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作品:《天下臣

    温兰叶可以发誓,他和蔺长昭认识的这几年里总共就没见她笑过几次。

    而此刻她正愉悦地笑着,和另一个人。

    若说前一刻只是有点不爽,现在他真心实意开始嫉妒,明明他和蔺长昭认识得更久,这个狗小子才和蔺长昭认识几天?凭什么蔺长昭对他就永远不信任永远一副冷脸。

    徐规安静一会儿捋了下思路,求问:“所以那日宫宴太子真的在?”

    “嗯。”蔺长昭漫不经心扫了眼两人,直觉温兰叶现在心情不太美妙,又想不出他莫名其妙不高兴的理由,只好先将他弃置,“是在的,中途未曾离席,散席应该是……刚至亥时,南风馆这个是几时来的?”

    徐规答:“约莫戌时三刻。”

    温兰叶往后靠了靠,仰起头回忆。

    太子在一月前曾召他前去,问可否有夺位之法,那时他看出来太子已经有些等不及了,但原因他并不知。

    毕竟在此之前他们已经送进宫一个人给皇帝下了毒,太子不应该无故急躁才对。

    所以他只顺水推舟提出明面上由影卫替身暂代他出席明面上各种场面,再由他去联络禁军统领,时机成熟后便可执行计划。

    中途联络全靠太子派遣人来,并未告知他联络方式,长期处于一种失联状态不利于他掌控信息,好在他还有蔺长鹤。

    所以不久前皇帝密令让他对太子下手……他也没有犹豫,太子想查自然能查,他在太子那边的身份早就暴露了,可能比他想得还早。

    太子和皇帝真的水火不容吗?

    那封‘时机已到’的密信正是皇帝给太子的,时机是什么?令他暴露的时机,而他暴露什么?是太子的人?是皇帝的人?

    不,都不是。

    他与蔺长鹤的合作皇帝知情,所以他为明蔺长鹤为暗,真正为皇帝所用的是蔺长鹤,他是个被推出来当靶子的。

    皇帝要让太子知道他身边有自己安插的人,此人是温兰叶,但温兰叶背后并不止他一人,他会危及太子,更会危及皇帝,所以干脆联手想让他将背后之人吐露出来。

    他们都不在意谁想要谁的命,他们只是警惕任何会夺走他们权位的人。

    温兰叶略微出神。

    蔺长昭注意他很久了,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人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一脑袋的东西绕来绕去,什么他知他不知,他知他不知,他不知他知他不知。

    都说了这群人心眼子贼多。

    通过徐规的话蔺长昭知道了确切的消息,真假太子是板上钉钉了,但谁是真谁是假,以及真假如何辩证,又是新的难题。

    现在唯一能获取消息的地方就只有温兰叶的嘴了,他参与的环节不知道有多少,但能肯定温兰叶绝对知道死的是假太子,至于为什么这么做,做了对他有什么好处,这些不在蔺长昭的考虑范围。

    “温兰叶,如果太子真死了你会很开心吗?”她冷不丁问。

    就凭他手上拿捏着太子身边人性命的毒药来说,蔺长昭不信他对太子没有想法,以及看到那些信件的模样,说他心中没鬼吗?

    温兰叶动了下眼皮,睨眼看来:“你呢?要是太子死了,你会如何?”

    眼见话题愈发见不得人。

    “你们等等!”徐规手拿着折子,展开横档在自己脸前面,又偷偷摸摸不知从哪个地方撕了两团纸塞耳朵里。

    最后露出一只手对他们比了个请。

    蔺长昭扫了眼他举着的案卷,沉默一会儿,如实回答:“太子死了难道不是好事吗?我自然是拍手称快,说来说去,太子本来就是毒瘤,谁想他活着?被这样的人继位称帝,天下人能好过吗?”

    潦草的纸团挡不住距离极近的嗓音,徐规眼睛瞪得极大,望着她。

    堂而皇之议论皇室,脑袋随时可以在地上滚圈。

    温兰叶垂眸,轻笑着:“难得听你这么说,你也会希望别人死呢?”

    “何止。”蔺长昭怨气极大,“我现在恨不得所有心脏使阴招的人全部贬官去偏远之地种地。”

    “所以太子死了,我会很开心。”温兰叶懒散靠着门框,手抬了抬,“你是不是又要问,既如此,我为何又要投靠太子?”

    他自顾自答:“随后我回答一句不知所云的,你又会问,我是不是根本不是皇帝的人?我又会搪塞过去,你根本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消息。”

    徐规取下一边耳朵的纸团,捧着折子凑近蔺长昭,小声问:“他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不知道。”蔺长昭指指自己的头,“他患了脑疾,现在发病了,别搭理他。”

    温兰叶:“……”

    他叹气:“蔺长昭,你有在听吗?”

    蔺长昭坐直身体,看向他,温兰叶的身体很不好,加上平时有用的无用的想得太多,看上去总是摇摇欲坠,现在有太多脱离了掌控,想要重新回到原点,就要想更多,他算人心算太多所以忘了一些东西。

    人心易变啊温兰叶,有时候人做出一个举动可能有缘由可能没有缘由,不是所有东西都能靠推测来预演,也不能靠推测来判定。

    死人尚且如此,那活人呢?

