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虫卵

作品:《她从泥骨来

    “谢书女,这位便是掖庭令。”掖庭署正堂里,随行常侍率先走到一侧,朝谢蕴介绍道。

    谢蕴看向面前坐着的掖庭令,浅浅一笑:“掖庭令,奴婢谢蕴,是内省文书档房派来核对籍田礼仪器的人。”

    掖庭令一双倒三角的眼眯了眯,将谢蕴毫不掩饰地打量了遍,才呵呵笑了两声,声音尖细:“谢书女不必客气,籍田礼所需仪器都在库房,已单独归置,我会派专门的人与谢书女前去一道清点核查。”

    “如此多谢掖庭令。”

    “客气。去,送谢书女下去。”掖庭令扯了下嘴角,眼神暗藏不屑,朝一旁的常侍使了个眼色,那随行的常侍便领着谢蕴下去。

    两人一路穿过长廊,停在最里面一间略显僻静的藏室门口。

    藏室门开着,里面有两个常侍正弯着腰在清点仪器,见到谢蕴出现,立刻恭敬让开。

    “这是档房派来核查的谢书女。谢书女,您就在这和他们一道核查便好,我就先走了。”

    “有劳了。”

    随行的常侍走后,谢蕴走上前,目光有些好奇地从器具上一一扫过。这籍田礼要用的东西属实不少,难怪需要档房二次核验。

    正事重要,谢蕴走到仪器面前,从怀中拿出典籍翻起来,头也不抬地问:“所有仪器都在这里了吗?”

    “是。”

    “漆木小碟、苇席、细麻布.....铜盥盆、陶匜、巾帨,封泥、青麻绳....”

    谢蕴握着典籍,一样一样对照着仔细看过,直到走到最里面,目光在一个长匣样式的箱子上停住。

    那是籍田礼最重要的器制,青木箱,上面铺着的,应该就是用来覆盖的青帊。

    谢蕴走到青木箱前蹲下细细查看起来。

    这青木箱是用暗青色的绿沉漆涂盖,漆的色泽在室内看着深沉,但据说在日光下能泛出内敛的温润光泽,漆面上几乎没有任何的纹饰,承袭了籍田礼所求的质朴,在最上面正中间镶着青铜曲尺锁扣,两端各有一道藤条编成的提襻。

    而箱体里面,则是被横板分成了九个格子,按照典籍上说,是为了盛放品类不同的谷种。

    其中一个常侍见谢蕴一直盯着青木箱,以为她不认识,便好心上前解释:“谢书女,这是存放谷种的青木箱,往年籍田礼前育种用的都是这个。”

    谢蕴目光四处转了转:“只有这一个吗?”

    那常侍迟疑了下,说:“早先年坏了一个,因此便只有这一个了。”

    另一个常侍接话道:“谢书女不必多虑,往年都是用这个的,不会有问题。”

    谢蕴点点头站起身:“我已依照典籍核对好,这些就放在这里,等育种前一日我会再来重新看下。”

    “是。”

    谢蕴将典籍收好,走出藏室,一路拐过廊道正要离开,却突然被另一道声音唤了住。

    “谢书女!留步。”

    “嗯?”

    谢蕴步伐一顿,茫然回头看去,是一名看着很年轻但十分面生的常侍。那人唤住谢蕴,缓步走到她面前,笑容带了几分狡黠,道,“谢书女,我正好有些事要去一趟内省文书档房,不介意同路吧。”

    这人看上去似乎认识她,姿态全然不似面对生人,谢蕴心中疑惑,思绪转了转,忽然福至心灵,面上也跟着露出了几分笑:“既然白常侍这么说,谢蕴自然不会拒绝。”

    白常侍神色微讶,但很快便收了起来,只是笑容更深了一分:“谢书女请先。”

    宫道上,白常侍走在谢蕴身旁,率先问:“谢书女见过我吗?”

