19. 对公堂各执一词

作品:《曹姑娘为何男扮女装

    空气安静许久。

    曹環又问了一遍:“那你为什么不摸钟?”

    风骤起,一地金黄的落叶猛然被抛向空中,飞掠过他们所站的位置,那男孩后退一步,用力地摇了摇头。

    曹環慢慢蹲下来,柔声道:“其实不管你说不说,我们都已知道你在说谎了。”她停顿片刻,语气硬了三分,说道:“说谎的孩子,是会遭到惩罚的!”

    “我……”那男孩使劲摇头,逞辩道:“我没有……我没说谎!”

    “那你为什么没摸钟?”

    “我…….”那男孩一时语塞,仍说道:“我摸了!”

    曹環叹了一口气,忽地抓住他的手,说道:“摸了钟的人手中都有金粉,可你手上没有。”

    那男孩看了看自己的手,继续小声嘟囔道:“反正我摸了……”

    见他如此嘴硬,曹環心中已有了计较,便放开他的手,站了起来,正色道:“你知道违反律法的人会怎么样吗?”

    眼看那男孩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疑问,她继续补充道:“依《贼盗律》,略人、略卖人为奴婢者,绞。”

    男孩瞬间打了个激灵,更加用力地摇头,急切地说道:“没有,我没说谎,是他们说谎!”

    可曹環早已不打算再从这里与他争论下去,她继续顺着自己刚才的话题,严肃说道:“若能证实此人是从犯,当减罪一等,判流三千里。”

    闻言男孩张大了嘴巴,一双眼睛叽里咕噜地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大哥哥,什么叫从犯?”

    曹環嘴角一弯,解释道:“从犯就是,坏事是别人让这个人做的。”

    男孩忽然点点头,又道:“是从犯,就不会死吗?”

    “可以这么说。”曹環的语气更加凝重,“但是要被送到三千里以外的地方去,永远不能回来。”

    “啊……”男孩懊恼地垂下头,不再作声。

    “但如果能自新的话,可以再减罪一等奖,判徒三年。可以不用到那么远的地方,也可以三年之后就回家。”曹環循循善诱道。

    “自新是什么?”男孩再次抬头看向曹環,语气中带着急切和疑惑。

    “就是……”曹環停顿片刻,解释道,“就是做坏事的人被官府抓到后,愿意主动告诉官府自己做了什么。”

    曹環摊了摊手,加重几分语气补充道,“当然,如果找不到其他主犯的话,那就只能按律判绞刑了”

    “不不不!”男孩的声音变了,连忙说道,“是有人让我爹那么干的!”

    曹環眸光一闪,捕捉到了最关键的那个词。一条极为简洁的路径赫然摆在了眼前——用这个孩子来胁迫其中的一个拐子开口。

    这是最有效的法子,也是她最抗拒的法子。

    她的一只手不由得紧握成拳,片刻,又慢慢放开。这是下下策,除非那拐子油盐不进,不然,她不会这么做。

    打定主意的曹環又追问道:“是谁?你可还记得那个人的样子?”

    男孩抓抓自己头发,小嘴也嘟了起来,终于道:“是一个很有钱的大叔。”

    “那你还能记起他什么样子吗?”

    良久,男孩摇摇头,道:“不记得了。”

    “没关系。”曹環摸了摸男孩的头,又道:“那你愿不愿意帮我们说服你爹自新呢?”

    “大哥哥,如果我爹自新,就不会死,也不会到很远的地方是吗?”

    “当然了。”曹環郑重其事地说道,“律法只惩治做错事的人,但如果这个人愿意改,律法也愿意网开一面。”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那我可以见我爹吗?”

    “可以。”曹環拉起他的手往马车的方向走去,“我们现在就回去。”

    等回到京兆府,曹環向李主簿禀明一切,李主簿便安排了卫士偷偷带那男孩在暗中辨认他的父亲,又以提审为借口,将人单独带了出来。

    曹環带着男孩走到关着他父亲的那间偏房门口,她蹲下身,指了指那间屋子,说道:“你父亲就在那里,我们就不进去了。”

    不一会儿,门里压得很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偶尔有一句稍高一些的,像是反驳,又像是责问。

