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一个扳手

作品:《农场主养鱼实录[美食]

    已经接龙的顾客陆续来拿预定的草鱼,王哥埋头帮简向宁分割草鱼,有些顾客也会顺带着购买王哥海鲜摊的海鲜,交由王哥一并处理了。

    “农场主,有点太多了,以后能切小一点然后上称吗?”一位穿着简单奶牛T恤的女生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扶了扶眼镜,“我朋友拉我进群的时候也没说草鱼这么大一块,我寻思着一小圈鱼腹这么贵呢。”

    面前的女生说话温声细语,带着眼镜显得斯斯文文,又在和他说完话后低着头看自己的奶牛衣服。

    简向宁猜测她或许是自由职业者,并且长期是独居,看她食指上还戴着一个指套,有可能还是一位旅居的作家。

    简余早上发的接龙主要是将草鱼分为草鱼头、鱼腹和鱼背鱼尾,解剖出来确实对于独居或者两人居住的顾客来说太多了。

    可如果真要分割,那王哥的工作量就要成倍增加了,到时候还会耽误到王哥的主业。

    但他又真的不会杀鱼,也不会杀鸡什么的,这对他来说比把地翻过来还要困难。

    “算了没事,我自己回去再处理就好。”女生觉得因为她的话,简向宁迟疑了,还耽误到后头的人拿东西,面容有些羞赫,往旁边退了几步,“谢谢了。”

    “抱歉啊。”简向宁找不到一个折中的法子,“目前还没有能力做到你说的这点,虽然是很普通的一点。”

    他清楚得很,别人卖草鱼这样动不动就好几斤、而且又不是非常名贵物种的鱼,都会按照顾客的需求,用刀背丈量到顾客满意才下刀切割。

    之前他和妈妈一起赶集的时候遇到卖草鱼的,就是“指哪切哪”的。

    除了单独的鱼头,没人按照他这种切三段的方式卖鱼的。

    当最后一个鱼头被收走后,简向宁扭了扭脚踝,在摊位后蹲下,看着王哥的刀在鱼背上利落地划开,及时制止了王哥直接剁块。

    “王哥,能不能帮我片一下。”他拉着椅子往王哥身边挪了挪,“想给我弟做水煮鱼吃。”

    王哥没吭声,但手里的刀却已经落下,雪白的鱼片薄厚均衡,如果再细一点都可以直接做鱼生了。

    简向宁问道:“王哥,你这杀鱼的手法,估计得练上好几年了吧?”

    他看得眼花缭乱,这刀工,他估计这辈子很难学会了。

    “几年?”王哥嘴角一勾,“得十几年了,我不像你们会读书,很早就跟着我爸养鱼卖鱼了,后面还跑渔船,现在才有收货的渠道。”

    简向宁嘴唇蠕动,片刻后笑道:“行行出状元嘛。我想学,但这时候学太晚了,手不利索,估计拿刀都要抖。”

    他接触过的渔民很多,基本上都会跟着跑一段时间的船,吃喝都在船上,船员间的感情也自然很铁。

    跑船一段时间后,有的渔民自己包船雇工,也有的会下船买卖海产品,也有的船只是“家庭承包制”,一家子既有记账的,也有出海捕鱼、收鱼卖鱼的。

    总之,港口村落说到底还是个圈。

    他知道王哥练得早,但没想到会打小就学。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和王哥满是茧子的手想比,自己的手一看就是不怎么经历风雨的,难怪大家一开始都不看好他,纯粹是揶揄。

    客户在变多,农场要扩容,学杀鱼杀鸡估计是学不会了,是时候招工了。

    他干脆顺着王哥的话说下去,“哥,我估摸着还是得找几个人帮忙,我外地人不太熟,你这边有没有哪位可以介绍一下?工资好说。”

