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二十五章 监察

作品:《月亮之下

    平乐无奈摇头,笑着牵起他的手:“好了,别管他们了,我们快过去吧!”

    人群熙熙攘攘,每个人都穿着鲜艳的色彩,嫣红、碧色、靛青、藤黄,仿佛日光下跳动的斑点,汇成一条川流不息的大河。

    平乐与程九就是两条彩色的小鱼,在这彩色的河流中快乐地摆动。

    里面的每一个人都穿着干净,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笑容,双脚落在浅金色的沙地上,没有丝毫的泥泞污水,仿佛不是民间真实的集市,而是权贵虚伪的演出。

    程九被这安乐祥和的场景迷了双眼,周围的人群色彩都坍缩成光斑,热闹和喧哗也变成悉悉索索的声音。

    只有沿着手臂不断传来的热量,和心脏跳动的鼓点不停在脑海中游荡、回响。

    他的心变得很空,对死亡的恐惧与未来的担忧全部都消失不见;可又变得很满,清澈透亮的全是欢乐。

    眼里全是彩色在盘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却突然在视野中闪现,程九慢下富有节奏的步伐,从兴奋的状态清醒。

    他慢慢靠近那块银白色,是一块白色薄片,正悬挂在摊位彩色篷布的一角,随着清风慢慢摇摆。

    程九的手指轻轻捻起圆片、慢慢端详。圆片跟一尊茶壶般大,却又很薄,完全侧过身时几乎能从视野中消失。

    可不知为何,他却从这薄薄的圆片上想到了挂在天上的满月,当日光正照在上面,圆片还反射出一圈如同月晕的光环。

    “这是贝符,”平乐突然从他身侧跳出,原本对程九只看不买面容不忿的摊主立刻站起身,弯腰行礼:“平乐大人。”

    平乐笑着摆摆手,示意不用管她,程九没听明白:“什么是贝符?”

    平乐从摊位上挑了几个小玩意,放下钱币随口解释:“就是用来证明摊主的身份的,每个在集市上经营的摊位都要挂上它。因为是用贝壳做的,所以叫贝符。”

    程九朝周围看去,确实每个篷布下都挂着银白色圆片:“它有些像月亮。”

    “对呀,所以我们才用这种贝壳做原料。”平乐赞许地点点头,“你可别小看它,这可是经过月坛处理的,监察司甚至能从它看出摊位上卖的是什么东西。”

    就凭这一小片?程九有些不敢相信:“怎么看?”

    “就像你刚才那样看,”平乐轻笑一声,歪过头看他,“你不是看见那圈光环了吗?我们叫它贝晕,因为很像月晕。监察司可以通过它细小的不同看出很多东西。”

    程九还是没听懂,但:“很神奇。”

    他与平乐一起走到歇脚的茶摊上坐下,欣赏着外面干净整洁、又热闹非凡的集市:“这里与我想的不太一样,就像是桃花源。”

    “你夸的还是太过克制,”平乐得意地仰起头,“我们这其他人可都说,西幺就是位于人间的仙境。”

    程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声音也被染上了笑意:“是,我太克制了,这里确实是人间的仙境。”

    他自幼居家养病,没有亲眼见过百姓是什么样子,却也能从阿耶书案上不断出现的治理流民的奏章看出,即便是盛世的天子脚下,他们的生活也称不上多好。

    可在千里之外的西幺,他们却能身穿鲜艳的服饰,不必为饥寒忧心,世界上还有哪里能比这更像仙境呢?

    “我曾经很迷茫,”平乐嘴角放了下来,目光点在虚空中没有聚焦,却显得莫名平静,“大祭司他们虽然对不起我,可却完全对得起西幺的上千族人。

    “每当听见其他人赞美大祭司与父亲,称赞歌颂他们的恩德,我就开始怀疑,自己的反抗是不是真的错了?

