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二十三章 非星
作品:《月亮之下》 “怎么了?”他的脸色实在苍白,平乐连忙放下手札,扶住他的双肩,“是我说得有什么问题吗?”
程九坐在旁边的圆椅上,思绪仍然纷杂,大脑一片空白,好久才恢复声音:“它们反了。”
“什么?”平乐不理解他的话。
“它们是反过来的,”程九呢喃地重复,声音像是一缕脆弱的轻烟,“她们两个擅长的东西颠倒了。”
平乐的表情也变得严肃,她坐到程九旁边,目光柔和又郑重:“所以你怀疑,你的祖母并不是昭回大人,而是云汉前辈?”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程九苦笑一声:“我也在想,自己是不是疯了?”那么多的长辈、前辈都笃定地认为祖母是昭回大人,“可我还是觉得奇怪。”
平乐敛眉沉思,抬头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这不是你的错,她们话里确实有漏洞。”
她把圆椅搬到程九前方,面面相望,身体前倾,摆出聆听的姿势:“既然怀疑,那就去求证。你先谈谈你的祖母吧。”
“祖母,”程九陷入沉思,“她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我们的家业全部都是由祖母与祖父一起打拼来的,后来事业稳固,祖母也并没有回归后院,而是经常与祖父一起出谋划策、建章立制。
“祖父去世后,祖母便退居幕后、休养身心,将一切都交给阿耶。可阿耶每次遇到难题时,也都会去找祖母寻求帮助。”
“那么,”平乐张开阖上的眼睛,对这些用词有些奇怪,可又不知道哪里奇怪,“你们的家业是什么?”
程九这才发觉他的用词太模糊了,停顿片刻又解释:“就是当官、入仕,你明白吧?”
平乐微微颔首,即便她对外界熟知甚少,也知道当官的只能是男性,怪不得那位前辈不自己去做事业。
她扬起下巴:“继续。”
“……”程九被打断后思绪难以接上,沉默了许久才继续说:“祖母也是一个很神秘的人,他很少谈及在西幺的往事,所以我对西幺也数之甚少。”
平乐也想起了当初与程九的争吵,脸色变得有点臭,但并未出声打断。
“唯一一次提起她的姐妹,还是在她去世之前的下午。”程九看向平乐的眼睛,认真地说,“她对自己姐妹的逝去很愧疚,我能看得出来。”
平乐不置可否,只用目光催促他往后讲。
“我那天问祖母,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她说,”
【我们做错了一件事,已经没有脸面再回家了。】
程九的眼睛沉了沉,声音也变得暗淡:“我一直觉得这件错事指的是漠视她的姐妹的献祭,可如果并非这样呢?
“如果这说的是,让本该好好活下去的姐妹,代替她去献祭呢?”
平乐的心有些控制不住了,里面恼怒的火焰越烧越烈,灼烧着喉咙,强迫它说出刺耳的话:“可这一直是你个人的推测,并不一定是事实。”
程九有些落寞:“是啊,我没有任何证据。”
他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极其单薄,平乐心一下子就软了:“也不一定,你祖母的身体怎么样,如果她是云汉前辈,身体一定非常康健。”
“她身体很好,”程九抬头,眼睛又亮了起来,声音也变得高昂,
“去岁清明,我们去山上祭祖,祖母既没坐软轿,也没让人搀扶,一口气就爬到了山顶,比阿耶还快,甚至爬完之后连呼吸都没变。”
平乐轻轻勾起嘴角,程九反而泄下气。
圣女身体康健,又不代表其他人不能这么健康。昭回大人和云汉大人一母同胞,身体素质又会差多少呢?
但他忽然想到一点更有说服力:“我曾听家里的老人说,祖母在我出生前身体更好,二十年里没生过一次病。”
二人都立刻想到了他心口的星星。程九坐直身体,恍然大悟:“是了,这颗星星原本是在祖母身体里的,因为祂转移到了我的身体,祖母才会变得虚弱。”
“不可能!”平乐大声呵止,心脏砰砰直跳,不停地喘着粗气,这怎么可能呢?
她刚才只是想安慰一下程九,并不是真的认同这个观点。
她皱起眉,声音干涩:“你身体里的不可能是真正的星星。祂太小了,也太虚弱,怎么可能是离月亮最近的星星呢?”
