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把话说开
作品:《今天黄总包/养人了没?》 黄晶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没有再靠着裴砚。
她的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似透过水面看到了更远的东西。
黄晶开口了,语气很平静,像是把一份在心里起草了无数遍的坦白,终于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我之前说没感觉到你对我的喜欢,是因为你很少和我分享你自己,比如你的喜好厌恶,或者你所遇到的有趣又或是让你高兴生气之类的事,这些你几乎都没有主动和我说过。”
“我不知道你是不想说还是觉得没有必要说?又或是其他原因。”
“虽然你不擅长用言语表达自己,但我不认为你对外部事物完全没有感觉或想法。”
“相反,我认为安静内敛的人可能对遇到或发生的事都有自己的一套见解,内心想法可能非常多,但你们却很少和别人说。可能是你们没遇到那个能让你们开口说话、值得你们倾诉的人。”
黄晶将目光从水杯上移开,转向裴砚,看着他的眼睛:“这段感情基本上都是我在说、我在安排,你按着我设定好的路线走——像一台电脑,我输入,你输出。”
“你把经营关系的责任几乎都交给了我,而你只是在享受我带你的那些情绪价值,享受我的喜欢、我需要你的感觉,而不是真正的与我进行情感交流。”
“你目前只是在照顾我,像是人们在保养他们的车。”
“至于经济方面,我们俩是平等的,我没有依赖你。”
说到这里,黄晶哽咽了一下,“所以你知道吗?如果你给我钱,那我就真正的变成了你豢养的一只宠物——你提供钱和存在,而我负责让你开心、摆脱无聊,然后你随时可以离开去找另一个人……”
“但因为我从始至终认为我们是平等的,都是独立的个体,所以在经济方面我界限划得还算清楚。”
“你也知道我性格是不会接受包养的,所以你也没有给我钱。”
说着黄晶又自嘲地笑了一下:“但现在这样一看,我更傻了啊!”
“别人被包养有钱赚,只要配合对方存在、顺着夸提供个情绪价值就行了,但我偏偏要争那口气,所以一直和你AA,又出钱又出力。”
黄晶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眶也越来越红:“我始终认为你没有真正尊重与喜欢我,你享受的是我带给你的那种独特刺激与新鲜感。”
“因为我的思想和行为和你以往见过的人都不同,所以你产生了浓烈的兴趣,想更多了解我这个人,其实这属于认知失调。”
“而你与我的那些肢体接触、亲吻带来的心跳加速等生理心理感觉,只是因为你之前没经历过,所以这种有关性的欢愉让你的身体产生自然的渴望。种种以上叠加让你误以为你喜欢我。”
黄晶的眼泪落下来了,她没有擦,“你对我确实很好,但这并不是真正的喜欢。”
“我的全身感知都在告诉我说不对劲!”
黄晶已经泣不成声。她想说的有太多了,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摇了摇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有眼泪不停地滑落。
黄晶的眼泪一行一行地往下掉,她就那么看着他,用那双被泪水模糊的、仍旧清醒到近乎残忍的眼睛。
裴砚坐在她身侧,整个人像是被钉在沙发上,他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然后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填满,心也像被什么狠狠撕裂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渺小。
他也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的照顾在她眼里成了什么——那不是爱,那是保养,是维持,是功能性的运转。
裴砚以前觉得只要行动足够多,她就会感受到他的在乎与喜欢。但现在她告诉他,她什么都没感受到,她用最清晰的逻辑把他解剖了,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他自己只是一台执行指令的机器。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把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的沉默和被动,切得干干净净。
裴砚手指紧攥膝盖上的布料,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他都没法反驳。但裴砚也知道,这一刻如果他再沉默,她就真的会从他生命中消失了……
裴砚的身体远比大脑先动,略微有些急地从沙发上滑下来,单膝跪在她面前,但手指在碰到她之前停住了,只是悬在她手背上方,不敢落下。
“对不起。”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粗陶,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黄晶……你说得对。”
裴砚努力组织语言,但他发现所有的词汇在此刻都不够用,他只能把最直接的想法一字一句地掏出来:“我没有主动分享我的感受,不是因为你不值得,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从小到大,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把自己的事讲给别人听,我习惯了沉默。”
