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二十四章 祭典

作品:《月亮之下

    “平乐、平乐!”

    思绪终于从情绪的深渊中浮出,眼帘刚张开,春日明媚的阳光就撞了进来。整个视野中除了耀眼的白色,就只有几缕浅金色的光丝。

    眼球被生理性的泪水包裹,过了好半天,现实的线条和颜色才穿越了这层光雾,重新在她的虹膜上清晰起来。

    程九颦眉担忧地望着她,耳畔的碎发被日光变幻成金丝:“你没事吧,怎么一直喝空气?”

    低头看向手中的茶盏,平乐这才发现里面的茶水早就喝完了,里面干干净净,连个水珠都没有。

    怪不得喝了这么久都没感到撑,她尴尬地笑了笑,将茶盏放回桌子:“我只是有点走神。”

    这可不是“有点”走神,连三日前在书房发现那张草纸后,自己都没见到平乐这般失魂落魄。

    程九抿紧嘴唇,眉头靠得更近了,不赞同的看着她。

    “好吧好吧,”平乐泄气地弯下腰,趴在桌子上,声音闷闷地,“我确实很不在状态。”

    她抬起头,将下巴卡在手腕上:“你知道吗?今早阿嬷对我说,姐姐回来了。”

    “回来了?可不是说练江水势暴涨不能乘船,会晚回来几天吗?”程九重新倒了杯茶递给她,满心疑惑。

    “就是啊,”平乐还为此偷偷松了口气,现在看来还是松早了,“这次祭典那么重要,相当于正式宣布她是大祭司的继承人,她又怎肯错过?”

    平乐微微撑起身体,可手臂还都搭在桌面上,撇着嘴看着程九:“听说为了赶上瑞华节祭奠,她独身一人策马赶路,这才在今天上午回到了月坛。”

    “愁死了,本来还想再拖几天呢。”她又唉声叹气起来,程九微微拉起嘴角应和,眼睛却为她感到悲伤。

    程九知道,她心里一直记挂着那句话。

    【圣女非星,真为世人】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将她过往八年对世界的所有认知都砸了个粉碎。

    以前,她虽然抗拒献祭,抗拒为外界那些不相干的人牺牲自己的人生,可却并不害怕。

    就像西幺其他人说并认为的那样,她可是星星啊,是离月母最近的那颗星星,在人间死去、升到天上,对她而言就是回家。

    即便先生告诉她回归天上以后,她的人格就会被抹消,也并不感到恐惧。

    她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就是星星,星星就是自己,留下来的是人格还是神格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今却不是了。

    西幺与外界不同,并没有轮回转世一说。一个人死后,魂魄如果不升向天空,那便只能归于虚无,消散在人间。

    就算升上天空又有什么用?!在人世间的所有一切都不再属于自己,生命是真的结束了。

    程九将桌椅向前拉了拉,跟平乐靠得近些:“或许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糕,这应该是个隐秘,知道的人并不多。”

    周围独自憔悴的氛围被打破,平乐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强调这显而易见的一点。

    她露出一个看白痴般的表情:“我没瞎。”

    平乐挺直了脊背,淡然地望着他解释:“青许姐、先生她们对我的态度一直都很正常,既认同圣女献祭的正确与应该,又对我的牺牲满怀怜惜和愧疚,唯独没有欺骗我的心虚。

    “而且这个真相本就不可能被公布。你别忘了,圣女的选拔可是完全随机的,在西幺任何一个人的先祖中都有人被选为圣女。

    “就算他们忘本,不在意祖辈上发生过什么,可圣女又不只有一任,谁又能保证下任圣女不会是自己的孩子或孙辈呢。

    “如果月坛与官府真的选择将真相公之于众,都不用等,最迟第二天清晨,大祭司和族长的脑袋就会被割下来挂在祭台上,来慰藉那些被迫牺牲的血亲。”

    程九被这话里的粗犷与不敬吓得瞪大双眼,平乐嫌弃地瞥了一眼他的表情:

    “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你们外界不也说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吗,我们只是速度快了点,动作利索了点,怎么就吓成这样?”

    程九无言以对。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可也仅仅只是知道罢了,哪有平乐漫不经心地说割头带来的冲击大?

    “说到底,现在早就不是为了神明能够舍弃一切的时代了。”平乐随手将茶杯撂在桌上,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地方,

    “人间仅仅只是凡人的世界,身边的友人、家眷才是我们真正愿意牺牲的理由,更何况是这样被欺骗的牺牲。”

    程九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孩变得极其耀眼,但又感到些许疑惑:“那你怎么还不愿意见到你姐姐?”