    其实最好是能熟悉农场运作模式的,可以帮他打理农场就最好了。

    但这话他还是没说出口,毕竟要求不能太……

    “我小舅子还成,那什么,二什么幺的大学出来的。”王哥话一出口,他的眉头不禁一跳,“毕业一年多了,到外头承包农场,亏得裤衩子都不剩,现在家里蹲呢。”

    简向宁干笑两声,心道这文化水平也忒高,他不过是个二本大学出来的,能驾驭得了吗。

    “哦,他还会什么,剪辑。”王哥语气听起来对他这位小舅子充满了鄙夷,“家里让他去考公或者去大厂找工作,他偏不,说要时间自由,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他以为自己多厉害呢,读点书,觉得自己什么都懂,社会哪里是理论成立就行的?我看他和你,其实也差不多。”

    王哥的脸渐渐和母亲的脸重合,他仿佛看到了母亲就站在他面前,和自己说要熬着,小城市就过平淡生活就好。

    没有富贵的命,安稳的生活也很好。

    后头这句话简直是直戳简向宁的心,他一时无言,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以为自己孔乙己长衫说脱就脱,说到底他打从心底里还是觉得靠自己的力量能奋斗出更好的生活。

    他把目光投向不远处摊位上的简余。

    简余还是趴在竹篓边缘注视着他,手上抓着自己的一撮白卷发,目光寸步不离。

    如果没有系统、没有简余的话,估计现在农场也早撑不下去了。

    简向宁问道:“我能见见他吗?”

    “可以啊,待会你可以拐过去,就在河田巷五号,他在里头呢。”王哥语气轻松了一些,“我姑巴不得赶紧给他弄出去,老婆又不娶,连个恋爱也不谈。”

    听王哥已经开始跑偏,简向宁在王哥停顿时插进吐槽的话中:“那我待会过去见个面,麻烦你和他先说一声。”

    他背过身去,长叹一口气。

    呼吸却仿佛堵在胸口,有些窒息。

    简余的视角随着他的走近而变成仰视,一双白瞳直勾勾地盯着他,盯得他窒息感更浓了一些。

    “哥。”简余在他靠近时叫他,“你们说什么了,为什么他看起来很激动?”

    简向宁想说昨晚耳听八方的小鱼去哪了,这是选择性耳聋吗。

    “娶妻生子。”他对着简余,思索着喃喃道,“我也要吗?”

    简余仍旧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重量,又似乎是在确定他是否在开玩笑。

    他的手还攥着自己的头发,把那搓白卷发摁在竹筐边摩擦。

    “简家小子!”曾叔在对面带着笑喊他,“别听他胡得嘛的乱说瞎说,你赚到几个子了,就想结婚生子。怎么,红着个脸怎么回事?”

    他以为简余至少会小发雷霆,像小孩听到哥哥重组家庭面临分割时那样胡闹。

    然而简余却抬手,用冰凉的指尖触摸他的脸,问道:“哥,我会有嫂子吗?”

    简余纤细修长的手指一触即离,仿佛真的照着曾叔的话测他脸上的温度。

    手指勾在竹篓翘起的竹片上,简余垂下眼眸,“哥,这鱼片是要拿回家的吗?”

    “哦,是。”他的思绪被简余的话拉了回来,抬手看了眼袋子底部,湿漉漉的,“周末给你做顿好的。”

    他站在竹篓边,掏出手机扫了眼零钱通,然后趁自己还记得,赶紧把人工费转给王哥。

    简向宁太容易被别人的话勾走头绪,这点他非常了解。

    现在的他满脑子是母亲对他娶妻生子的期望,幸好他在出门前提前先写好了购物清单。

    他背起简余,在曾叔的猪肉摊买了一条猪五花,再从另外一家专门卖蔬菜的摊位买了辣椒、洋葱和蒜头,最后在干货铺买了一小袋花椒。

    临离开时,他突然想起早上起床时那两朵被他扔了的花。

    “还要买花吗?”他扭头问竹篓里的简余,然后又自顾自回答自己,“买吧,感觉路过花瓶的时候心情会放松。”

    简余语气听起来像在试探,“

    哥,我还能买郁金香吗?”

