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暗流

作品:《她从泥骨来

    谢蕴思忖片刻,按照回忆朝纪佩虹的侧前方迈了一小步,与纪佩虹错开半个身子,右手抬起朝向西方,掌心向上,做出指引之势:“大人,请由此升阶。”又沿着手指向的方向走了两步,再次退开半个身子,左手敛袖,右手朝下指地。

    “大人请至此处立定。”

    做完这些,谢蕴再次福了福身。她其实心里也没底,她从前没有好好观察过这些细节,只能靠着粗浅的回忆大概演示一番。

    就算并不规式,也不至拿个最差的评价吧。

    而亭子里的气氛却是有些凝固,纪佩虹眉宇渐松,点了点头,转身欲坐回,目光也在同时看了一眼唤云。她看上去有些僵硬,眼里也有些不知所措之意。

    纪佩虹却不管这些,她坐下目光与司仪再次交汇,两人交换了下彼此的意见,最后皆是暗暗点头。

    “内省文书档房无品级女书吏谢蕴,宫仪典制表现优异,考校通过。”纪佩虹说完,再次看向唤云,“我想,这个结果应该无人有异议吧。”

    唤云表情极为不甘,她看向谢蕴,话音里带着讥诮:“没想到谢书女对宫仪典制如此了解,唤云佩服,只是不知道谢女书是从何处了解得这般清楚的,唤云也好跟着学一学。”

    谢蕴笑了笑,目光坦然地盯着唤云:“算不上了解,只是碰巧在档房里看到过而已,今日也是运气好,抽到的刚好不久前温习过。”

    “原来如此。”唤云扯了下唇角,垂下眸子,隐去眼底的不甘和惊惶。

    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办法,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和长公主交代。

    想到这,唤云面色变得更白。

    “好了,既然过了就退下吧,传下一位。”纪佩虹打断了两人,挥了挥手。

    谢蕴立刻行礼告退。

    出了亭子,正好迎面遇上阿柒,谢蕴朝她眨了眨眼,阿柒心领神会,回以一笑。

    宫仪典制考校结束后,唤云便急匆匆地回了琼华宫。

    “啪嚓————”

    琼华宫里一声脆响,一只杯盏被狠狠砸到地上,立时碎成几片,飞得到处都是。

    “蠢货!”

    琼华宫里,李懿面色难言怒气,一向温婉的面容也因为怒气隐隐有些扭曲,“你们知道本宫劝了皇兄多久,皇兄才答应修改课校规定吗,你们是怎么办事的,不仅没有逼走她,反倒还成全她了!”

    唤云身子狠狠一抖,重重地磕了几个头,伏在地上声音颤抖:“殿下息怒!奴婢也不知道那谢蕴是如何知道那些考题的对答,她入宫不久,不应该连这些都知晓啊。”

    李懿仰头深吸了几口气,刚想说话,外头突然响起一道懒散的声音。

    “哟,皇妹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火。”

    李懿一愣,随即收起了面上的怒色,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看。

    “二皇兄怎么来了。”

    李廷摇着扇子跨进来,先是轻飘飘地看了眼地上散落一地的碎片:“怎么了这是,这丫头做了什么错事,惹得皇妹生这么大气。”

    说完又悠悠地看了眼唤云,眯起眼笑道:“真是罪该万死。”

    唤云登时脸色煞白,拼命磕头,将脑袋都磕出了血:“求殿下饶了奴婢一命,殿下饶命啊!”

    “只是这丫头办事不力而已,皇兄近日怎么得闲过来了。”

    李廷走到桌案另一处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赶巧路过,听到你在发火,还有什么岁首课校的事,听闻皇妹缠着皇兄临时更改了课校的规制,怎么,课校的戏不好看?”

    李懿目光闪了闪,不欲多说。

    “你不想说就算了,但是懿儿,”李廷用扇子轻轻敲了下李懿的脑袋,“有什么地方需要皇兄帮忙的,尽管开口知道吗,皇兄这点忙还是帮得上的。”

    “多谢皇兄,”李懿扯了下唇,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心中的疑虑,说道,“今日宫仪典制的课校,倒是有个怪事。有个女官,她明明是去岁中入宫的,她本次课校抽到了不属于女官仪制了解的内容,可她不仅答了出来,连行礼仪态都知道,皇妹觉得甚是奇怪。”

    “哦?还有这事?”李廷一副惊诧的模样。

    “你来说。”李懿朝唤云抬了抬下巴。

    唤云立刻跪行几步,忙不迭点头:“奴婢也觉得十分奇怪,她说她是在档房无意中看到的,可奴婢觉得,她对答如流完全不像只是无意中看到的,并且仪态也不似女官,倒更像是贵女。”

    “哦?这倒是有趣,这人是谁?”李廷摸着下巴笑道。

    “此人皇兄也知道,就是谢蕴。此人是罪臣谢衍的女儿,皇妹觉得此人甚是可疑,毕竟就算是从前没有获罪前,她应当也是没有资格进宫参加岁贺和祭祀的,怎会对此如此了解。皇兄怎么看?”

