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别讨厌我

作品:《百事都如意

    前堂红烛摇曳,喜字在前,看起来热热闹闹的,却只有她一个活人。

    一股寒风冲开了门,吹进屋子里,将那些站着的纸人吹得‘朔朔’响,摇晃不定。

    秦还缓缓从地上站起来,烛光很昏暗,他又低着头,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脸。

    风吹灭了烛火,门板‘啪’的一声自动关上,周围一下昏暗下来。

    她又看不见了。

    “喂......灭灯干什么?”

    姜白元不喜欢黑暗,她往后摸索,结果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然后她就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声:“吓到你了?”

    她能听出是谁的声音,自然也没有再挣扎。

    “没有。”她侧开头,生硬说。

    “我很抱歉。”

    秦还说着,将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拇指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声音沙哑:“今天是我不冷静了,你不愿意我也不逼你。”

    “别讨厌我。”

    姜白元看不到这些讨厌的场景,当然就没那么生气了。

    “没说讨厌你。”她说。

    秦还‘嗯’了一声,又重复了一遍,很含糊:“不要讨厌我。”

    她正想开口,忽地感到指尖一点湿润,才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会灭灯。

    为什么会哭?

    因为她不愿意跟他拜堂?

    还是他在懊恼自己现在的行为?

    “你……”

    他牵起她的手,轻轻带她到门口,拉开了一条门缝。

    外面没有这么黑,门口的红灯笼没有灭,雪已经停了,一切都平静如常,静悄悄的。

    仿佛刚刚发生的种种都是幻觉。

    秦还从始至终没抬过头,他把姜白元带到门口前,放开了她的手腕:“出这道门你就到家了,回去早点休息。”

    姜白元转头看他,动了动唇,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切来得太快,又结束得太快了。

    “去吧。”

    他把姜白元推出门去,动作轻地不能在再轻了,手指却微微颤抖,好似在极力忍耐着快要压不住的情绪。

    “......我们不一起回去吗?”

    秦还“嗯“了一声,半个身子隐在门后,模模糊糊看不清,两人隔着个门板。

    他说:“最近忙,可能很少出现了,我不会经常跟着你了,放心吧。”

    姜白元沉默片刻,不再多说什么,推门转身离开了。

    没多留一个眼神。

    秦还就这样安安静静看着她离开的身影,直到脸上流过一道水痕......

    千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夜,一门之隔,他就这样看着她离开。

    此后数年载,人间四季交替依旧,独独留了一个还在过去的人。

    于是今生再相见,他也只是想守护好她。

    地府有一纸契约,人鬼相恋,一但拜堂成亲,纸契成立,在此世里,人就能享有跟鬼度过一生的寿命。

    千年前的那个佛殿里,即使他用了自己全部的功德去换他的意崽转世轮回,但她还是躲不过今生会有死劫的命。

    秦还迫不得已,想用这种方式想让姜白元陪他完一生。

    在姜白元来找他的时候,他脑子有些混乱,想着发生了这种事他肯定会讨厌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堂拜了,这样即使以后真的被她赶走也不用担惊受怕。

    只要她能没事就行。

    但当纸喜娘说契约见效要两个人一起拜时,他又冷静下来。

    他不能逼迫她做什么,绝对不能,即使这样做是为了她。

    那些纸人突然开始自燃,愈烧愈烈,没几秒就烧完,只在地面留下一堆灰烬。

    秦还靠在门上,眼角的红意还没散完,脸色有些颓废阴郁,缓缓掀开眼皮去看。

    厅堂面前站了一个女人。

    袁青蹙眉环顾了一眼周围的布置,再看眼前穿着婚服一脸衰样的人,开口道:“我听说你拿走了婚契?”

    “嗯。”

    他喉结滚了下,声音像闷在胸腔里一样,毫无情绪:“拿了。”

    袁青眉头皱得更深了,但还是尽量维持脸上的表情,深吸了口气,说:“秦大人,婚契后面的内容我已经改过了,想必你应该知道,我希望你不要意气用事,对你、对所有人都负责,好吗?”

    “我没结成。”秦还稍微站直了身体,之前阴郁的气息一消而散,恢复成了平时冷冰冰像谁都欠他一百万的样子。

    “不然来早点袁大人还能坐一下高堂。”

    “......”袁青懒得跟他犟嘴,“小娃娃呢?”

    “我藏起来了。”

    袁青一忍再忍,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工作手册,“你最近工作满勤,我和其他大人商量了下,这几天你就别去人间了,好好待在九幽,我到时候再给你分个职位做。”

    防止他又多说什么,袁青又补了句:“防止你撑不到那个时候。”

    “行吗,秦大人?”