“而且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值得分享的。我的生活无聊透顶,我的感受很琐碎,我怕你听完之后会觉得我这个人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但现在我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把这种分享的责任都推给了你、把你一个人丢在感情里,让你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情绪劳动,而我只是跟着。这是我的错。”
“我以为做就够了,以为照顾你就是表达,以为在你身边、执行好你的每一个要求就是对你的喜欢。”
“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照顾你上,以为这样就能填补我的不善言辞,没想到却让你的心越来越空。”
但回应不是交流,配合不是分享。他以为自己在学习,其实只是在完成她布置的任务;他以为自己在变好,其实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依赖她的引导……
裴砚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
“我不是有意让你一个人承担,是我太笨了,还没学会怎么用你能感受到的方式爱你。但我已经在学了,而且会继续学下去。”
他以前没有意识到这是错的,现在他知道了。他向她道歉,为他的沉默,为他的被动,为他把所有维护关系的责任都推给了她。
裴砚也坦白了自己曾经的认知失调,“你刚才说,我是在享受你带来的情绪价值,我是在认知失调,我只是没经历过所以才想靠近你。我没办法反驳你,因为那些确实是我以前的感受。”
他以前做过很多错事,他以为那些只是他还没学会表达的笨拙,但现在他知道,那些都是证据,证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从来没有真正把她当成平等的伴侣,他把她当成了一个谜题、一个变量、一个让他无聊生活忽然变得有趣的意外。
他配合她、观察她,享受她带来的一切新鲜感,但他没有把自己交出去。他的恐惧、他的过去、他那些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软弱和渴望,他全部藏起来了。
他的那些照顾、回应只是让她变成了他生活里唯一的光源,而他从来没有为她点亮任何一盏灯。
可是现在,那些早已经变了……
裴砚深吸一口气,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低头看着她的手背。
“但我可以告诉你现在的——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新鲜的人,是因为你是黄晶。”
“在遇到你之前我的生活就是一潭死水,没什么高兴的事,也没什么生气的,在遇到你之后我才明白活着是可以有颜色的。”
“你不是我豢养的宠物,我也从来没有把你当成需要保养的车。我照顾你,只是因为想照顾你。”
“我之前的那些表现,确实让你有理由怀疑我不是真正的喜欢,但我知道不是。我分得清新鲜感和喜欢。”
说到这里,裴砚握紧黄晶的手,坚定地告诉她:“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你。”这点他必须要说清楚。
裴砚轻轻擦掉黄晶脸上的泪痕:“你的感知没有错,是我还没有真正学会怎么和你进行情感交流。但我不是只想从你身上获得刺激或新鲜,而是想和你在一起生活、一起看电影、一起吃饭、一起收拾行李、一起计划去旅游……”
“我不奢求你能立刻原谅我,但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站在你身边。”
裴砚将她的掌心贴在他的胸口上,那一下下的搏动,全是为她。
“我会学着怎么分享自己的感受、怎么把你拉进我的内心世界,我想成为那个能让你真正感受到被在乎、被喜欢、被尊重的人,我想和你一起往前走。”他是真心想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可能也对我很失望,但我不会走。我不需要你说什么——我只想让你看到我在改。”
他说,从今天开始,他会主动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告诉她他今天在想什么,遇到了什么,为她做过了什么。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安排所有事,不会再让她做那个唯一的输出者。
他会学着不只是在被问时才回答,而是主动告诉她他想要什么,他想和她一起做什么,他对这段关系有什么样的期待……
黄晶的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把手抽走。她看着他,这个人在她面前蹲着,握着她的手,第一次把自己完全摊开给她看。
她说:“那你现在就告诉我——你今天在想什么,遇到了什么,为我做过什么?”
裴砚没有准备,他也不需要准备。他说:“今天我在想你搬家太累了,我应该提前帮你收拾更多东西;我在收拾浴室时发现那瓶薄荷味洗发水快用完了,明天该去买新的。”
“我还在想你说要去看洱海,我在查洱海边上哪里有安静的客栈,离景区不要太近,因为你怕吵。”
裴砚停下来,看着她,又说:“今天我在想,如果刚才没回答好,你会不会又把手抽走?”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把手抽走呢?”她轻声问。
黄晶低头看着裴砚,眼泪还在掉,但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破碎。那双眼睛透过泪水认真地看着他,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她是真的想知道——想知道他为什么总在担心她把手抽走,担心她不要他,担心他回答不好就会被退回到“被砸过的陌生人”那个位置?