    李廷闻言做出一副思考状,拧着眉道:“嗯,这样说来倒的确可疑,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李懿毫不犹豫道:“我希望皇兄可以暗中帮皇妹多注意着点此人,这人颇有蹊跷,留在宫中总是隐患,早日抓到她的错处赶出宫去才好。”

    她说得义正言辞,但眼中那掩饰不住的厌恶与嫉恨却是明明白白落在李廷眼中,他不以为意地一笑,起身道:“我明白了,那我先回去了。”

    “皇兄慢走。”

    李廷走后,李懿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些,她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唤云,冷着脸道:“起来吧。”

    唤云如蒙大赦,立刻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李懿身边,讨好地蹲下替她敲腿。

    “还有一事,殿下,奴婢觉着纪内司似乎并不情愿帮我们。”

    “还有这事?”

    “是,奴婢看得出来,她似乎更偏向谢蕴。”

    李懿哼笑一声。

    “区区一个女官罢了,不情愿又

    如何,还能忤逆本宫之意么。”

    “殿下说得正是,能替殿下办事,是她的福气。”唤云讨好地笑道。

    “只是这个谢蕴,这次没能赶走她,实在可惜。”李懿想想,还是极为不甘,恨声道。

    “殿下不要心急,日子还长,还怕没有咱们动手的机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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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廷回到和朔殿后,贴身内侍林九立刻迎了上来,觑着他的脸色笑道:“殿下回来了,殿下看上去心情不错。”

    “发现了些有趣的事罢了。”殿中炉子烧得正旺,李廷随手将大氅解开递给林九,脸上带着些玩味的笑,“那个谢蕴,倒是本王小看她了。”

    “她好歹也是谢将军的女儿,总归是有些本事在身上吧,否则怎么能让殿下派去的人一个都回不来。”林九附和着点头,想了想,声音又低沉了些,“可这女子三番两次阻殿下的事,殿下是否要派属下将她...以绝后患?”

    林九说着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下。

    “不急,”李廷往罗汉榻上一躺,摆了摆手,“何须我们动手,自然会有人替我们解决,况且说不定有一日,我们还可以可以利用一下此人。对了,你替我再好好查一下她的底细,她有些不简单。”

    “是。”

    “对了,邺州那边进展如何。”

    “回殿下,樊大人和卓大人说,一切顺利。”

    “那就好。”李廷两只手放在脑后,眯着眼,“先皇以为将我困在宫里,我就没有办法了么。”

    林九闻言,叹了口气:“世人皆知殿下是先皇最宠爱的皇子,赐予封地却依旧特许殿下留在宫里,这般殊荣无人可比,可他们谁知道,先皇固然疼爱殿下,却从未想过将皇位传给殿下。”

    “不仅如此,先皇还将殿下软禁在宫里,名义上赐封地,实则只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和对萧贵妃的愧疚。”

    李廷收起了一贯的漫不经心,面色沉郁再无半点轻佻。

    “继续派人盯着邺州那边,有任何情况都要来报。”

    “是。”

    档房里,阿柒正一脸崇拜地将谢蕴盯着,眼睛亮晶晶的:“阿蕴姐姐,你也太厉害了,连这么难的考题都答出来了。”

    一旁的罗香轻哼了声,不屑地说:“运气好罢了。”

    “罗香姐姐说的是,只是运气好而已。”谢蕴笑了笑,又转头看向一直不说话的思文,“思文姐姐,你考得怎么样?”

    “一般般吧。”思文轻声道。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大家都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个职司本事的考校,那才是更要紧的。”谢蕴看着众人道。

    入夜后,寂静无声的档房住所处,房门突然响起“吱嘎”的声音。紧接着,一个人影侧着身子悄悄从房里探出,又悄悄合上了门,迅速消失在漆黑一片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