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夫妻

作品:《死遁后前男友疯了

    雪山隐入长夜,篝火在草原中央点燃,猩红的火团与风共舞,飘出一缕缕细长的烟。

    人们围在篝火前,木柴噼啪作响,给锅庄舞步增添一丝欢乐的节奏。

    肉香酒香蔓延,与干草和泥土的气息毫无违和地糅合,春风一起漫过每个笑容满面的脸颊,营造出草原独有的热闹氛围。

    周沫在晚会开始前睡醒了,小孩子的伤心如夏季傍晚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和其他小朋友在草原上追着玩。

    大人们跳累了,席地而坐休息,喝酒聊天。

    桑杰给周夷到了一杯青稞酒,酒体醇香棉柔,入口顺滑甘甜,闻起来还有谷物独有的香气。

    “他好像不见了。”

    桑杰喝着杯中酒,眼睛转了一圈,没发现李竞的身影。

    周夷嗯了一声,“估计是意识到认错人,自己离开了吧。”

    都是成年人,他们又是萍水相逢,谈不上要把人找回来。

    更何况他们俩都希望事情能到此结束。

    “对了,我还没问你。”

    周夷想起了什么,说:“派出所那儿是怎么回事?”

    她说的是中午核实身份的事。

    桑杰提起嘴角一笑,凑近压低嗓音:“秘密。”

    周夷狐疑地看向他,还想问些什么,一道响亮的声音跑来。

    “你们俩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全羊烤好了,桑杰的同事普布拿了一盘羊腿肉过来,给周夷打了个照面。

    “打扰一下二位。”他掬着一张笑脸,坐在桑杰身边调侃:“来!常胜将军别客气,输了不丢人,输了也有肉吃。”

    桑杰给他一肘击,“滚蛋!”

    “别生气呀,不会是真难过了吧?”普布嬉皮笑脸道,“你这都有美人美酒相伴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桑杰下意识地看了眼周夷,回头拿起一块肉塞到他嘴里。

    “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好啦好啦,不开玩笑。”普布撕了一口肉嚼。

    他问:“今天夺冠的人你们认识吗?”

    “你问这事做什么?”

    桑杰把羊腿肉撕成小块,放在盘子里让周夷慢慢吃。

    普布:“我听村民说他是和你们一起来的,他下午不是赢了比赛嘛,可他没去领奖,你也知道我们村委也不好昧下奖品不是,这不,让我去找人,可我有不认识他,又没联系方式,我上哪儿找?”

    桑杰点了点头,半说半隐地说:“我们在珠古寺见到他,他听说有赛马节就跟着来了,我们也刚认识一天而已。”

    言下之意,他也没有联系方式。

    “他是个游客?”

    普布苦着一张脸。

    “那不就成了大海捞针了嘛。”

    桑杰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普布想了想,“要不这样,横竖你家有牧场,以你的实力,早就是大家心目中的冠军了,要不你把奖品领回去?”

    每年赛马节冠亚季军的奖品都是固定的,冠军奖品是一头牦牛。

    桑杰的奖品是一头盐津羊,如今已经成了大家的盘中餐。

    “我一个人拿两份奖品,说出去不好。”

    桑杰故作为难地拒绝,其实这牛可以养在他家的牧场,等来年赛马节再拿出来当奖品亦可,这样说出去也不会有人反对。

    可这牛偏偏是李竞赢的,他要是收下了,显得他既输了比赛,还被他羞辱了一遍。

    普布不以为然,“这事好办,这羊我们可以说是公家请大家吃的,这牛才是你的。”

    “这也可以?”

    “怎么不可以,就这么说定了。”

    普布生怕桑杰推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干草,临走时还礼貌说了句:“你和嫂子慢慢吃,我去忙别的了。”

    那两个字眼没烧红周夷的脸颊,反而引得桑杰胸口起伏,他一把抓气地上的干草往他的方向扬,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枯黄的草在空中悬了几秒便轻飘飘地落下。

    桑杰清了清嗓音,喝了口酒道:“这小子口无遮拦的,我明天回去教训他。”

    周夷笑了笑,给他嘴里塞了块肉,“你难道不喜欢这个称呼?”

