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榜首

作品:《孤蛊》

    张妈妈心疼地看着倪云旗,“没事就好,李大人不必道歉,您已经帮了我们大忙了。”

    倪逾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马车的。

    脸色惨白,双手冒出了许多汗,湿乎乎的,险些手里的食盒都没抓稳。

    “阿姐。”倪云旗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很是高兴道:“张妈妈说你给我做了红豆糕,我现在可以吃吗?”

    倪逾明点头,尽可能扯了扯嘴角,“拿去吧,尝尝看味道如何。”

    倪云旗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眼神顿时雀跃起来,“好吃!”

    与此同时。

    许府。

    许宴起正与父亲谈完话,准备回自己的院子去,听见下人在议论这两天南巷的事。

    他对这些琐事并不感兴趣。

    但突然听见一个耳熟的名字。

    脚步一顿,视线落在讲话的那两个下人身上,“你们说什么?倪逾明怎么了?”

    许宴起听完匆匆赶到医馆的时候,正巧看见三人从马车上下来。

    他远远看了一眼。

    不禁摇头失笑。

    哪里还需要他帮忙,也不知道向倾承那家伙在担心些什么。

    他难道不知道这个大夫不简单吗?他有空担心她,倒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

    “大人,还要往前吗?”

    “不必了,回府吧。”

    许宴起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三人的注意。

    倪逾明第一时间给倪云旗上药。

    他的背上许多鞭痕,打得皮肉绽开,衣裳黏在肉里,还是用剪刀轻轻撕下来的,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倪云旗反倒安慰她,“阿姐我不疼的。”

    “可还记得那人的相貌?”

    倪云旗摇摇头,“我只听见他身边的人喊他柳大人。”

    倪逾明的手停顿了一下,垂眸时长睫遮掩住了眼底的情绪。

    果然是他。

    “怎么了阿姐?”

    “无事。”

    身上的衣裳脱下来后,还需将伤口附近的血迹擦干净,换下来一盆一盆的血水。

    倪云旗不怎么在意,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阿姐可知李亘为何要陷害于我?”

    倪逾明将李明的猜测告诉他。

    “真蠢。”

    他顿时皱眉,语气算不上友善,“哪怕他不陷害于我,我也不会拔得头筹。”

    对上倪逾明不解的目光,倪云旗转过头来放低声音,几乎用气声问:“阿姐可有听闻京兆府解试之后便是会盟大典?”

    倪逾明点头,起初她以为这事只在那些权贵之家流传,如今看来这消息倒是透露出去了,只是人人都不会明面上提罢了。

    倪云旗又说:“从前从来没有这般规定,为何只考解试便能封六品之官,还是在考前两日才颁布消息,寻常百姓家又怎会了解会盟大典,只知道封官之事是大喜。”

    他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从前在学堂里听闻以往的大典上都会死人,死的皆是朝廷百官。”

    倪逾明顿时掀眸看着他。

    倪云旗继续说:“当今那个毫无实权的皇帝无非是怕得罪了重臣,恰逢京兆府解试,而参加京兆府解试之人都是穷苦百姓,便出此决定,拔得头筹者封个六品之官,此人从前不在朝廷,哪会得知这样的消息,只觉得是陛下恩赐。”

    “等到会盟大典时,派出这个六品之官,既不得罪重臣,也不得罪邻国,届时若没死,那么皆大欢喜,还为大和挣了脸面,毕竟此人刚踏入仕途。”

    “若死了,大和的脸面也不会被邻国踩在脚下,毕竟此人刚进入仕途,邻国胜之不武,而皇帝更没有什么损失,无非是给死者亲人拨些体恤金。”

    “此举,乃是万全之策。”

    倪逾明浑身气血仿佛瞬间凝滞,像是被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耳畔嗡嗡作响,所有话音都卡在喉间,整个人像被冻住一般,久久回不过神。

    倪云旗安慰地笑了笑,“阿姐不必担心,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在你面前吗?”

    倪逾明看着他稚气尚未褪去的脸,阿钰是她看着长大的,他是聪慧不假,可还不曾接触过朝政大事,这些事是谁告诉他的?

    她抓住重点问:“你是如何得知的?”

