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 18 章
作品:《抛弃清冷仙尊后》 宫墙内,日光下的宫檐闪着琉璃般的辉光,其下方铺着青石砖的宫道上,一位白面太监笑吟吟地引着位少女朝最前方的宫殿走去。
“你说父王召见我?他为什么不派身边的长公公来?”
她步伐轻快,浅粉色的衣裙在半空荡出悠扬的弧度,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长公公被陛下派去皇后宫中值守,所以暂由奴才去请公主殿下。”
德育公公脸上的笑意更深,“听闻殿下近日又做了件侠义之事,奴才对您甚是钦佩。”
听到意料之外的夸奖,还得到了认同,少女略带得意地扬着下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未了,她摸了摸下巴,揣测:“莫非父王是听闻这件事要嘉奖我?”
德育只是笑着,并未接话。
他推开紧闭的宫门,弯腰伸直手臂,“殿下,请进。”
明明是白日,宫殿内却十分昏暗。
窗棂紧关,半点风都不曾进入室内,更是不见半分人影。如果不是德育带她来,她还以为自己走进了荒废许久的宫殿。
“父王?”
她喊了声,拨开自上方垂落的沙幔朝里走去。
不知为何,越往里走,心里越毛毛的,就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躲在昏暗的角落,死死、死死盯着她。
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唐久溪搓了搓胳膊,升起几分好笑。
怕什么?她可是城中百姓口中的无名女侠!
女侠才不会在自己家中感到恐惧。
暗暗给自己打了气,绕过横在房间中央的屏风,她的鼻尖倏地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很古怪的味道,浓郁的血腥味中夹着宫殿内燃着的檀香,闻起来粘腻腥甜,让她想到了行侠仗义时遇到的尸体。
一样的腥臭恶心。
唐久溪用衣袖捂着口鼻,环顾四周后探头向屏风后看去,“父王?”
昏暗的床榻上,只见一道消瘦的身影背对着她坐着,脑袋低垂,连动都不动,呼吸声更是微不可闻。
不知怎的,唐久溪在看到自己父王的身影后,顷刻间起了身鸡皮疙瘩,寒意直达头顶,甚至生出了逃跑的想法。
她无意识放轻声音,小声开口:
“……父王?您怎么了?”
这句话落在耳中,背对着她的人睁开了隐在乱发下的眼。
“咳…咳咳,久溪啊……”
帝王似许久不曾开口,声音沙哑,发音含糊:“你知道的,父王一向疼你……”
“嗯。”
唐久溪将心底的怪异忽视,开口接道:“您在知道我的大侠梦时便允许我每月寻一时日出宫,去做些不被母后应允的事情,还经常替我善后。”
“是啊……”帝王拉长声音,仰起头。
他脖颈处的青筋疯狂跳动,任由头发乱糟糟地堆积在脸上、遮挡住视线。
“父王,最疼你了……”他沉沉地喘息一声,“但如今父王的身体出现了些状况,不得不将你召进来,替父王分忧一二。”
一听帝王说身体不适,唐久溪担忧地上前一步,刚要开口便被更加恶臭的气息熏得干呕一声。
辛辣的气味直扑面鼻,她弯下腰,用力眨了眨升起泪花的双眼,几乎要吐出来。
却不曾料到,这一弯腰恰巧将床下血肉模糊的尸体撞进眼底。
身上的内廷服侍破碎不堪,白骨裸露,腥臭的血水与腐败的皮肉松松挂在骨架上。
唐久溪甚至在骨头上看到了一排牙印!
透过青黑肿胀的面孔,她认出了这具尸体。
来自不久前还出现在口中的、经常替她收集城中案件的……长公公。
“我儿……”
阴影笼罩在头顶,枯瘦如柴的手掌死死按在她的肩膀。
帝王与她仅一步之遥,低着头,瞳孔却死死往上,盯着被吓得面色惨白的唐久溪。
他缓缓露出一个古怪僵硬的笑容,“父王饿了……”
喉结滚动,发出响亮的咕咚声:“神仙药也吃完了。”
“就连国师也被人杀死了……”
他突然变得狂躁起来,歇斯底里地怒吼,“为什么都要来阻止我!?为什么都要成为我修仙路上的绊脚石!?你是不是也在心底嘲笑我异想天开!?区区一个凡人也想踏足仙界!”
“哇……!”
唐久溪被帝王癫狂模样吓得大哭起来,用力挣扎着想要逃出他几乎镶嵌在自己肩上的掌心。
“不许哭!!”
他面目狰狞地呵斥,牙关紧咬,指骨用力地摇晃着唐久溪的肩膀,“给我闭嘴!!”