    “我……喜欢的。”桑杰嘴上含了肉,说话不清晰,既不舍得吐出来,又不舍得咽下。

    他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听起来有些害羞。

    别看一个一米八几的康巴汉子长得人高马大,身材魁梧,竟是不禁撩拨的。

    这会儿,周夷终于能看出他年龄小的实感,他在感情上像个新手村实习生,什么都想尝试,又什么都怕做错。

    周围的人看出端倪,有人壮着胆子凑上前八卦。

    “两位是好事将近了吗?”

    有人又说:“你老糊涂了吧,他们孩子都生了,在那里跑着呢。”

    有人快言快语:“欸,我怎么听说这孩子的亲生父亲另有其人。”

    话音刚落,说话的人被身旁好友拉了拉衣裳,脸上打着眼色。

    草原上的风吹散了酒气和谣言。

    话和箭一样,开弓没有回头路,这一个字一个字的,都落在了两人耳中。

    周夷端着盘子的手僵了僵,像被冰封的一样。

    类似的话语自她怀孕起便隔三差五的传到她耳中,她懒得解释,也不想理会,后来桑杰主动帮他带孩子,谣言的风向就变了。

    原本她只要一直拒绝桑杰,待桑杰结了婚,谣言就不会烧到他的身上。

    前段时间,她一头扎进工作里,外界的声音几乎与她隔绝,以至于她以为众人议论的话题已经转移。

    可事实并非如此,就像天上的云一样,水分子不断循环往复,消失又出现。

    现在如果她要和桑杰考虑进一步发展,那这就不仅仅是谣言了。

    她不在意旁人的臆想,但桑杰和梅朵一家都对她很好,她不想把他们拉到舆论的漩涡。

    桑杰察觉她的异样,牢牢地抓紧她的手,不许她往后退。

    向来温和示人的桑杰第一次面露愠色,“你们好像很关心我们的家事,需要请你们来我家参观吗?”

    众人相互一视,口齿笨拙地打圆场:“我、我们可能是听错了,都是谣言而已。”

    周围的气氛变得异常尴尬和诡异,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空气就这么冷着。

    周沫玩累了,跑着扑到桑杰怀里撒娇:“爸爸,我饿了,有吃的吗?”

    小娃娃下意识亲昵的口吻瞬间瓦解了周围的各种猜测。

    这孩子要不是亲生的,会叫他爸吗?

    真的是谣言害人啊。

    众人散去,周夷想悄悄把手缩回来,桑杰像是早有准备,掌心牢牢不放。

    他宽慰道:“你放心,他们以后不会再乱说的。”

    周夷抬眸,笑容牵强,“他们说得也并不全是假的,其实你能有更好的选择。”

    察觉到她又将他往外推,桑杰喉咙哽了哽,“你敢说你心里没我吗?”

    他拿到炽热的目光像磁铁一样,让人无法忽视。

    四周载歌载舞的欢声仿佛静了下来,辽阔的星空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无法否认,心中的天平渐渐倾向他,桑杰是一个很好的相处对象,他的好并不体现在他只对她好,而是他本来就是很好的人。

    如果不是方才的事敲醒了她,估计过不了多久,两人便会顺其自然地走在一起。

    她现在的脑子乱成一团,不敢轻易回答他的话。

    “先给周沫拿点吃的吧。”周夷眼神闪躲,转移话题。

    “我们回去再说。”

    周沫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她虽然听不懂,但隐约能察觉到氛围不对,爸爸妈妈好像又吵架了。

    肯定是因为下午那个坏叔叔,周沫自顾自的锁定真凶,尽管对话里没有说他半个字。

    桑杰垂下目光,没勉强她,抱着周沫去取餐区。

    晚上十点,晚会渐入尾声。

    周沫吃饱玩累后又困了,上了车倒头大睡。

    两人一路无言。

    车到了门口,周沫都没有醒,桑杰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在怀里,周夷顺带把门关上。

    “给我吧,回去找点休息。”

    周夷张开双手打算把周沫抱过来。

    桑杰纹丝不动,眼神和语气充满了委屈:“现在连门都不让我进了吗?”

