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西域

作品:《孤蛊

    张妈妈面上了然。

    但心里还是疑惑的,他一个大理寺卿都还在这如此清闲,怎一个小官却忙得连饭都来不及吃上一口。

    纵然这般想着,她也不敢多问,怕把人惹恼了。

    倪云旗却面色难看。

    真是苍蝇一样烦人,哪哪都有他。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眼坐在自己身边的人,一副天真好奇的模样问道:“向大人,大理寺的职务竟如此清闲吗?”

    向倾承知道他想说什么,反而挑眉问道:“你想进大理寺?”

    “不想。”倪云旗脸色更黑了,默默吃着碗里的饭菜。

    倪逾明给他碗里又夹了肉,倪云旗顿时松开眉头,朝她笑道:“多谢阿姐。”

    把肉夹进嘴里,发出一声惊叹,“阿姐夹的肉格外香!”

    向倾承轻笑一声,一双眼早已洞悉他的所作所为。

    倪逾明失笑道:“少贫嘴了,快吃。”

    *

    李亘按照方子给她祖母吃了一段时间的药,倪逾明每隔几日去检查的时候,她的身子已经好了不少。

    家里的银子也几乎全花在药上了,但李亘脸上的笑容却多了起来。

    看向倪逾明的目光里满是感激,“多谢倪大夫,我真不知如何谢你才好,你救了我祖母,我却无以为报。”

    倪逾明摇摇头,看着他道:“是你自己救的,若非你坚持为你祖母寻医,我又怎么医治得了。”

    说完她又说:“你祖母如今已无大碍,吃着药,好生养着便是了,接下来我就不来了,若你祖母身子不适来医馆寻我即可。”

    李亘扶着祖母,看着那道早已消失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夏子衿生辰这一天。

    倪逾明很早就出门了。

    临走前,张妈妈看着她身上的衣裳忍不住道:“姑娘要不换件衣裳?”

    “为何?”

    张妈妈欲言又止,“今日去生辰宴的都是些京城贵女,我担心……”

    “无事,我穿得舒适自在便好,何况我本就是市井大夫,打扮起来倒不是我自己了。”

    她还想继续劝说,“可是……”

    倪逾明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凑近着眨眨眼睛,有些俏皮道:“张妈妈觉得我是容易被三言两语影响之人?”

    张妈妈说不过她,又忍不住叮嘱她万事小心。

    夏府的门前站着丫鬟。

    倪逾明一到,那丫鬟便立刻上前搀扶,“倪大夫,我家小姐派小的在这接你,请随我来。”

    “多谢。”倪逾明朝她微微点头。

    丫鬟没将她带去宴厅,而是引着去了夏子衿的屋子里。

    夏子衿见到她惊喜道:“你来了!”

    “你亲自下了请柬,我哪有不来的道理。”

    “我还怕你不来呢。”夏子衿笑着走上前,下意识想去扶她坐下。

    倪逾明注意到她的手,愣了一下。

    两只手微肿,手背上有一层深褐色的硬痂,干巴巴地贴在手背上,边缘微微翘起。

    而虎口处伤势最为严重,肿得比别处更厉害,颜色鲜亮发红,痂下泛着点点黄白的脓水,看起来湿软黏腻。

    夏子衿注意到她的视线,下意识挡了下手,像是说着玩笑般道:“我爹砸的注子,里面盛着滚烫的茶水,我一时没躲开。”

    说完又不在意地笑了笑,“可会心下骇然?看似风光,实则不堪。”

    她说得轻巧,一笔带过,面上含笑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但手伤成那样又哪会像她说得这般轻巧。

    倪逾明一点也笑不出来,哪怕是奉承附和陪笑,她看了她一眼,抿着唇道:“疼吗?”

    夏子衿神色一僵,嘴边的笑也没了。

    一双眼睛看向倪逾明。

    她又问了一遍,“疼吗?”

    手都已经有了脓水,如此严重,哪怕内里萧然,但到底还是夏府的千金小姐,怎会连大夫也不请一个?

    不等夏子衿回答就拿出了自己带的东西,“我先帮你清疮,若是再拖下去,你这手都动不了了。”

    夏子衿没拒绝,也没出声,只是望着被倪逾明拉着的手出神。

    疮口已化脓,必须先清脓去腐,再敷生肌之药,否则难愈。

    倪逾明先用煮沸放凉的清水轻轻冲洗伤口,把脓水和污物洗去,拿干净的软布轻轻拭干。

    接着需要把泡软发白的烂痂与腐肉轻轻剪去或刮掉。

    如此作为,怎么可能不疼,倪逾明尽量放轻动作,时不时抬眸看她,“疼不疼?”

    却见她双眼泛红,一时有些无措。

    夏子衿顿时撇开脸,摇摇头,“你动作这么轻,我怎么会疼呢?”