快要震破耳膜的怒吼让唐久溪吓得浑身一颤,急忙用力捂住嘴唇,不敢让自己发出半分声音。
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掉落在腥冷的地板上。
帝王大口喘着气,喉间发出嗬嗬笑声,重复道:“父王饿了。”
唐久溪意识到什么,惊恐地瞪大眼睛,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极度的恐惧之下她的腿脚发软,如果不是帝王的双掌死死抓着肩膀,恐怕此刻的她会瘫软在地。
“我需要食物。”
他强调:“美味可口,吃上一口便可以让我踏上仙途的食物。”
癫狂地低笑着,帝王瞳孔兴奋地在眼眶内转动,视线却始终落在唐久溪面上,缓缓张嘴,吐出腥臭粘腻的雾气。
那雾气犹如实质般,直直往唐久溪鼻腔、眼睛中钻,片刻的功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去把她,带进来……”
………
昭明的话音落下,室内陷入短暂静谧。
细碎的香料在炉子中燃着,散着清冽醒脑的浅淡药香。
唯二来自修真界的雪奴与陈白金对视一眼,放下手中的茶盏,悠悠看向昭明。
雪奴道:“师叔真身为渊中灵兽,年纪轻轻便已踏入元婴,有他出手,你们不必担心城内百姓会受伤。
妖邪落在城中的阵法我们会解决。”
“我等并非不信任仙人,能不波及百姓自然是极好的。”昭明道。
“皇城中的妖邪之事就交与两位仙人了,有需要提供助力的地方尽管提。
我待会要去向父王复命,虽说他吃丹药吃傻了,但终归还是这座皇城的主人。”
昭明起身朝殿外走去,“失陪了诸位。”
许久没说话的唐茗泽也起身,笑盈盈地开口:“我还要去皇后宫里一趟,两位仙人可暂住在这座宫殿,稍后会有侍从送上换洗衣物。”
待唐茗泽走远,雪奴转头看向姜倾。
“你师父的身体状况过于棘手,凡间医术于他的病症几乎无用,我特意叮嘱师叔请他带上些温和的丹药,等他下山来到这里后,会替你师父诊断体内病症,就当……”
雪奴眉目柔和下来,露出笑意:“就当是你在牢内为我师兄续了口命的谢礼。”
“多谢。”
姜倾没有推辞,苍梧令的身体实在是拖不得,如果苍琢仙师真的有办法就再好不过。
“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欢迎随时来找我。”
姜倾忧心着苍梧令的身体,也站起身,“还请先生随我一同查看师父目前的状况。”
巫医当即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药箱跟在姜倾身后。
后方传来细
碎的交流声,是和修真界有关的东西,姜倾没有细听,将这份恩情默默记在心中。
走出殿内,姜倾便加快脚步朝隔壁的宫殿走去,生怕她不在的时间里苍梧令出现什么状况。
踏上台阶,她蓦地停住想要推开殿门的手,站立不动。
“姜小姐?”巫医疑惑地看着停在殿门久久没动静的姜倾,问:“你怎么了?”
姜倾侧头,将手指抵在唇上。
巫医怔愣后会意,连连点头。
她回过头,手掌略显茫然地抚上心脏。
它正在以从前从未有过的速度跳动、收缩,噗通声震耳欲聋,陌生的情绪填满整颗心脏。
微涩的苦意从体内蔓延至舌根。
而在她垂落的右手掌心,轻轻握着根萝卜样式的精怪。
它头顶的叶片包裹着姜倾的手指,身上的根须微微晃动,将殿内被人刻意施展消音法术的谈话一字不落地传递给姜倾。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其中一道异常年轻,气急败坏地压低声音吼道:“你是仙人!仙人!强行压制修为留在凡间算什么!?”
“你敢看看自己如今的身体吗?千疮百孔,破败不堪!还背负着天道降下的因果惩罚!被法则压制成这样还要杀人徒增因果,你是嫌弃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师叔,和我回去闭关。如果让师祖知道她的徒弟因一个凡人强行留在凡间数十年,最终陨落而我发现却未将其带回的话,满脑子都是修炼闭关的师祖一定会杀了我的!
如今你经脉堵塞、灵府枯竭的痛苦远不是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所能承受的。
那个凡人就这么重要?重要到你不惜放弃自己的生命也要留在她身边?早知这样,当初你弃剑离开时就算是死,我也要叫来师祖,让师祖阻拦你!”
质问的尾音消散在空中,另一道姜倾熟悉的、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森冷声音响起:“滚。”
殿内徒然安静下来,唯剩下略显沉重凌乱的喘息声,只是听着,便足以让人感受到他隐藏起来的、莫大的痛苦。
小萝卜精轻轻戳了戳姜倾掌心,又朝她身后指了指,圆润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和她对视。
“……”
姜倾收回落在它身上的目光,静默片刻,极轻地叹了口气。
她回首,看着无聊到揪着草叶的巫医,“麻烦先生在此等待一会。”
巫医无所谓地点头,有些疑惑原本要推门进去的人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不过他好奇虽好奇,不会多问就是了。
避开侍卫的视线,姜倾来到无人的角落。
那里早早等着一位身影,白衣鹤发,仙姿卓越,看着不似凡尘中人。
他回过身,直截了当的开口:“方才殿内的谈话你已知晓,那我就说明自己的来意了。”
虽是这么说,云鹤开口提的却是姜倾的师父。
“他曾一剑相隔万里斩杀数千年的魔族,被人人钦慕敬仰,是众修士口中惊才绝艳的天才。”
“可如今病骨支离,背负因果惩罚、灵府干涸,得不到灵力温养的经脉每时每刻都在不断收缩断裂,这股剧痛岂非常人能忍?
可他太过固执,认定的事和人一定要死死抓着不肯放手,哪怕代价是自己就此死亡。”
云鹤负手而立,静静端详着面前眉目素美、面色平静的少女。
“他深不可测的欲、深扎入血肉骨缝的源头是你。”
姜倾被衣袖遮盖的手掌无声收紧。被她握在掌心的小萝卜精安慰地用叶片蹭了蹭她。
云鹤收回视线,不容置喙地开口:
“我要你在三日内,斩断他生出的情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