    平乐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心情,又变得凝滞:“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的记性这么差,你忘了我们是从谁的本子上发现这句话的吗?”

    “哦,”程九打结的思维恢复通顺,“那张草纸是你姐姐的。”

    “所有人都可能不知道,可她与大祭司却一定是知情者,”平乐眼睛暗沉下来,“还有我的父母。”

    程九也被这个状况噎得呼吸困难:“因为他们对你怀有心虚?”

    平乐的脸色难看极了:“不,因为他们都对我没有愧疚。”

    她抬眼盯着程九,声音变得干涩,“从我记事起就是如此,他们一直都知道。”

    平乐的视线都被贴着眼珠的水膜折射得紊乱,花草树木,亭台楼阁都变得光怪陆离,脑海也变得幽邃无底,每一缕思绪都无处落脚。

    她无法理解自己家人的冷漠,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是这个态度。

    明明他们知道自己并不是星星,而是他们真正的血亲,为什么还对自己的献祭,自己的牺牲感到无关紧要呢,连份轻飘飘的愧疚都不愿给她?

    程九整个上半张脸都拧在一起,怜惜填满心脏让它变得又酸又痛,目光落在她眼里泛着的泪光,嘴巴几次开合才发出干巴巴的安慰。

    “或许,他们只是太过虔诚,并非不在乎你。”

    “这不是更

    恶心吗?!”平乐厉声打断,不住的喘着粗气,“关心我,利用我,却又不保护我,这能算是爱吗?”

    程九无可辩驳,低下头阖上眼,沉思片刻又猛地牵住她的手:“你刚才说他们对你并不心虚,甚至没有愧疚。”

    平乐哼了一声,权当肯定。

    “那天晚上我们并没有对昭回云汉两位大人的真相下定论,但却已经找到了关键证据,”程九握紧了掌中的手指,

    “圣女并不是星星,所以鉴别仪式上引起共鸣的,应该是她心脏中星星本身,只要有星星就能完成献祭。”

    平乐暗淡的目光重新亮了起来,声音里充满惊喜和希望:“你是说昭回大人确实找到了代替圣女献祭的办法?”

    “一定是这样,”程九笃定地点头,“所以你的家人可能也是找到了办法,才对你没有愧疚、心虚。”

    平乐嘴角慢慢上扬,又突然落下,神情也变得死寂:“不可能的,”她声音颓然,充满绝望,“我刚知道自己的命运时,也曾期盼他们能救下我。

    “毕竟他们之前表现得那么好,我根本没想过会被拒绝。可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吗?”

    【圣女献祭是西幺的祖制,过去两千年里的任何一位圣女都是这么做的,你为什么不行?!】

    “我现在还记得他们说这句话的表情,所以,”平乐眼神空洞地摇着头,声音里没有一丝活气,“不可能的。”

    程九也绝望地坐了回去,不知如何是好?

    平乐重新弯起嘴唇,手背抹去眼泪,长长舒了口气:“不说这个了,早点看清也好,我也不必对他们抱有期待了。”

    她站起身,像是戴上了一副开朗的面具,可挡不住眼睛里的落寞沉寂,伸出手掌,刻意地拔高音量:

    “总待在屋子里闷死了,今晚就是瑞华节祭典,下午的时候听月湖畔会有大型的集市,你想不想去玩?”

    出去散散心也好,见见外面的广阔天际,或许也能让她好受一些。

    程九安顺地将手搭了上去,温和笑了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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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就是集市?”程九震撼地望着前面连绵不绝的彩色篷布,沿着听月湖畔的堤岸向远方蜿蜒,远远看去仿佛一条彩色巨龙。

    “对呀,很漂亮吧,跟你们京城的比如何?”平乐已经看不出刚才的难过,反而浑身都洋溢着青春快乐的气息。

    她背着手,蹦蹦跳跳的往前进,身上明红色的衣袍像是跳动的火焰,弯腰侧头,眉眼明亮的瞧着程九。

    笑意不自觉的从他体内渗出,在他的脸上糊上一层甜蜜的笑容:“我没见过京城的集市,但觉得应该远远比不上这里。”

    “姑娘、公子,”阿嬷慈爱地拱拱手,“前面人多,我们就不跟着了,希望你们玩的开心。”

    平乐下意识点头又感觉不对,还没来得及询问,阿嬷她们已经消失不见了。

    青年们只好相视一笑,看来只好让他们俩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