    倪云旗的瞳轻颤了一下,脱口而出,“向大人走前找过我。”

    倪逾明虽然疑惑他为何不找自己说,反倒去找阿钰说这事,而且封官之事是考前两日才说的消息,向倾承在那之前便出发去锦州了。

    不过他身为大理寺卿提前知晓些内情也并非没有可能。

    但总归是松了口气。

    阿钰是不会骗人的。

    想起方才他说的事,倪逾明只觉得一阵后怕。

    若没有向倾承提点,也没有李亘的诬陷,那么危险的便是阿钰了。

    倪逾明垂在膝上的手紧紧握着,日后行事她必须要更加小心谨慎些。

    可就如此事,她身为市井,哪怕再有谋略,也难以在第一时间得到确切的消息。

    能得到消息的必定是朝廷百官,仕途却又只能男儿入。

    她应当如何才好。

    难到真的只有给官员当妾一条路可走吗?

    “阿姐?阿姐?”

    倪云旗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倪逾明才回过神来。

    “阿姐在想什么?”

    倪逾明摇摇头,“我在想你这伤得何时才能好。”

    他在牢里歇息地不好,倪逾明上完药,便让他休息会。

    倪云旗乖巧地点头照做。

    门被轻轻关起后,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

    倪云旗看着桌上放的药,微微失神。

    他还是太慢了。

    只有当上官,他才能护着阿姐。

    否则就像今日一般,他连自己都护不住,反过头来还要让阿姐担心。

    *

    寻常解试放榜需要七日,而此次只三日便放榜了。

    有了先前的解释,放榜的时间短了一半也不奇怪了。

    倪逾明三人都待在医馆里干着平日的事,没去凑热闹,还是孙大嫂进来告诉她们这个消息的。

    “倪丫头,钰哥儿身子如何了?”

    “伤得重,还需要静养。”

    孙大嫂顿时来气,“天杀的李亘,坏事做尽,自己没有本事

    就算了还拉别人下水,我瞧这种人就该蹲一辈子大牢,否则榜首哪还轮得到他啊!”

    “他是榜首?”

    孙大嫂反应过来自己嘴快了,在倪丫头面前说这事不是往她心里扎刀子吗,骂骂咧咧道:“他是榜首不假,但他现在还在大牢里蹲着呢,我都替他祖母不平,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孙儿,用的吃的哪样没尽力给他,结果就被这养大的好孙儿一点砒霜毒死了。”

    倪逾明叹了口气,“世事难料。”

    先前她去给他祖母治病时哪里会猜得到结果竟会是这样。

    “倪丫头你让钰哥儿也莫伤心,与这种人比较那是自降身份,心肠如此坏,事实都摆在眼前,难不成陛下还会洗清他的罪名给他封官不成?他们读书人不是有句话吗,什么丢了马,也可能是福气嘛!”

    孙大嫂说得义正言辞。

    但倪逾明知道,这次李亘并不会受到什么罚,不仅如此,皇帝的确会替他洗清罪名,给他封官。

    毕竟这官他不当也得当。

    倪逾明笑道:“大嫂说的可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钰哥儿还只有那么点大的时候就在这南巷长大,我看了那么久,还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钰哥儿就是性子太闷,不爱说话,吃了这个亏。”

    “阿钰怕生。”

    阿钰在外人面前的确话很少,不过在家里倒是不会。

    “行行行,我也该走了,总之你们也莫要太难过,大理寺肯定会罚李亘那个白眼狼的。”

    孙大嫂刚走,李明就来了。

    他语气有些愧疚,“两日后陛下下旨封官,李亘会被放出来。”

    剩下的话李明没说出口,李亘不仅不会受到任何惩罚,还能当个六品之官,而且目前在牢里,下手们也是好吃好喝供着的,甚至比他自己在家过得还要舒坦。

    “我知道了。”

    李明意外地看向她。

    倪逾明弯了弯唇,不在意地说:“既然是陛下的决定,又岂能是你我能左右的?”

    “你能如此想便好。”李明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倪大夫二话不说去拼命,他觉得她真的做得出来这种事。

    倪逾明又朝他笑了笑。

    *

    李明说的不错。

    李亘两日后便被放出来了。

    跪在自己家门前接旨,门前停了辆马车,比上回林叔来接倪逾明的那辆还要豪华。

    来了很多人,一个公公手里拿着圣旨,声音又尖又亮。

    宣旨时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普通百姓哪见过这种场面,只觉得害怕,但又觉得李亘威风极了,哪还记得他干了什么不孝之事,只知道他要出息了,以后见到人都是要跪下说话的。

    倪逾明刚巧摘完药材路过,没听清前面的话,只听见那公公最后说:“特封为太学博士,钦此。”

    公公宣完旨,一双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还不接旨?”

    李亘立刻接过,又磕了头道:“谢陛下隆恩!臣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圣恩!”

    公公看着他,又勾唇笑道:“陛下的一片苦心你可莫要辜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