裴砚低下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如实回答:“因为我以前让你抽走过。”
“上次在沙发上,你从背后抱住我,我僵住了,没有及时回应,你把手收回去了,背对着我躺了很久。
那时候我以为你要放弃我了。”
“还有之前在三里屯,你说‘你自己回去吧’,转身走了,没有回头。那时候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每次他回应得不够好、不够及时、不够准确,她就会把手抽走、就会转身离开、就会在某个安静的瞬间自己消化所有失望,然后给他一个背影。
所以他刚才在想,如果他刚刚那番话又说错了,如果他又让她觉得他只是在享受她的好,她会不会又把手抽走?
黄晶听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不只是难过。
“原来你也在害怕。”她说。
黄晶以前总觉得只有她在害怕——怕自己不被真正喜欢,怕他只是新鲜感,怕自己在单向奔赴。但她不知道,他也在怕。
黄晶一只手握紧他的手,另一只手的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泪。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速比平时更快,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我收回手,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我以为你不喜欢我碰你。”
“你沉默的时候,我以为你不舒服,所以我才收回去的。我怕你烦我。”
黄晶说着说着又流泪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把压在心底的误会一层层剥开的释然和酸涩:“我以为我又做错了什么,惹你不开心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做。我不会哄人,不知道说什么,所以我也只会后退一步,自己安静一下想清楚。”
“我并不知道在你心里是要离开的意思——虽然可能也有一丢丢我自己也没察觉到。”
裴砚听着她把那些他不知道的恐惧一层一层剥开。终于把这一个多月以来所有空白和沉默的猜测全都对上了。他一直以为她收手是在惩罚他、对他失望、准备离开,但真相是,她只是在保护自己。
他们原来都在害怕——他怕她离开,她怕被他嫌弃。
裴砚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她脸颊,“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碰我的时候我很喜欢,是我没有及时告诉你。我沉默的时候不是不开心,是不知道怎么说——但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还没学会。”
裴砚说完,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手背,“你不要后退——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不会再让你猜了。”
“我以前不知道你也在害怕,我以为只有我在紧张。现在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想那么多了。”
黄晶微微弯下身子,另一只手覆在他的后脑勺上,将他轻轻拢在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透过她指间的缝隙,温热而均匀。
她开口时,声音很轻,但比刚才少了颤抖,多了一层沉淀下来的笃定:“我也知道了。我们都在害怕同一件事,却都以为只有自己在害怕。”
“我以前总觉得你脑子里想的都是自以为是的‘我以为’,现在发现我自己也是——也是傲慢的我以为。”
黄晶轻轻吻了吻他的耳尖,那吻很轻,带着一种很认真的安抚。然后她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对不起,以后不会了。之后有什么我会直接问的——你也要说,好吗?”
裴砚从她怀里微微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是那么温和而坚定。他抬手覆住她环在自己后脑勺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好。以后有什么我会直接告诉你,不会再让你猜。”
“你刚才吻我的耳朵,我很喜欢。这也是练习的一部分。”
“你喜欢?”她问。
“那就再吻一次。”黄晶说完,不等他回应,便又轻轻贴了上去。
她的嘴唇柔软而温热,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接着她的嘴唇从他耳轮滑到耳垂,最后在耳垂边缘停了下来,然后微微张开,用牙齿极轻地咬了一下他耳垂最下方那片泛红的软肉。
然后黄晶退开一点,呼吸还停留在他耳畔,温热的鼻息轻轻扫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哭过的微哑和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喜欢吗?”
裴砚的呼吸在她咬下去的那一瞬间就乱了,整个耳廓也瞬间烧起来。他的耳垂还在发烫,被她咬过的地方像是被烙了一个无形的印记。
他以前不知道耳朵是他的敏感带,现在知道了——是黄晶刚刚告诉他的。
裴砚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耳垂红得能滴血,但他没有沉默,而是侧过头,让嘴唇刚好碰到她的耳廓,学着她的方式,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然后退开,和她面对面,鼻尖几乎相触。
“喜欢。这是回礼。”他的声音很稳,但耳垂的红出卖了他。
黄晶能清晰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她像是被那倒影里自己的目光推了一下,忽然微微前倾,在他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涟漪却荡得很远。
吻完之后黄晶没有退开太远,只是稍稍拉开一点距离,轻声说:“谢谢。我也很喜欢。”
裴砚抬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拉近,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才是该说谢谢的人——谢谢你没放弃,谢谢你愿意告诉我那些我以前从不知道的事。”
谢谢她还愿意教他、还愿意吻他、还愿意说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