    周夷被他孩子气的话逗笑了,她掏出钥匙,开了门,她倚在门框歪了歪头,示意他进来。

    两人没在屋里待多久就出来了。

    他们站在门口说了两句话,天色太暗,离得太远,李竞坐在车内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也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只见他们又抱了抱,接着男人绕道上了车,女人在外挥手道别。

    汽车尾灯消失,街道恢复寂静。

    他打开车窗,从中央扶手箱里取出香烟,衔了一根点上,手搭在窗框上,吞云吐雾。

    他的双眼像某种冷血动物一样眯着,白烟朦胧,掩盖他眸底所思所想。

    要想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光看光听是不够的,你须得将自己隐藏起来,暗中仔细观察,最真实的一面才会渐渐浮现。

    就好比说,恩爱的夫妻怎么会分居呢?

    香烟燃尽,李竞收回目光,最后一口烟雾精准地吐在手里的文件夹上,哪儿清晰印着桑杰的照片,以及他过往二十六年的全部人生经历。

    基础信息一览,婚姻状态上清楚地标明两个字:未婚。

    所以,他们三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地处高原,春夏之际,藏地白天阳光明媚,到了下半夜,月亮从山谷间升起,天空中云量开始变大,阴云密布,月光消失了,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偶尔还能听见山风从桃花树上刮去,天明才停。

    晨光熹微,照耀周遭群峰时,天边云蒸霞蔚,甚是好看。

    周夷早起推开窗户,心情舒畅了不少。

    昨晚桑杰回去前嘱咐她好好休息,今天一早来接她们去泡温泉。

    一个小时前,他发来微信,村委临时有事抽不开身,温泉只能下次去泡。

    周夷表示理解回复,周沫起床得知爸爸妈妈难得的相处机会飞走了,整个人都不好了。

    周夷以为她是难过不能去玩,耐心地哄了哄,答应等工作忙完就带她去。

    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周沫只好点了点头。

    临时改变计划,周夷准备吃过早餐后继续完成剪辑工作。

    这半个多月,她已经完成了初轮片段审核,该补拍的镜头队员也传送了回来,完成文字性整理后就要进行初剪。

    这个工作内容由她和团队里另一位

    女生一起完成,片子计划五月下旬发布。

    时间紧,任务重,周夷坐在书桌前,刚打开电脑,房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周沫在客厅看电视,门响以为是桑杰来了,连鞋都没穿好,跳下沙发,兴匆匆地跑去开门,小嘴甜甜地喊:“爸爸!”

    她还不够高,开门时需要踮起脚尖,等看清楚门后的人,花朵似的小脸瞬间蔫了。

    “怎么是你,男小三!”

    李竞背着光站在门前,巨大的黑色的身影将周沫团团包围,那三个字掉入他耳朵里的时候,他迸发出来的眼神像是要把她吃掉。

    周沫打了一激灵,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尖叫了一声跑回屋里。

    周夷寻声走出房门,抬眸瞥见门前的李竞,也愣了愣。

    李竞温柔的笑了笑,主动问早。

    他身着一身藏绿色休闲户外套装,额前碎发薄薄的一层,风轻轻一吹便能拨开,他站在光里,像被晨珠洗了一遍,有一种轻盈柔和的氛围。

    这笑容在周夷眼里有些意料之外,在周沫眼里却是十分恐怖。

    就像大灰狼要吃小白兔一样,露出锋利的獠牙。

    周沫躲在周夷身后,紧紧扒拉她的裤腿,声音颤抖:“妈妈,不要让他进来。”