    活人只能更难掌控。

    蔺长昭从来不走寻常路,就和温兰叶每一步都在乱走不给别人预判的机会一样,她心眼不多,思路总会不一样。

    她默然发问:“你不累吗?温兰叶,你不累吗?”

    “明明我什么都还没问,你就开始猜测我接下来会问什么,我会做什么,你算我做什么呢?是说明我已经在你的棋局里?还是你已经见到什么人都先要猜测此人接下来会做什么,来锻炼你识人的能力吗?”

    温兰叶一愣。

    他缓慢偏了下头,神情不解:“你难道没有这么想吗?”

    “是,我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线索。”蔺长昭坦然承认,又赶在温兰叶开口之前继续说下去,“但我问了吗?”

    很明显的倒打一耙。

    徐规严肃学习中,他现在的认真程度不亚于对着天书学认字的时候。

    比他官大的两位在他面前你一言我一句地交锋,正是学习的好机会啊!

    温兰叶消化了一下她的话,静静道:“你没问,是因为我提前说出来了,如果当时我没说,你就会这么问下去,所以我没错。”

    蔺长昭双手摊开,无奈道:“但你说了,但我没问。所以这并不在你的推测之中,你猜得不准,世事无常不是么。”

    温兰叶想了想,还真有点道理,片刻后思绪回笼,他不知不觉间被蔺长昭的思路带着走了,这下算是犯了大忌,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不是一个合格的谋士该发生的事。

    他选择放弃这个话题。

    “所以你现在推进到哪一步了,小天才?”温兰叶撑不住,房间内一览无遗,大概是行业特性,一间房里只有两把椅子,多一把都没有,他又不好让坐着的两个人起来,只能强行坚持。

    蔺长昭满脸认真:“你肯定不是皇帝的人。”

    温兰叶觉得这话有些熟,但也微微点头。

    “所以你一定是太子的人。”蔺长昭分析,“说不准你已经彻底投靠太子,于是在皇帝下令的时候与太子合谋想出一个

    替身法子,以此蒙混过关,说不定皇帝已经命不久矣,太子即将在你的扶持之下继位。”

    温兰叶:“……”

    徐规一拍桌子:“有理!”

    温兰叶:“……”

    蔺长昭胡言乱语:“假太子之死事关重要,所以派你来看住我,混淆视听,让我不得破解之法,以免破坏太子大计。”

    温兰叶:“……”

    他听得心死如灰,绝望地闭上了眼。

    再睁眼,他盯着徐规,问了一句:“他为什么会被派到这儿来?”

    徐规蓦地咳了一声,声儿很大,给他身旁偷看案卷的蔺长昭听得应激甩过去一巴掌,正中后心,徐规被拍得趴在桌上,脑袋磕在上面很清脆一声。

    一听就是个好脑瓜。

    蔺长昭不合时宜想。

    随后才想起来回答温兰叶的问题:“之前南风馆有个小倌失踪,找了许久没找到,本来都放弃了,没想到又失踪一个,这才来报官,大理寺查了也没发现什么,所以我就让徐规在这里呆着,看能不能碰上第三次失踪。”

    “失踪?”温兰叶念了一遍,没有别的想法,“中间间隔多久?”

    “第一起和第二起间隔差不多两个月,一旬前就是第二起发生后的两月之期,并未发生什么。”徐规老实回答。

    温兰叶道:“那在这里也查不到什么了。”

    蔺长昭手肘支着桌子,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突然问:“你这边怎么全都是失踪的案子?”

    “……因为我官职不高。”徐规用脑袋撞桌面,一下一下的,“我走后门进来的,他们觉得我没什么实力,比较难的案子都被他们分走了。”

    蔺长昭表情复杂:“失踪才难。”

    不知道人去哪儿了,在哪儿失踪的,也不知人是死是活,更有甚者走一些关系换个户籍变成别的身份也未可知,报案只需一句人找不见了,剩下的全靠猜和运气。

    找到了那就是瞎猫撞见死耗子,找不着只能任它挂在那儿。

    徐规哭丧着脸:“对我来说什么都难,算了,你先去解决自己的案子吧,解决完就能官复原职,我手上这些也都归你了……”

    蔺长昭悻悻看着一桌的案卷,光是看着就头大,查起来更是个大工程。

    好消息是她现在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手上的太子案。

    坏消息是就算她拖到最后一刻解决完案子,回来的时候桌上这些也不会消失。

    顶着一脸的正直,蔺长昭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你努力,解决完案子我打算休假,这些也还是你的。”

    徐规:“……”

    不管徐规癫狂的笑声,蔺长昭抬手招呼温兰叶走人。

    出了南风馆,温兰叶顺口问:“从这里算,我家比你家近些,你怎么想?”

    蔺长昭从他脸上看见了算盘,突然不忍直视:“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去你家啊。”

    “你真觉得我投靠太子了?”温兰叶又问,撑着那把破伞带蔺长昭往自家方向拐。

    蔺长昭疑惑:“这还用觉得?”

    不是人尽皆知吗?

    温兰叶一听就断定她在装傻,但又有一瞬间真心觉得蔺长昭确实是这么想的,内心凌乱。

    他道:“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蔺长昭叛逆:“我不知道。”

    还是更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他笃定道:“你就是这么觉得的。”

    蔺长昭无语,这一刻是真觉得温兰叶脑子坏了,一直神神叨叨的,说些自己左脑攻击右脑的话,她无比真诚:“我哪句有说你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