    谢蕴摇摇头:“不曾见过。”

    白常侍闻言便笑:“那谢书女是如何知道我姓白。”

    谢蕴也笑道:“白常侍是如何知晓我的,我便是如何知晓白常侍的。”

    “曾听陵国公大人提起过谢书女,也曾得大人嘱咐多关照谢书女几分,今日总算是见到了。”白常侍步履沉稳,他余光瞥了眼谢蕴,隐隐透着笑意的嗓音温和清脆,也不再绕弯子,“不过谢书女的事,我多少也听说过些,只是今日得见,方才觉得谢书女气度不凡,倒不似这宫里的人,难怪能得大人看重。”

    “白常侍过誉了,谢蕴不过侥幸能得陵国公大人照付一二,实在谈不上得大人青眼。”谢蕴只是谦虚道。

    “侥幸可得不了那眼高于顶的大人关照。”白常侍笑着摇摇头,话音一转,身子朝谢蕴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垂首低语,声音亦郑重几分,“谢书女日后若有需要,可来掖庭署寻我,我得大人嘱咐,定会襄助。”

    谢蕴抿唇一笑:“那便多谢白常侍了。”

    三日后便是皇后率六宫选种育种之日,这是籍田礼的前置筹备,是绝不可出错的环节。

    育种前两日,罗香单独找到谢蕴。

    育种前一日,所有人都在忙着筹备,谢蕴也揣着典籍再次去了趟掖庭署,确认仪器都完好。

    育种午后开始,这些明日一早就要被拿去内苑布置的。

    确认都没问题后,谢蕴又偷偷找到了白常侍,将他拉到无人的角落,附在他耳边叮嘱了几句。

    “今晚还需你这般这般......你可有把握?”

    “谢书女放心。”

    夜色如墨,掖庭署里阒然无响,正是悄寂无人之时,一道黑影突然闪现。

    两条相隔有些距离的廊柱后,谢蕴屏住呼吸,和白常侍互相对视一眼。

    黑影一路警惕

    地观察着四周,贴着墙窜到藏室门口,确认无人后,小心翼翼打开藏室门溜了进去,又悄悄关上了门。

    窗棂里有微弱的光亮起。

    不久后,藏室里的人便再次溜了出来,将门锁好,四下看了看,又贴着墙快速窜出廊道,消失在掖庭署里。

    又等了一会儿,谢蕴才从廊柱后出来,白常侍见状也跟着出来。

    “可看清那人模样了,能认得出来吗?”

    “放心,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谢蕴点点头,两人又走到藏室门前,白常侍将藏室打开,两人走进去后,谢蕴立刻关上门,点了盏灯,举着灯从仪器上一一仔细扫过。

    “可看得出是哪个仪器被动了?”白常侍自己将器物一一扫视了遍,并没发现什么异常。

    谢蕴眉头紧蹙,没有说话,只是半蹲下身子,将灯举到仪器前更加仔细地查看起来。

    好半晌,再一个个仔细确认过后,她的目光终于锁定在了最偏的角落里,步子缓缓朝里面行去,走到青木箱前蹲下。

    “应该是这个,这里的东西,只有这东西是最容易动手脚的,帮我举下灯。”

    白常侍依言接过灯,谢蕴将青木箱翻来覆去检查了许多遍,可出乎意料的,依旧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怎么会,这不应该啊......”

    谢蕴眉头皱得更紧,她想了想,把青帊揭开,将青木箱放倒在合适的角度,将灯伸了进去。这一看,立刻便让她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谢蕴将手伸进青木箱里,从里面掏出了几颗半个大拇指长的,乳白色的小球状物。

    白常侍探着脑袋好奇地围了上来,从谢蕴手里拿走一颗看了看,随手一捏,小球顷刻碎裂,流出一团粘稠的有些透明的浆液。

    白常侍“咦”了一声,嫌恶地甩了甩手,“这是什么啊,这么恶心。”

    “虫卵。”谢蕴盯着手心,沉声道。

    “你说这是什么?”白常侍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谢蕴手里剩下的,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捏碎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青木箱里放虫卵,这可是大罪啊。”

    “被发现了,受罚的也不是他们,他们怕什么。”谢蕴说着从怀里掏出帕子,将虫卵包好。

    白常侍点点头,这宫里腌臜事不少,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这谢蕴,倒是的确树敌颇多啊。

    想到这,他又瞟了一眼谢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谢蕴垂下眸子思索起来。

    前几日阿柒跟着邱管事何管事去选种,回来和她说,今年的种子情况似乎不是太好。

    “白常侍,你有办法联系到司农寺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