    秦还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出微微泛着虚无的光,抓握又放开翻覆着看,没说话。

    袁青留意到他的动作,心情有些说不上了堵塞,甚至有些不忍心。

    这么多年,她很少对秦还的行为有过多干涉,偶尔过问也只是同事间的含蓄。

    但她对秦还还是跟别的鬼感情不一样。

    当年地府的官职员工还没有现在那么多,在位的鬼王就她和惩戒王,加上鬼差不超过二十个,算是较早一批的老人了。

    那年忘川河下的守阳莲开出了个男婴,地府千百年来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更无一个鬼知道这该怎么办,是她亲自将孩子带走去抚养,取名为’秦还‘

    只是这孩子七天就长成了个俊朗青年,她还没来得及教他什么,甚至连感情都没打好他就长大了。

    但那七天里,袁青是真真实实当了一回母亲的,以至于看到秦还长成青年这么久,她都还没适应过来。

    秦还长大了也不爱说话,对谁都冷冰冰一张脸,神出鬼没,多数见到他时,都一动不动在角落里站着发呆。

    袁青就很着急啊,九幽黄泉除了各种各样的鬼,就是见不到太阳的天,秦还看着这些场景,心情怎么会好呢?

    于是为打开他的心扉,她破格让秦还加入了鬼差的队列,让他去跑人间的外务,去看看温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虽然有效果,但不大,秦还依旧是每天面无表情地生活和工作。

    直到在人间捡到一个孩子。

    秦还好长一段时间都在人间养着这个孩子,也有了很大的改变,比如今天多说话了,比如学会更多的情绪了。

    她还很高兴,以为日子就这样好下去。

    可后面那姑娘出了事,被罚魂飞魄散不得轮回,秦还去跪了天佛,才换回来了她的转世。

    却在等待的日子里一直消沉着,浑浑噩噩,好像又变回了最初的样子。

    今生他们再相遇,袁青打心眼里为他们高兴,觉得以前的日子好像又回来了。

    直到刚刚才知道秦还绑了人来这拜堂,要婚契上的内容奏效。

    要努力多久才会幸福呢?

    即使竭尽全力去试了每种办法,可结果好像不会有改变一样。

    于是她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你和她怎么说

    的?”

    和那种平常的询问不同,袁青好像叹息了,声音很轻,带着长辈般的关心语调。

    秦还顿了顿,然后缓缓抬眸看她,斟酌了一下才开口:“没说,她不愿意,我不想逼迫。”

    “那以后呢?”

    以后?

    “不知道。”秦还低声说。

    “实在不行......”他停了下,碎发遮着的眼神有些空洞,面无表情,喃喃道:“我殉情好了。”

    一千年也太长了,每天都在数着日子等待重逢,好像跟她一起走,还挺幸福的?

    .

    姜白元穿行了一片迷雾重重的竹林,等雾气散去,眼前真的变成了她家的小区门口。

    身上的婚服也不见了,她已经还穿着她的便衣,围巾将脖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让寒风穿不进去。

    再往后看,那竹林和小屋都不见了,仿佛刚刚的只是一场幻觉。

    她垂下眼眸,将围巾更往上拉,挡住了半张脸。

    以此想挡住烦闷的情绪。

    正想着,口袋里突然亮了亮,突兀的铃声在安静的环境了响了起来,将她的思绪全拉了回来。

    姜白元拿起手机一看,是原安,于是按下电话接听:“喂安安?”

    “姜队......”原安的声音很低,在刻意压着音量。

    姜白元第一反应不太对劲:“怎么了?你说话怎么这么小声?”

    “我被人跟踪了,长话短说,我怀疑是汪正,他现在已经跟我进小区了,我打算先绕他一圈再找机会抓他。”

    姜白元心紧了一下,捏紧手机,语气有些慌乱:“安安你先别跟他正面交手,拖他一阵,我现在就去你家,你注意安全。”

    “好,我明白。”

    电话挂断以后,姜白元立马在路边拦了辆车,上车的同时打电话请求支援。

    语气极快:“杨队我是姜白元,原安警官在安宁小区发现有杀人犯汪正的踪迹,请你派一队过去支援,我现在正往那边去。”

    “好的,随时保持联系,注意安全。”

    安宁小区是个比较老的小区了,门卫基本都没人看,保安在躺椅上已经呼呼大睡,根本不管外来人员登记。

    姜白元下了车以后就往原安家的单元楼跑去,边跑边拨通电话。

    小区里连路灯都没几个是亮的,她甚至看不清路,姜白元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特别快,连拨号的手都在发抖,因心跳过快,感觉都喘不上来气。

    可原安根本不接电话。

    该死的。

    小区里又没人,她连个问路的都没有,只能一一个个看单元楼号。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风刮得她碎发一直贴在脸上,姜白元将碍事的围巾扯下来,抹了把脸又重新拨号。

    脚步不停的找单元楼。

    “接电话啊,接电话......”

    在往另一边的单元楼方向找的时候。

    忽地她听到了一阵熟悉的铃声,是原安最经常爱的一首歌。

    姜白元缓缓停下脚步,因为那个声音是从单元楼旁边的灌木丛传来的。

    她停顿了下,然后慢慢向前走去,手指因抓着手机太紧,被硌得有些痛,但此刻这些对她来说根本没用什么。

    她只是想知道灌木丛里为什么会有原安最喜欢的音乐声?

    在她向前走了三步以后,突然间!

    一个东西从上面掉下来,直直砸到她面前!

    姜白元的脸上瞬间溅到一些温热的液体,湿湿的,抬手去摸,还有点滑,空气一股浓厚的腥甜味,让她呆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