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第四十四章 遇刺

作品:《月亮之下

    平乐板着脸靠在马车上,程九和姑姑面面相觑。

    【平乐大人这个样子已经好长时间了,我们真的不用管管吗?】

    姑姑试图用眼神与程九沟通解决办法,马车里的氛围实在太压抑了。

    很可惜,尽管程九与她相伴十九年,但他们之间并没有掌握心有灵犀。

    程九只能看见姑姑与他视线相触后,便开始不停地疯狂抖动睫毛。他都要担心姑姑眼睛周围的肌肉会不会痉挛了。

    虽然没有从这乱七八糟的睫毛抖动中取得信息,但姑姑脸上的担忧还是让他了然看向平乐。

    平乐脸色铁青,依靠在窗棂上。

    她察觉到程九的视线,眼帘微微一掀,漆黑无光的眼珠就瞬间锁定了程九。

    程九慌张地移开视线,假装只是在欣赏车帘上的花纹。

    他仔仔细细地描摹着丝线的走向,仿佛它们构成的不是最普通的柿蒂纹,而是埋藏着数不清奇珍异宝的藏宝图。

    可平乐的目光还是在灼烧着他。

    程九心里越来越慌,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假装欣赏够了那上面再普通不过的花纹,又将目光投向马车顶部摇曳的夜明珠。

    那灼热的视线终于离开,程九悄悄长呼出口气,他的思绪也逐渐飘远。

    这已经是他们出发的第三天了。

    一路风平浪静,西幺也被远远地甩在重重叠叠的山峦后面。可平乐的心情却自打从新任大祭司、她的亲姐姐、明卓大人屋里出来后就没再好过。

    还记得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傍晚,程九陪伴平乐一起去找明卓要离开西幺的许可。

    他虽然是过来撑场子的,却也并不打算旁观平乐与她姐姐的爱恨纠缠。

    毕竟她们姐妹俩之间的感情是肉眼可见的复杂。

    程九只是目送平乐走进书房,与屋内的明卓点头示意,便走到前厅喝茶,安静等着平乐得胜归来。

    但他没想到平乐回来的这么快!

    他才捧起茶盏喝了一口,身下的坐椅还没变热呢,平乐就怒气冲冲地走进前厅,撂下一句:

    “她同意了,走的时候不会过来。”

    直到现在,程九也没想明白这些到底哪里惹到她了。

    这不是好事吗?

    可是当他尝试安慰平乐却被回怼之后,程九就明白了这件事不是他能参与的,只能等着平乐自己消化。

    虽然这么说,映照在他眼底的夜明珠以及悬挂的流苏仍然不停地摇晃,撩拨着他的心弦。

    程九的手指无意识搅动袖口的锦缎,在上面添上层层叠叠的褶皱。可他心里的烦闷却并没有随着褶皱的形成被疏解出去,反而在心里越积越多。

    “平乐,”程九坐直坚定看向平乐,气势却在触碰到她冷冰冰的目光时瞬间萎靡了下来。

    他装作不经意地扯了扯嘴角,原本直白的问话也变成委婉暗示:“光在车里坐着也太无聊了,你不是把木鸢带来了吗?不如我们拿过来看看?也好消磨时光。”

    平乐暗自松了口气。

    她早就不生气了。或者说,她一开始也对自己做了那么多准备,打算好好与姐姐干上一架,却不料姐姐轻而易举地就同意了,一拳打到棉花上而有些无能狂怒罢了。

    可当这股莫名奇妙、如同三岁稚童才会生出的烦闷暴躁消失时,她已经把前来劝架安慰的程九、和光等人怼回去了。

    骑虎难下啊。

    如果她直接宣布,自己当初生出那么大的火气仅仅是对准备没有落在实地上的失落,其他人会怎么看自己?

    自己以往从容、洒脱的形象不就一去不复返了。

    绝对不能承认!

    于是平乐就这样死撑着。

    撑着所有的物品都收拾好、撑着明卓果然没有参与他们的送别、撑着那些与西幺相似又不同的山脉一点一点从马车的窗外掠去。

    她心里的后悔与懊恼越来越多,甚至开始打算晚饭时就低下头。

    不过最终她还是等到了又一个台阶。

    平乐心里止不住地欢呼雀跃,表面上却露出“既然你都这样恳求了,我就答应你吧”的骄傲表情,屈尊纡贵地微微颔首。

    姑姑的眼睛立马亮了。

    她刚才还觉得公子的问话也太拘束了,如今看来,这哪里是拘束,分明是高瞻远瞩!

    心里生出几分佩服,姑姑赞赏地瞄了眼程九,还是公子在平乐大人面前有面子啊。

    这怎么不能代表平乐大人对公子的情谊?