    郁金香?还是郁金香。简余看起来真的很喜欢这种花。

    买就是了,虽然他不懂花,但肉眼可以判断,这花种确实好看。

    也许是因为周末的仪式感,老板娘今天穿得很复古,像油画里走出来的公主。

    她正在择花,拿着剪刀修剪花枝,听到有人驻足,她抬头扫了一眼,“两朵吗?”

    “一束小的吧。”简向宁半蹲着,侧着身让简余能够近距离嗅到花香,“今天买一束花,还是以往那种,郁金香,谢谢。”

    老板娘包花的手一顿,随后起身走到屋内,很快将一束包着九支郁金香的花递给简余,“是你要的吧。”

    “是我要的。”简余说,“谢谢。”

    简余的语气很轻很缓,简向宁却从中听出了不悦。

    “哥,我们走吧。”简余往前探身,“我们回家好吗?”

    他刚想回答好,但在低头看到手里的鱼片时,他想起自己还有事情没做。

    “我们得先去瞧瞧我们的新伙伴。”简向宁叹道,“我也想回家。”

    早上的太阳并不毒辣,但雨后的地热却是让人难熬。

    闲下来后,他的头还是有点晕。

    早市的顾客已经散了七七八八,像曾叔这些卖猪肉的和其他鸡鸭的摊位都已经在逐渐收摊。

    他背着简余走在集市的石板路上,数着地面上的接缝,百无聊赖地放空自己。

    但他仍旧很克制自己的身体摆动幅度,时刻告诉自己,简余在自己身后,颠簸会让这条小鱼身体不适。

    惠海镇的小区很少,基本上都是自建房。

    在这样的巷子里走,还是得有辆小电驴好点啊,腿都要走断了。

    他循着小巷口一条条找过去,停在一座三层自建房门口。

    门开着条缝,他敲了敲门,门就自动开了。

    屋内黑漆漆的,门开到一半卡住了,只听“哎呦”一声,门被暴躁地重新打了回来。

    “叔,又怎么了?隔壁村小翠真不合……你是哪位?”

    一个男生,顶着乱糟糟的栗色鸡窝头,眼镜腿往下掉了一节,手上拿着一本书,翻开的那页被揉得乱糟糟的,也可能是刚刚动作幅度太大蹭的。

    这场景仿佛让简向宁回到当时催收逾期客户时的忐忑和不安。

    他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简向宁。你就是王哥的亲戚吧?我是他介绍来的。”

    男生咳了一声,显然在最脆弱的时候遇上别人也尴尬至极。

    “我叫严茂,进来喝杯茶吧。”男生扶了扶眼镜,理了理衣领,将屋内的灯全都打开。

    简向宁终于能看清屋子的全貌——

    虽然一层的客厅不大,只有一百五十平左右,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普洱可以吗?”严茂有模有样地坐在茶几前,摁了自动煮水,倒是真有几分小老板的模样,“或者大红袍?”

    简向宁说都行,将背后的简余放在自己身侧。

    “这位是……”严茂抓了一把茶叶到茶壶里,眼睛往他身侧瞟了一眼,又很快收起诧异的神色,“会不会太挤了?”

    “我弟弟,简余。”简向宁说,“他目前腿脚不便,我背着比较方便。简单聊两句吧,我得回去农场看一下作物的生长情况,也还要做饭。”

    他必须缩短在这里谈话的时间,不然对方一定会对竹篓里的简余起疑。

    严茂正襟危坐,掀开壶盖往茶壶里倒开水,将盖子盖了回去,然后用食指抵住盖,“行,找我是……哎我去!”

    哐当,茶壶盖子往茶几上一丢,咕咕噜滚下茶几,被简向宁下意识伸手接住。

    得,半吊子老板暴露无遗。

    这不是帮手,是个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