    大约一炷香之后,门从里面被推开了。男孩走向曹環,脸上带着几分欣喜。

    京兆府的人随即走进房间,曹環望了望那扇紧闭的门,带着男孩快步离开。

    加上拐子的证词,那管事再想狡辩自己只是贪便宜,低价从人伢子手中卖奴婢的说辞就彻底不攻自破了。

    第二天,京兆府正式审理此案,又说因是联合查案,需请大理寺旁听。

    大理寺心中自是门儿清,这是要把烫手的山芋摔到自家来——普通的人口走失当然是京兆府的职责所在,可有组织的人口贩卖,又可能涉及其他,十之八九是要移交大理寺处置的。

    敢在京城地界如此猖狂之人,若非胆大包天,就是本事通天。偏此事由御史之口惊扰了天子,如何审,如何判,可谓是难上加难。

    没奈何,此事犯在大理寺职权范围之内,万万是推拖不得。

    因此,这日一早大理寺这边少卿、寺丞、评事,一个不落地乘着马车,往京兆府去。

    公堂之上,六名皂隶手持水火棍从两侧进入,沿墙站定,京兆尹郑涵从后堂缓步走到公案后,贺明等人紧随其后,走到略低于主审位的旁听席上。

    郑涵与贺明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示意,贺明则连忙躬身行礼。

    待官员落座,郑涵道:“带人犯!”

    两侧皂隶立刻同时顿棍,棍底整齐地敲击石板地面,发出短促、沉闷的声音。

    差役则将那管事押指堂下。

    郑涵道:“堂下何人?所犯何事?”

    那管事忙道:“草民石青,实在是冤枉啊!”

    郑涵冷哼一声道:“本官问你,日前,京兆府卫士从你管理的山庄别院的密室中救出一批女子,你是有意藏匿,是也不是?”

    石管事心知抵赖不得,只道:“小人贪图便宜,从人伢子手中买了一批奴婢,因见了京兆府卫士,恐那批人来路不正,心生恐

    惧,故有意藏匿。”

    郑涵又道:“既有人伢子,他们姓甚名谁?”

    “这……”石管事犹豫片刻,说道:“小人不知。”

    “不知?”郑涵双眉微挑,道,“将几个人犯押上堂来。”

    几名差役从侧面,将那几个拐子依次押了上来。

    石管事瞥了那几人一眼,连忙目视前方。

    堂上的几人自是将这番小动作尽收眼底,郑涵嘴角微抬,说道:“你且认认,是不是这几个人?”

    石管事那双眼睛来回乱瞄,嘴巴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说不认识,就怕那几个蠢货反驳,说认识,又怕他们接下来不知道那句话叫人捉了把柄去,可真真是左右为难。

    他正想着应对之策,却听郑涵又道:“本官问话,你如何不答?”

    “认……认识。”石管事一个激灵,说了出来。

    郑涵点点头,又看向那三个拐子,问道:“你们几人,何时开始做拐人的勾当?又是何时与石青联络买卖?”

    其中一人连连磕头,说道:“大人明鉴,这主意是郭六儿出的,我们两个只是出些力气,再分分钱,我们就是个……是个那什么从犯啊,大人。”

    另一人也连连磕头,嘴里叨咕着自己只是个从犯。

    郑涵又道:“谁是郭六?”

    闻言,郭六也连连磕头道:“大人明鉴,草民本就是个卖力气的,经我那死去的婆娘那边的亲戚介绍,认识了石青,这拐卖年轻的贫女,是他让我做的,我也是从犯啊大人。”

    石管家忙道:“你胡说八道!我只是要低价买一批婢女,是你猪油蒙心,干起拐人这种无本万利的勾当。”

    郭六见状骂道:“你放屁!明明是你让我这么做的!”

    石管事膝行两步,又道,“大人明鉴,草民只想买一批奴婢,从未指使他们拐人啊!”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对付着,把堂下搅得宛如一锅粥。

    郑涵叩击惊堂木,说道:“肃静!”

    堂下这才安静下来。

    “石青,本官问你,你只是购买一批奴婢吗?”

    “是是是。”石管事连忙答道。

    “好。”郑涵拿起一本册子,问道,“这本册子是不是你的?”

    石管事顿时目光闪躲,犹豫许久才道:“是,但那不过是之前的旧账册。”

    郑涵又道:“曹评事,你是何时何地因何发现这本册子的?”

    曹環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说道:“禀郑府尹,下官当日随许法曹前往那山庄,搜查之时见厨房浓烟冲天,心生疑惑,便走了进去,只见两个伙夫正在烧这些册子,下官上前阻拦,那两个伙夫却不肯配合,下官拼死抢下了些许账册。”

    郑涵点头,示意曹環可以坐下,又道:“这本账册,本官已细细看过,这里记载了数名女子来到你这山庄的日期,而这日期陆陆续续,并无批次可言,石青,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这……这……”石管事的额头上霎时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不知该如何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