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过命

作品:《拒嫁凉王 我成了开国女君

    涂长安赶忙上前一步,作势埋怨道:“你这孩子,似是新兵来的,这点事都要主君亲问,你只消说,青琅……不……那柳氏对主君的处置,可有探查、怨怼之言。”

    小兵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柳氏完全没有提过主君,一个字都没提过,半个……半个字都没提……”

    “够了!“萧珩低声厉呵:“出去!”

    小兵士应命而逃,一秒钟都没敢耽搁,光速般钻出了主帐。

    涂长安悄悄抬眼看着主子的脸色,不动声色地冲了一杯清茶,推到凉王手边,萧珩随手抄起杯子入了口,青绿色茶汤映在骨白杯盏中,在口中滚了几滚入喉,那茶汤不似平日滚煮的浓郁,况味细腻温润,似有沉心静气的效果。

    萧珩撇了一眼手中茶盏,其中尚半口余茶,又转头看了看旁边一脸讪笑的涂长安:”这什么茶?“

    长安连忙迎上前:”回主君,这是燕茶,用的是此前刘怡……不是……那柳氏提过的冲泡之法。“

    萧珩将杯盏往桌上重重一搁:”到底有什么话,说!“

    长安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主君,柳氏身份复杂,收她做填床,实在不太妥当……”

    凉王一脚踹翻身边一花岗岩打磨的足重墩子,“涂长安,你到底是孤的侍卫,还是那燕国女贼的侍卫!”

    那墩子滚了两滚撞在一旁小几角落上,发出了哐当当的巨大响声。

    门口侍卫听到异动,掀开帘子冲了进来,见是凉王在同涂侍卫发脾气,又极识时务地悄悄退了出去。

    涂长安伏身跪倒,重重叩首:”主上息怒……长安服侍您十余载,与柳氏相识不过数月,长安的心,尽是向着您、忠于您的,正因如此,他们不敢劝的,奴才得劝,他们不敢说的,奴才得说!柳青琅是刘怡的世子妃,就算她不承认,事实也摆在眼前,您若是真的收她做了填床,那是夺人妻的大忌,收复燕国的事情筹谋已久,您千万不能因为一时制气,将收复大计毁于一旦啊!“

    凉王微闔双眼,深深叹了一口长气,伸出手去,揽住涂长安一边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

    “长安,你也说跟了孤十数载,可见过孤为了一己之欲,耽误过大事?”

    涂长安认真地想了几秒,又认真地摇了摇头。

    “此女读过阵法注疏,解得出其中玄妙,”凉王顿了顿,缓缓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柳青琅若不是孤的人,便只能是个死人了。”

    涂长安惶惶然抬起头,“若她不肯呢?”

    凉王的唇边漾起一丝苦笑。

    笑意蔓延在他满面的颓然之间,盈了满满的苦涩。

    涂长安红了眼睛。

    他从小跟着主子,他们一起经历了先王与先王后的薨逝,一起经历过重臣倚老欺主、忍辱负重的日子,也经历过萧其昌屡次的汹汹而来、惨败而去,

    可以说,萧珩的王位坐到今日,其间遭遇的痛楚、委屈、屈辱、愤怒,他陪着一一尝过,长安何尝不知,主上为了这片清明的天下,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

    在他的心中,主上是一座山,威严、深沉,哪怕再多苦难、再多诱惑、再多曲折,他就像是护国寺门前的大钟,屹立千年,从不动摇。

    他从未在主上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他知道,主君心里有万般苦,却一个字都无法说出口。

    长安哑声道:“属下明白了,这就去着人准备纳填床的规制。”