    “小姐,生辰宴就要开始了,老爷派了个小厮过来催促。”门外有个丫鬟说道。

    “知道了,我这便来了。”

    话音刚落,有个丫鬟端了个雕盘过来,上面放着一对东西。

    走近些,倪逾明才看出那是手衣。

    丫鬟将雕盘呈至头顶递过去道:“小姐,这是老爷让人一并带来的,让小姐一会出席时穿上。”

    “放下吧,替我谢过父亲。”

    丫鬟把东西放下离开,屋里没了旁人。

    夏子衿看了眼,没犹豫,拿起就往手上套。

    倪逾明拉住她的手腕,皱眉提醒道:“手衣密不透风,只会让你手上的伤势更严重。”

    夏子衿轻笑一声,不在意地说:“那也不错,若日后拿不起笔了我倒少了件事。”

    她这么说,倪逾明便没有再拦着了,她也不是三岁幼童,在这夏府活了十几年,自然有自己的分寸。

    夏子衿的生辰宴与倪逾明所了解的京城那些贵女们的不同。

    她的生辰宴由母亲操办,父亲站在中间,内厅来者皆是朝廷中人,乍一看像是夏衍自己的寿宴。

    倪逾明与那些富家子弟待在外厅,男女不同宴,中间只用锦屏隔开。

    夏子衿坐在内厅,她敛容正坐,身姿端方,肃坐听着夏衍讲话。

    倪逾明的位置恰好能看见内厅,夏衍滔滔不绝地与官员们相互说些奉承之话,只见夏子衿皱了下眉,微微沉了下肩,悄悄吐出一口气。

    “我们衿儿向来让我放心。”

    夏衍话音刚落,内厅里众人的目光顿时放在夏子衿身上,她早已调整坐好。

    倪逾明收回目光。

    女席这边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七月京兆府解试后,朝廷将盟会四方,届时胡人都会来。”

    “当

    真?为何突然盟会四方?”

    “自然是真的,我是听我爹说的,陛下欲借此机会与胡人签订契约,屈膝割地,岁输财帛,换大和休兵二十年。”说话之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另一人语气听着有些憋屈,“怎……怎能如此没志气。”

    “嘘,这话可说不得。”

    “你这消息千真万确?可莫胡说。”

    “我还能骗你不成?”她有些生气,说完又转头问另一人,“姝儿,你说这事是不是真的?”

    被唤做姝儿的姑娘看上去体弱多病,一条锦毯盖在膝上,她的脸带着虚浮的苍,眼底下有一层明显的淡青,目光里又带着点倦,说话温柔却无力,“是真的。”

    “姝儿都说了那我便信了。”

    方才生气的姑娘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拉着边上好友的胳膊说:“此次西域也会派人过来,不知道是谁呢,听闻西域的男子生得十分俊美。”

    倪逾明手指微顿,后面的话没心情听下去了。

    盟会四方,胡人皆来,届时西域也定会派人过来,脑海中某些尘封已久的记忆浮现出来。

    垂放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瞳轻颤了一下。

    希望西域派来的不是他。

    饮罢席终。

    夏子衿带着一行人去了花厅,无非就是沏茶品茶,说些姑娘们之间的小话。

    说说近日哪里买的饰品,说说心上人,或者说说京城里的青年才俊。

    她和倪逾明都不喜太嘈杂的环境,便单独坐在一处。

    夏子衿没忍住先笑,“没想到,我们俩的习性这般相似。”

    倪逾明也跟着弯了弯唇,又问她,“那位是谁家的千金?我瞧她身子不好。”

    夏子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又笑着小声道:“不愧是大夫,这么多漂亮的姑娘中你只注意到她,她是瑞王的遗孤,陛下觉得她无父无母可怜得紧,册封为长乐郡主。”

    长乐郡主对于倪逾明来说也不算太陌生。

    谢迎姝,她的父亲瑞王温润如玉,平易近人,视民如赤子,恪尽孝道,得民心得圣心,也得朝中百官之心,是最有可能被封为太子之人,也是大和唯一一位被封亲王。

    但十五年前,瑞王府深夜突然失火,瑞王府上上下下全死于大火之中,只有这位长乐郡主被父母护在身下,最后被太医救起,但此前吸入太多尘烟,这才导致身子一直不太好。

    倪逾明视线不由落在她身上一瞬。

    京城里称赞夏子衿静雅端庄,但若她有一日身处市井之中,寻常人只会远远仰望于她,不敢靠近半分。

    但长乐郡主不一样,京城里唯一担得上温婉娴淑的便是她,不仅会连续几月待在山间寺庙烧香祈福,更会在节气亲自施粥,同样的情况,她得民心。

    这位郡主的言行举止几乎和传言中的瑞王一模一样。

    不远处,谢迎姝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忽然抬头,对上倪逾明的目光,朝她微微一笑。

    有人注意到她的视线,同样看向倪逾明。

    发现她竟坐在夏子衿身边,不禁有些好奇是哪家的姑娘,可想了半天也并没有对应的人。

    有人问:“子衿,你身边这位姑娘是哪个府里的?怎么从来没见过?怎么不介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