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求同存异
作品:《今天黄总包/养人了没?》 黄晶窝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刚喝完豆浆的杯子,忽然想到了什么。
然后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转向裴砚,认真说道:“其实关于电影那个,我也要说明一下。我在评价电影时,并不是在批判你的审美或者否定你的喜好,只是针对那部影片给我的感觉和我的思考。”
“当然可能我说的比较直接,没有完全考虑到你喜欢那部电影的感受。所以如果你觉得某个地方不舒服,你要和我说。”
“我们只是在就某个东西发表自己的意见或想法,在进行思想交流,我不希望我们因为这种事进而发展成吵架。”
“每个人看待事物的角度和出发点都不一样,在不涉及到原则问题的情况下,我们要尊重对方、求同存异。”
裴砚放下手里的碗筷,认真地回应她:“我收到了。”
“你不喜欢的《海上钢琴师》情节说得完全有道理,而且你也没有否定我整个人,只是在评价作品,我没有觉得不舒服。”
“并且你不是在我分享时打断、而是在我分享完之后才说的,这给了我足够的尊重。”
“要是我觉得不舒服,会直接告诉你,不会憋在心里。也希望你能继续这样直接——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不用担心会不会打击我的审美或伤害到我,我不是那种会因为一部电影被批评就觉得被冒犯的人。”
黄晶点点头,“那就好。”
然后她从沙发上坐直,正式宣布以后他们的思想交流要遵循四条原则:第一,就事论事,不上升到人;第二,注意态度和用词,不许冷嘲热讽;第三,如果感到不舒服,当场就要提出来,不准事后翻旧账;第四,求同存异,不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观点。
裴砚拿出手机备忘录,把她定的原则一条条记下来,并取名为“思想交流基本原则”。
黄晶刚把那条关于“思想交流基本原则”的合同条款刚刚敲定完,又想到了什么。她的表情从刚才的轻松慢慢变得认真,语气也沉下来几分:“其实关于那部电影,我还有一个不舒服的点。”
“就是男主不是叫1900嘛,但你知道吗?我看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想到的却是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战争。”
她顿了顿,神情变得更加严肃,“然后男主八岁的时候丹尼去世了,他展现出钢琴天赋。我不知道是导演刻意为之还是什么,但你不觉得这两个时间点凑在一起有点巧合得过分了吗?”
“而且电影里反复渲染美国的各种好,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彼岸,看到自由女神像就欢呼,这些叠加在一起很难不让人多想啊。”
“虽然导演是意大利人,但电影是好莱坞制作的,这种叙事本身就不可能完全脱离意识形态。”
“我也不是要给电影定性或者说导演一定有某种政治意图,但作为观众,我有权利质疑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时间点,也有权利不喜欢这种巧合并且觉得有被冒犯到。”
“毕竟电影从来不是真空的艺术,而是软文化的重要传播载体和表现形式。这部电影在国内备受推崇,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可能会潜移默化地改变观众的思想认知。”
裴砚安静地听完,把手里正在收拾的碗筷轻轻放下。
他以前看这部电影时,从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1900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孤独天才的符号,从未想过它背后可能承载的政治意义和文化议程。
但她说得对——1900对中国观众来说,从来不只是数字,那是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火烧圆明园的年份,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民族伤痕,是中国近代史屈辱的一页。她把那艘船从大西洋上拉回到历史语境里,让它停靠在1900年的天津港,让那些欢呼自由女神的乘客与八国联军的炮舰遥遥相望。
裴砚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过度解读,她是在用自己的历史观和媒介素养拆解这部电影背后的文化密码,她有着极为敏锐的历史触觉和独立的思考能力,能从文化作品里看到意识形态的暗流。
念及此,裴砚也坦诚地表示她的观点他完全接受。
“我以前没注意到1900的年份和八岁时展现天赋的时间点重合,以及电影对美国梦的推崇确实是贯穿全片的主线。这些细节单独看或许只是偶然,放在一起确实会让人多想。”
“导演也许是无意识的,但无意识恰恰说明文化偏见可以深入到什么程度——创作者不觉得这是个问题,本身就是问题。”
“至于电影在国内备受推崇,一部分原因是它的叙事确实打动人,另一部分也是因为观众大多不会从你刚才说的那个角度去审视它。大家看到的是孤独的天才、优美的钢琴曲、浪漫又悲伤的结局,很少有人会联想到‘1900年’和‘八国联军’。”
“但你说电影是软文化的传播载体,我同意。‘潜移默化’不是阴谋论,是传播学的基本规律——当一个故事被足够多的人接受和喜爱时,它所承载的价值观就会不知不觉地渗透进观众的认知。”
“并且文化产品从来不是中立的,欣赏一部电影的技术层面和批判它的文化立场是两回事,两者可以并存。”
黄晶听裴砚这么认真,眉头反而松开了一点,“你
能这样想就好,这部电影有它值得称赞的地方,但也有些地方让人不舒服。我说出来不是在否定你的喜好,而是在分享我的感受和想法,你听完可以自己判断。”
裴砚在黄晶身边坐下,将她拢到怀里,“我理解你的感受,也尊重你的判断。你并没有在否定我的情感记忆,而是在教我用另一个维度的视角看世界,这比电影本身更珍贵。”
“所以你不需要因为喜欢我而对我分享的电影手下留情——我需要你这种不留情面的视角。”
接着他拿起手机,在“思想交流基本原则”下面加了一条补充条款:第五条,电影不是真空的艺术,讨论时可包含对文化背景和价值观的分析,不视为对推荐者审美的否定。
黄晶说这一条加得很好,又毫不客气地打蛇随棍上,“那我再说一个哈。”
她继续说道:“就是电影里写男主对那个女生心动、然后晚上偷跑到女寝并偷亲了她,我现在是越想越觉得这个情节不好。”
“导演可能是想展现出男主的不谙世事与天真烂漫,但如果真想突出他的单纯,不应该让男主喜欢男生这种在当时世人还不太能接受的禁忌之恋、才能表现出他的特立独行与惊世骇俗吗?才更能让人觉得他果然是与众不同的天才吗?”
“但导演却偏偏选择了一个女生来设计这样的剧情,不敢让男主真正出格。如果当时他喜欢上男生并偷亲男生,那么我觉得他带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疯狂,不顾世俗规则,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并不是只有异性才能相爱。你觉得呢?”
黄晶又飞快补充道:“当然——换成男生,那还是性骚扰。”
裴砚听完后思索一番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你说得对,如果1900真的如电影所宣扬的那样纯粹、不懂世俗规则,那他应该连性别规则也不懂。他喜欢谁,就去靠近谁,不管那人是男是女。”
“但导演不敢让他喜欢男生,只敢让他偷亲一个睡着的女生,用异性恋的包装来安抚观众,把侵犯美化成天真。他选择了最不会冒犯主流观众的方式,再把这种安全包装成了天才的孤独,然后让观众为天才的孤独落泪。”
黄晶点头:“对啊,所以说这个导演很鸡贼啊,如果真想塑造一个反世俗的角色,就应该让他敢冒犯一切世俗,而不是只敢冒犯一部分,另一部分还用世俗来保护自己。他不敢拍同性恋这种选择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她说她也不是在要求电影必须拍同性题材,而是在琢磨导演为什么选择了这个设定——是艺术表达的需要,还是商业安全的考量?而她的答案倾向于后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