    周夷将她抱了起来安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周沫居然怕成这样。

    李竞这人虽然做事没什么人情味,但也不至于欺负小孩吧。

    周夷心里泛着嘀咕,全然没留意到李竞已经走了进屋。

    “我这么早过来,没打扰到你吧?”他换上一副谦逊温和的语气,和昨天中午在珠古寺前发横想带走他的人截然不同。

    不过这也是李竞对她惯用的面孔,看起来人畜无害,实则是温水煮青蛙,悄无声息地束紧了你的手脚,让你逃无可逃。

    周夷礼貌请他入座,倒了一杯茶问:“您一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满屋子的百合香,李竞端起茶杯,闻不出什么茶味,喝了一口,答非所问:“你丈夫还没起来吗?”

    丈夫……

    周夷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几秒后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桑杰。

    她没有纠正,顺着他的话,“他一早上班去了,你找他?”

    “这里明显没有男士居住的痕迹。”

    他瞥了眼门口旁的鞋柜,以及电视柜旁的照片。

    周夷心里咯噔了一下,看来是来者不善,一大早来盘问她了。

    既如此,她没必要客客气气。

    “我的家事无需先生关心,你要是找他可以去村委,这里过去不远。”

    “别生气,我道歉,是我冒昧了。”李竞换了话题,“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周夷说,“什么事?”

    “昨天听你说你是做自然向导的,我听闻墨脱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那儿有几条比较成熟的徒步线路,所以想请你做我的向导。”

    “那是几年前的事,我现在已经很少做了。”鉴于他动机不纯,周夷语气平平。

    “不过我倒是还有一些曾经同行的联系方式,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替你介绍,他们也很专业。”

    “两天一夜,五十万。”李竞指尖夹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支票放在茶几。

    “德吉小姐不会是不想接我这单吧?”

    藏地旅游业发达,延伸了许多就业岗位,这里地理资源丰富,自然向导自然而然成了热门职业,像这种户外私人向导收费一天一般不会超过一千元,而李竞为了验她的身份,居然直接砸钱。

    他还没死心……

    五十万,高出市场价数百倍的价格,普通人这得接多少单子才赚得来,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

    他直接堵死了她全部的借口,她要是不接,要么她是傻子,要么她就是心虚,不敢接。

    她要是真不敢接,背后的原因李竞猜都能猜出来,那她先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更何况,以她目前的经济状况,她虽不是需要一笔钱救急,但能多赚点钱,对未来团队拍摄其他纪录片也有帮助。

    正犹豫,一直趴在她怀里默不作声的周沫抬起头,小声央求:“妈妈,他是小三,你不要和他一起去。”

    小、三……

    “你、你从哪里学来的?”周夷低头吃惊问。

    周沫老实交待昨天晚上在篝火晚会和其他小朋友聊天说的话。

    她嘟起小嘴,“他们说,破坏爸爸妈妈感情的人就是小三。”

    说到后面两个字时,她兀地壮起胆子提高音量,同时又恨又怕地瞪了对面的男人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次听到这俩字,没像刚才那样想吃人,反而目光柔和地打量着她,若有所思。

    可能是想在周夷面前装好人。

    周沫是这样想的,她不能让妈妈上当受骗。

    “不许胡说。”周夷抬头,为女儿的失礼道歉,“她年纪还小,不懂事,李先生别放在心上。”

    她话里话外都极有涵养和礼貌,自带一种生疏感,这种感觉和当初周夷知道他要订婚后,硬是与他划清界限的感觉很像,话里无可指摘,却冷冷冰冰的,犹如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他怎么也走不过去,心底不由地生出一股恼怒之意。

    “不妨事。”他强忍扯出一抹笑,“不知我的请求你考虑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