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且来战

作品:《磨刀霍霍向师弟

    朝云峰。

    此处为抚仙宗剑宗所在。

    分五峰,正殿位于朝云峰主峰,乃剑宗长老住所,其余分一二三四峰,依次是剑宗弟子院、修习地、比试场。

    抚仙宗历来掌门修剑道,是以朝云峰建制最为秀俊巍峨。

    掌门柳停云有两个亲传弟子,大弟子周昉,小弟子杜钓雪。

    乍一听到这两个名字,乌绫第一反应就是:“杜钓雪是您的?”

    杜少陵嘿嘿一笑,有些骄傲又有点发愁:“不才不才,我家这混小子。”

    “怎么没继承您的衣钵?”

    杜少陵:“……”哪壶不开提哪壶。

    乌绫嘿嘿一笑见好就收,跟着掌门和杜长老往朝云峰主峰慢慢靠近,忽然问起柳停云:“您的两名弟子知道这事儿吗?”

    柳停云脚步一顿,收起讯玉:“现在……应当知晓了。”

    ……

    朝云峰主峰某殿内。

    一位穿着弟子服的少年正趴坐在桌子前,下巴有气无力耷拉在桌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匕,时不时朝中间的蛐蛐笼吹口气,逗着玩儿。

    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长着一双下垂眼,垂头丧脑的,看起来像某种大型犬类……

    “师兄!!!大事不好了!!!”

    一阵疾风将殿门“欻”的一下撞开,随后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窜了过来,嘴里嚷着!

    少年眼皮都没抬一下。

    看样子已经见怪不怪了。

    “明黄色的身影”停在桌子前,一把将蛐蛐笼抄走,搂在怀里,恨铁不成钢道:“师兄!有小人觊觎你的大弟子之位!你的尊位岌岌可危啊!”

    少年一时没能明白,也就没有动静。

    “师兄!你说句话啊!”

    “师父要收新徒弟了!”

    “我倒是没什么!他这是在挑衅您呐!”

    捕捉到关键词,少年终于动了,凑过去瞄了眼师弟的讯玉,不曾想,慢慢坐直了身子。

    “钓雪,”

    “嗯?”

    “拿近点,”少年精神头起来了,不困了、不累了,匕首也被他扔在了一边,“我也看看,是哪个混蛋玩意儿。”

    “混蛋玩意儿”本玩意儿此刻正和柳停云、杜少陵踏入殿阶,冷不防那个听到师兄弟这番对话。

    乌绫挑眉看着未来师父,眼底兴味十足。

    两个加起来两百多岁的人讪讪一笑,尤其是杜少陵,心里骂了句死孩子。

    柳停云正打算轻咳一声,被乌绫抬手制止了。

    她友好示意两人离开:【都是未来的师弟,我自己来解决。】

    柳停云和杜少陵对视一眼,也行,他们小年轻更好沟通,于是就没掺和。

    殿内杜钓雪嘟嘟囔囔,到处搜罗着关于这个人的消息,却发现除了师父发的那条传讯,一无所获。

    “师父还没说名字,外门的弟子成百上千,我们又不熟……”

    杜钓雪情绪尤为激动。

    周眆看了他一眼,纳罕:“前两日,小道消息传言师父要收一个小弟子,你不是挺开心的吗?”

    “那能一样!?”

    他开心是以为自己终于有小奴隶可以使唤了!而不是给自己再找一个辈分更大的主子!

    他又不傻,自己多个奴隶和自己变奴隶杜钓雪还是分得清的。

    他不要当最小的那个啊!!!

    于是杜钓雪撺掇得更厉害了:“师父一早通知,说明还未告知全宗,我们现在就去外门,总会找到那小子,然后暴揍他一顿,让他……”

    “不用了。”

    殿外传来一声清凌凌的应答,随后,一道伶仃清秀的身影昂首一步踏入。

    “你是……”

    “小心!!!”

    话音未落,周眆眼疾手快抓住杜钓雪的衣领,猛地将人往后一拽!与此同时,一道银光乍闪,堪堪从杜钓雪脖子前划过。

    速度快得带起了一阵罡风,杜钓雪甚至出现了幻痛。

    “反应不错。”

    偷袭不成,乌绫和两人错身而过,夸了句。但手上动作丝毫未停,她转过身,顺来的短匕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圈,再度攻向两人!

    周眆将杜钓雪扔开,并且使了个眼神,好在两人配合默契,后者立刻反应过来,一跃至殿门,堵住后路。

    见状,乌绫唇一弯,好心给他俩吃了颗定心丸:“放心,不将你二人横着放好,我可不会出去。”

    周眆/杜钓雪:“……”

    很好,切切实实拉了波仇恨。

    “好猖狂的小丫头!看我和师兄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杜钓雪说着,手中召出自己的本命剑。

    剑身缠绕五彩虹光,还未靠近,乌绫就感受到了强烈的剑意。

    这把剑不错,是上品神武。

    炼器师的本能作祟,导致乌绫看得分神了一两秒,给了周眆可乘之机。

    直到一股霜寒剑意袭面而来,乌绫骤然回神,生生扛了一击。

    “砰!!!”