    姑姑眼前仿佛出现了公子携平乐大人返回京城,在天地祖宗的见证下举行大婚,琴瑟和鸣,三年抱俩,儿孙满堂的幸福景象了。

    “姑姑?”程九疑惑的声音,将她从幻梦中拉回。

    姑姑一回神就看见公子和平乐大人都满脸困惑地望着她。

    多般配啊!连面上的表情都是如此相似!

    姑姑又幸福了。

    幸好她坚强的职业操守还在发挥作用,从骨子里抽出一副端庄稳重的面具,娴静和蔼地依次向他们点头示意:

    “木鸢就在后面的马车上,我亲自过去拿来!”

    不等公子和平乐大人伸手推辞,姑姑就利落起身从奔驰的马车上跳了下去。

    她落到山间的沙土地上,激起一片尘埃。

    在马车旁随行的侍卫长急忙勒马,等尘雾散去才看清来人。

    “姑姑?”侍卫长心里咯噔一跳,这位可都快五十多岁了,“你怎么跳下来了,怎么没叫马车停下?”

    姑姑随意抖了抖身上的浮尘,笑意盈盈地看向这个三十五岁的小年轻:“公子和平乐大人想要带来的木鸢。我不放心其他人,便亲自下来拿。”

    正巧,后面搬运行李的马车也行驶过来。

    姑姑潇洒向他挥手告别,一个起身便跳到车上,只剩侍卫长在尘土满天中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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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走远的马车上,平乐与程九之间也陷入尴尬。

    平乐憋了这么长时间,没有耐心跟程九玩“你不动,我不动”的游戏,率先打破沉寂:“姑姑跳下去,真的没事吗?”

    “没事的,”程九轻轻摇头,眼里却闪过一丝疑虑。在他的预想中,平乐不应该这么轻易恢复心情才对啊。

    可是看着眼前难得轻快放松的女孩,他也不想说这样扫兴的话,破坏现在难得的氛围。

    想通之后,程九也不再紧绷身躯,放松地靠在平乐身旁的木板上,扬起下巴示意她看向车外:

    “姑姑可厉害了。她以前是红襟卫的指挥使,专门保护内宫安全的,武功高强,尤善轻功。这点高度对她来说,不过是洒洒水了。”

    平乐默默点头,但有些问题。

    她举起手打断程九对他乳母的吹捧:“红襟卫是什么?”

    程九嗓子里准备好的发言都被这句话噎了回去。

    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京城土著,从小到大都听着红襟卫事迹改编的故事与诗文,程九从没想过这世上竟还有人没听说过红襟卫!

    平乐并不知道她轻飘飘的一句疑问给她的小伙伴带来了多大的冲击,只是无辜地瞧着程九的脸色从苍白变得涨红,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看着她这样无辜,程九还能怎么办呢?

    这又不是平乐的错,程九在心里说服自己。

    她自小长于南疆,与京城相距甚远;西幺又是异族,还是神秘存在、自给自足的异族,对京城的事迹自然没那么关注;平乐还是圣女,她的族人连让她离开族地都不允许,更不可能向她讲述西幺以外的故事。

    程九成功说服了自己,甚至觉得这样也不错。

    京城的人们对红襟卫的故事都耳熟能详,与他们讨论虽然非常热烈,但也缺少几分新奇的感官。

    如今难得遇见一个没听过红襟卫的人,不正好可以将她们的事迹宣扬一下吗?

    平乐目瞪口呆看着程九的脸色从猪肝色再次风云变幻,又恢复到健康甚至带点兴奋的状态。突然觉得顺着这个台阶下来好像也不是一个好选择。

    “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什么是红襟卫,不如我们谈点其他的吧?”平乐干笑两声就打算转移话题。

    可程九哪能放过她,向别人分享红襟卫的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他一把抓住平乐的手腕,眼里闪烁着让人胆寒的光芒:

    “红襟卫以前叫红襟军,是本朝开国十二军之一,乃萧红衣大将军一手建立,更是如今北疆凰羽军的前身……”

    平乐礼貌认真听着他的分享,但程九着实不会讲故事。

    虽然平乐能从他的话语中听出里面的波澜壮阔,可还是感到了一丝无聊。

    幸好还没等程九把背景讲完,车门就被人敲响,说是木鸢送来了。

    “姑姑呢,姑姑怎么没回来?”平乐连忙追问。

    门外的侍女回复:“姑姑说木鸢比较大,再加上一个人太过局促。她改坐到另一架车上了。”

    平乐失望地靠回座位,程九倒是无所谓,笑着拉起她的手:“那我们继续吧。”

    随即他便滔滔不绝讲了起来。

    这段让平乐窒息的时光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就当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时,前方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渐渐地,刀剑冲撞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一起传来的还有车夫的汇报:

    “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