    连着三日,青琅被独自关在了小帐,不准出门,也不见不到人,只有每天三餐送饭和收夜壶的小厮,默默地来,又默默地去。

    她没有对抗,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紫昭扮成倒夜壶的下人,悄悄来过一趟。

    她告诉青琅,那日,趁着青琅有意制造出的混乱,她已经在凉王主帐的书几下成功找到了解药,并设法交予了世子服下。

    “解药起了作用,世子这几日不再呕吐了,凉王还派了最好的医师为世子治伤,说是……”紫昭欲言又止。

    青琅笑笑,她知道紫昭说不出口的话是什么。

    凉王之所以肯为世子疗伤,无非是要他活着看到,自己是如何被他收为填床的,是要用最恶毒的方式向刘怡证明,他大凉主君才是天下之主,他萧珩想要的,谁也拿不走。

    “无妨,”青琅宽慰地拉了拉紫昭的衣摆,“我不会让那个混蛋得逞的,你去帮我做件事。”

    说着,在紫昭耳边嘱咐了几句,紫昭点点头,闪身出了帐子。

    大营之中。

    主君要收一位燕国俘虏做填床的消息不胫而走。

    事情的前因后果已经传的五花八门。

    有人说那女奴本是燕国世子妃,大王收她的目的是要羞辱大燕;有人曾目睹青琅与刘怡逃跑的现场,说那女奴英气傲骨绝非常人;

    还有人说,这女子不过是个逃亡的燕国难民,因一副惊世容貌被大王看中,这才收在了麾下。

    凉军大营军纪严明,本对这样的流言管控极严,但这一回,主帐的那位却未予理会,甚至好像有意放纵,让这传言玄之又玄。

    于是乎,它们便能够乘着风,长着翅膀,飞到那偏僻的小帐里,飞到柳青琅的耳边。

    他在等,等一个态度。

    直到那日,补给营二卫长又一次急急忙忙地奔向主帐。

    帐内,他跪于主位前,口中还倒着粗气:“柳、柳氏,有事求见!“

    他虽不知道主君和这位女奴之间有什么恩怨,但涂大人私下嘱咐过,切不可慢怠这位姑娘,有任何异动、任何需求,都要第一时间来报。

    所以,他便心急火燎地来了。路上太急,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二卫长跑进帐门的刹那,萧珩的脸上出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波动,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仿佛惊诧与喜悦交替出现,在眼角眉梢转了几转,又汇合交织在一起。

    只不过,那情绪只划过一瞬,便被按捺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依然沉静而冷漠的面孔。

    “何事。”萧珩摆弄着手中的茶盏。

    二卫长缓了缓神,“柳氏说,承蒙主君抬纳,喜不自胜,给主君行礼之前,望能见上一面,明日辰时,营西五里,鹿呦山顶,跪候君上亲临。”

    萧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捏着杯盏的手指显而易见地一紧。

    张敖在旁,原本正与凉王商议军队布防之事,闻此,几番欲言又止。

    思前想后,张敖还是进了言。

    “君上,属下见识过柳氏身上功夫,非同一般女子,君上若要赏她一见,还是带上一队黑甲卫为好。”

    萧珩没有回答他,只微微抬起眼皮,“告诉柳氏,孤会准时到。”

    鹿呦山顶,风声猎猎,枯叶四卷横飞,在天空中打着旋,忽又迅疾飞远。

    萧珩没有带卫队,甚至没有带任何亲随,独自一人,登上了鹿呦山。

    时辰尚早,远未及辰时。

    远远地,他看到了那副熟悉的身影,

    柳青琅孑然一人,跪在山顶碎岩之间,手脚带着锁链,只着一身单衣。

    烈风呼啸着,从纤弱的肩头掀过,她的身子微微晃了两晃,重又摆正了姿态。

    飞舞的尘沙之中,她冻得紫红的侧脸依稀可见,因为失温而略显青白的嘴唇颤抖着。

    她在这里,应该等了很久吧。萧珩心里漫上一丝酸涩。

    尽管风沙很大,柳青琅却跪得很安静,挺直脊背,微微低垂着眉眼。

    她的目光定定投向身前一小块砖石地面,神色空茫,似乎跌入了一片梦

    境之中。

    她的身上已经被寒意穿透,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澄明。

    她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必须拿足十成的把握。

    熟悉的脚步声,近了,一双蟒皮纹靴出现在柳青琅眼前。

    她没有抬头,双手交叠,恭敬地俯下身,端端正正行了拜礼。额头重重磕在一片砖砾之中,腕上的锁链击打岩石,发出赫然声响。

    “罪奴柳青琅,向主君请安。”