平乐语无伦次,只想将程九的理由一一驳倒:“而且即便昭回大人和云汉前辈是双生子,也不可能代替她献祭,你忘了检验仪式了吗,她根本不可能与星星共鸣。
“而且,你祖母是去年冬天去世的,可我在二十年前就出生了,若她真是云汉前辈,那世界上岂不是同时存在了两位圣女?根本就说不通嘛。”
尽管这样强撑,可心里充斥着不好的预感,让她忍不住想起八年前的春日。
程九却被说服了,重新弯下腰。
难道真的是他多想了吗?他扪心自问,却灵光一闪:
如果圣女不是星星呢?
如果她们只是星星的容器呢?
所以昭回大人说【星星住在圣女心里】,所以昭回和云汉一胎双生却命运不同,所以星相是在诞生时产生而非孕育。
检验仪式检验的也不是与星星的共鸣,而是体内有没有星星;昭回只要在献祭前将星星转移至自己心里,就可以完美代替,而自己体内的只是她没有完全转移的星星尘埃。
这样所有的一切都能解释通了,程九兴奋地拉住平乐的手腕,将推测告诉她。
“我……”
平乐看向他,眼角的湿润、蹙起的眉头以及那微微张开却什么也没说的嘴唇,一起将他的双目塞满。
程九的声音顿住了,终于从发现真相的兴奋中醒过来,意识到这个真相并不仅仅是他祖母的秘闻,与平乐也是息息相关。
他偏过头,强行改变音调:“我是想说,昭回大人不是神秘学上的天才吗,或许有办法改变约翰大人的命格,让她以普通人的身份活下去呢?”
那得是多聪明呀,上千年没有解决的问题,能被她解决。
平乐轻嗤一声,并不相信这个理由,但见程九坚持,还是轻轻点头。
程九松开心弦,如今事态未明,过早坦白只会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干坐这想是不会有结果的,”平乐调节好心情,将他拉起来,“既然你有了思路,那就去验证一下吧!”
平乐指向书房内侧密密麻麻,浩如烟海的书卷:“这间屋子是昭回大人和云汉大人从小学习研究的地方,她们过的书籍、写出的手稿几乎都存放在这。
“如果真如你所说,是昭回大人研究出了代替圣女献祭的方法,那么这些书卷中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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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乐,我们真的要把这里的书全都翻一遍吗?”程九瘫坐在地上,周围全是散落的纸笔、书册,有气无力地看向还在翻书的女孩。
“当然,这不是你要验证的吗?”平乐又翻过一页,轻轻勾起嘴角,斜睨着他扶着书架大口呼吸,“怎么,撑不住了?”
“撑不住了,确实撑不住了。”程九强行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桌前,倒出一杯刚接的山泉水一口饮尽,才有力气继续说话。
“我从来没觉得,看书竟然是这样令人难受的事情。”
程九前十九年因为身体原因漏掉的学业,好像都要趁今晚挤入大脑。
可最让人痛苦的不是被知识撑得饱胀的头颅,而是那些都会念,却怎么也理解不了意思的句子。
平乐款款从书梯上走下:“那是你没学过,你们外界只学四书五经,哪有我们知道的多。况且我不都让你只找星星和圣女的文字了吗?”
“快点动吧,”她敲敲旁边的书架,“天就要亮了。”
程九唉声叹气地走向下个书架,却被书架上的场景震惊了,所有书册都有着相同的封皮,似乎属于同一套。
“这……是什么?”
平乐闪现过来细细研究:“是《星经神秘注考异》,”幸灾乐祸地拍拍他的背,“你真倒霉,这书是出了名的佶屈聱牙、晦涩难懂,慢慢看吧。”
程九苦笑着抽出其中一本,目光却聚集在夹缝中,掏出一张被揉皱的草纸。他们严肃对视,明白里面或许就藏着真相。
他轻轻将草纸展平,上面的字迹混乱模糊,却依稀能看出些稚气,好像出自幼童手下。
“这个纹样怎会在此?”平乐不可置信的声音从身后传出,程九的目光也落在纸张右上角。那里也有枚拱花表明主人的身份,可却不是他们刚才发现的任何一种。
平乐的声音诡异地平静下来,给他解释:“这是日月纹,是我姐姐自创的纹样,除他以外没人会用。”
那岂不代表着这张草纸属于明卓祭司,可又怎会留在这间书房?
“应该是大祭司让她来的,姐姐是她的学生,”平乐的声音颤抖了一瞬,又强行平静下来,“我们先看看上面写了什么吧。”
程九将草纸置于烛火下,好久才分辨出最后一行字:“圣女非星,乃是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