    乌绫差点撞在殿侧博古架上,还好她反应快,半空腾转,躲过了剑光。饶是如此,脖颈处传来一丝疼意。

    “这是替我师弟,还给你的。”乌绫单膝跪地,恰见周眆居高临下地用剑指着她。

    她轻轻一拂,看见指尖的一抹血色,心里逐渐被激起了战意。

    “既然如此,两位师弟,师姐我,就不客气了。”她缓缓起身,在周眆和杜钓雪还在为那句“两位师弟”愣神的间隙,只觉一道残影过,再看,乌绫抬起了右手,掌心不知何时已握住一把剑。

    杜钓雪扭头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差点尖叫。靠!不是,他的剑什么时候跑的!

    “破。”

    乌绫口中轻吐一字,指尖剑无声而起,剑走轻灵,一道润物无声的剑意在大殿穿梭、游走。剑光点点,如春风化雨。

    周昉已经回神,抄起霜魂剑结出剑阵,剑光已经出现了残影。

    然而还是迟了——

    白色的剑光先发而至,如细针刺破牛皮般,精准地点碎了那厚重如山岳的剑影,剑阵瞬间溃散。

    周昉浑身一震,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剑光散去。

    一把剑尖已轻轻点在了周昉的眉心之前,差之毫厘。

    殿内瞬间安静。

    杜钓雪看得目瞪口呆,一时忘了说话。

    最终,还是乌绫先收剑,气息微喘(被她刻意压着),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那一剑对她的消耗也极大。

    不过她本来皮肤就白,外人看来没什么差别。

    她对着周昉微微颔首:“承让了,周师弟。”

    周昉一言难尽地看着面前这个女子。

    一时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一方面震惊于她的剑术,一方面对“师弟”两个字还消化未及。

    万般复杂之下,最终化作了一个高冷的“嗯”字,然后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绕过乌绫,快步踏出了殿门。

    杜钓雪挠挠头,看看背对着他站着的人,又看看走得越来越快的师兄,磕磕巴巴道:“我、我也先走了。”

    话刚说完,人已经一溜烟没影了。

    乌绫:“……”

    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她神情严肃地站了会儿,半刻钟过后,揉着发麻的手腕龇牙咧嘴地狂吸口气。

    她就知道,强行越境执剑,太痛了。要不是有本身强大的神识支撑,她这条

    手就废了。

    看来,李谯风的情报也不一定都准,“只知风花雪月、捉鱼逗鸟的两名弟子?”

    实不尽然。

    这边,走了老远终于追上师兄的杜钓雪终于反应过来:他的剑还在那女子手上!!!

    *

    事情最后是怎么解决的,乌绫没有告知柳停云他俩,周眆和杜钓雪也默契地没有主动提及。

    但两人对于多了一个师姐的事实,似乎就这般平静地接受了。

    距离内门考还有将近一月。

    随着内门考的日子越来越近,外门的气氛显然与以往不同,药田里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甚至三更半夜都还能听到有人嘴里念念有词:

    “萝葭草叶呈长圆形,为墨绿色;荷葭草叶呈短圆形,为深绿色……啊啊啊记不住啊我是猪!”

    “破风阵气势星芒破风阵气势星芒破风阵气势星芒……破星阵气势风芒”

    这是某位弟子咒法背着背着脑袋就飘了……

    这般热闹。

    热闹这般。

    ……

    然而一切的热闹都和六院无关。

    这段时日,鉴于东方淮要静养,连借住的生意也被李谯风拍板叫停了。除了乌绫外,其他人要么泡在藏书楼,要么蹲在药田,反正都是深更半夜才回房间,白日里院子就显得格外冷清。

    东方淮受伤已经过去半个多月。

    半月来,他没有踏出院子一步,不是待在房间,就是在院落里躺着看书。这半个月,乌绫比过去四年见到他的次数还要多。

    刚开始她还觉得他可怜,但后来每每自己被未来师父拉着“补课”第二天才回院子,看见东方淮惬意躺在椅子的身影时,乌绫怨念丛生……

    “怎么?”大概是乌绫的目光停留太久,东方淮执卷的手微微往旁边移开,温声问道。

    “没什么,就是想起,你大概是这段时日弟子们最羡慕的人了,”话刚说出口,乌绫顿觉不妥,生硬转了话题,“对了,你的伤如何了?”

    东方淮将书搁在腿上。

    过路风吹掉了几片落叶。

    过了好一阵,他道:“若是……”

    对上那双清丽的眼睛,他的声音有些飘忽,“若是,我就要下山了,你,会怎么看。”

    乌绫目光落在那副银面上,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

    “我?”

    她步步走近,直至停在少年身边,垂眸,背在身后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那我只能说,我可真有先见之明。”

    话音落,东方淮眼前一晃,只见乌绫抬手,手掌摊开,掌心一翻,中指挂着一个青灰色的剑穗,慢慢垂落。

    剑穗微微晃荡,直摇进了半躺的那双眼。

    “这是……?”

    “不明显吗?”乌绫挑眉,“喏,若你要走,正好当做临别之礼。”

    东方淮:“我要是不走呢?”他已然坐直了身子。

    乌绫:“你会走的。”

    闻言,东方淮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伸手,乌绫手一松,剑穗落在了少年掌心。青珲玉入手微暖,上面刻了他的淮字。

    她后退半步,拉开彼此距离,才道:“你……受伤时,我无意间瞥见了房间里的剑谱,想来,你应是属意剑之一道。”

    “不过,若是你无意剑道也无妨,”

    乌绫微微一笑,目光清亮,“道法万千。人人都在择自己的道,却忘了不是道择人,而是人择道。…………写的高大上一些……”

    “东方淮,”少女侧目,嘴角上扬,发丝随风而动,

    “修行路漫漫,”

    “愿你此生终能,叩道问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