    眼前,一双脚僵在原地,许久。

    “找孤来,所谓何事。”

    “奴是来谢恩的,谢主君给奴一个侍奉的机会。”柳青琅低垂着眉眼,俯身于尘土之中,声音谦和而柔顺。

    她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的碎砖,沙土研磨着她的皮肤,她的声音中没有一丝局促,却分外坦然。

    “哦?”萧珩冷笑:“不做世子妃了?”

    “主君说笑了,“柳青琅的声音带着不合时宜的沉静:“近日来,营内流言甚嚣尘上,凉王要纳娶大燕女奴,人尽皆知。奴若不从,活不过明日。奴,没有其他选择。”

    “呵呵!”萧珩惨然一笑,“柳青琅,你不笨。”

    青琅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双手捧着,举过了头顶。

    “君上,奴闻大凉习俗,青年男女成婚,女子会亲手为丈夫绣一条肩带,意为世代相随,奴身份低微,本没有资格忝作此举,但奴渴慕君上,便依心意绣了这肩带,

    只盼主君明日同房,赏脸佩于肩上,全了奴一片拳拳之心。”

    凉王未料到青琅会有此举,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他伸手过去,撩起那肩带,举到眼前端看。

    这是一条墨蓝锦缎缝制而成的长带,幽深的暗蓝好似深暗夜空,神秘中带着高贵,其上金色丝线绣成九爪真龙,龙的眼睛赫赫生威,又炯然有神,倒真是与凉王有几分相似。

    萧珩的视线掠过那一道道绣线,手指轻轻划过缎面,不自觉地来回摩挲着,他注意到,龙爪上似有些星星点点的红色印记。

    起初,还以为是刻意绣上的红色爪尖,细看去,才发现竟是斑斑血痕。

    萧珩抬起头,目光投向青琅仍举着的双手,微微张开的十只手指,几乎布满了斑驳的针孔。

    萧珩倒吸了一口气,缎带在手中越攥越紧。

    一阵沉默后,他开口:“孤会戴上的。”

    闻此,青琅睫毛微微颤动,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

    “奴还有一个恳求,望主君恩准。”

    她挪了挪僵直的下身,右侧膝盖跪着向前蹭了一步,左膝也跟了上来,以极尽卑微的姿态,匍匐在萧珩脚下。凉王立在那里,大氅的下摆被风带起,衣角反复掠过青琅的脸颊,

    她没有抬手去抚,而是低垂双目,任由衣摆在风中肆意拍打。

    “明日纳娶,奴与主君难得独处,欲说些小女儿情话,旁人在侧,实难启齿,世子他……”

    话音还未落,萧珩阴沉的眸子已经出现在眼前。

    他弯下腰,直直盯着青琅的眼睛,身上的草木香气隐隐入鼻。

    “柳青琅,你最好死了这条心,你的好夫婿刘怡说了,世子妃与他生死过命,定不相弃。既如此,孤必须要让他亲眼看到,你柳青琅,如何成为我萧珩的人!”

    青琅浑身一颤。

    她趴俯在地上,十指颤抖着,抠进地面的泥土里,半晌,她抬起眼来,眸中噙起一片绝望的水雾。

    “主上,奴与您何尝不是生死过命,您当真忍心欺辱奴至此!若有旁人在侧,青琅宁死不从!”

    萧珩肩头一僵,或许是今日的柳青琅太过谦卑乖顺,以至于他几乎忘了,曾经那个与他策马并肩、意气风发的“少年”本是怎样肆意妄为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