    “听他们的话乖乖献祭,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毕竟我本就是从天上来的,我诞生于这世间的一切意义就是为了让献祭顺利进行。

    “我甚至不能说我的献祭是在‘牺牲’,毕竟我可是星星啊,去天上应该是回家而不是死亡。”

    程九紧紧抓住她的手,平乐抬眼轻哂,上音带上几分哽咽:“但一看见天上明媚的阳光,我又会感到不甘心。”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释然道:“现在这样也好,”知道了自己也不过是一个被命运裹挟的普通人,“我也不必为抗拒以生而使命而愧疚了。”

    “会有办法的,”程九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既然姨祖母有办法救下祖母的性命,也一定有救下你的方法,我们俩一起去找!”

    平乐抿起唇,重重点头:“嗯!”

    她的另一只手覆盖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体温以此为枢纽相互传递,两颗一直在风雨中漂泊的心也靠在一起,安宁地规律跳动。

    他们握的时间太长,手掌与手指间的缝隙被汗水填满,热血的氛围逐渐散去,两人也从兴奋的状态下清醒过来,却谁也不肯做第一个挪开视线的人。

    表情变得僵硬,肌肉慢慢发力,两双手越握越紧;抒情的热血消退了,可少年人的不服输又燃了起来;四目相对,目光之间好像有雷电闪烁。

    周围好事者的目光都被聚集过来,揶揄的议论和笑声越来越响,终于被两个年轻人意识到了。

    眼睛中的闪烁雷电击中双方,刷一下扭过头去,羞涩和不好意思像潮水般涌上脸颊,脑袋变成两颗超大的熟透林檎。

    “咳!”平乐大声咳嗽,一双眼睛像明星般扫过周围,议论和笑声都被连忙咽了回去,人们纷纷低下头,不想被这不讲理的圣女找麻烦。

    外面的街道上仍然喧闹非常,可茶棚却像被传说中的屏障隔开了一般,只能听见喝茶和吞咽的声音。

    这还不如刚才的议论呢,平乐实在坐不下去了,眼珠子往外一看,正好瞧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我见到个长辈,过去打个招呼,一会就回来啊!”平乐朝程九扔了几句话,就如风一般飞了出去,把伸手挽留的他丢在了这里。

    程九抬起的手掌尴尬地悬在半空

    ,目瞪口呆地看她像泥鳅钻进土里一样融入人群。

    “好歹,把我也带走啊……”

    这句话,平乐终究是听不见了,程九孤零零地将手放下,下一秒就被突然爆发的喧哗声淹没了。

    “平乐大人的眼光真差,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身板单薄的我一拳就能撂倒。”坐在隔壁桌的黄衣女子转头看向他,嫌弃地上下打量,一点没克制音量。

    西幺的民风真是开放呀,只是他坐的这么近,真的不考虑小声点吗?

    这句话像箭矢一样将程九的心脏扎透,喉间甚至有腥甜的味道涌出,他扬起微笑,礼貌的看向黄衣女:“抱歉,你是在说我吗?”

    谁要跟外巴佬说话?黄衣女嫌弃地啧了一声,头转过去继续高谈阔论:“她可是我们的圣女,一点都不考虑影响吗,有这样一个恋人就不嫌掉份吗?”

    程九的心又被扎透了,但旁边的人显然都不在乎他的想法,一个身穿湖蓝衣裙的女子连声附和:

    “就是,她可是族长的女儿,明卓大人的妹妹,一举一动可都代表着我们西幺的形象,怎么能让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还不了解族长吗,平乐大人闹出了那么多事,哪一件没被摆平了?”旁边的一位棕衣男子转过身,斜靠在桌子上,没声好气道,

    “不提之前的,光说上一个月,圣女私逃竟然一点惩罚都没有,这合理吗?!”

    “这才哪到哪?”又一位八字眉男子加入进来,“半个月前,平乐大人竟然在月坛后山杀了个人。月坛后山,如此净地怎能被血腥污浊!

    “可你知道最后怎么处理的吗?被大祭司训斥几句,就完了!”他双手一摊,不停冷哼。

    话都不需要讲得太清,周围百姓的情绪就被挑动了起来,议论和喧哗疯狂地蔓延攀升。

    棕衣男重重拍响桌子,站起身,一只脚踩在板凳上,大声叫喊:“这样的人配做圣女吗?!”

    茶棚里彻底变得失控,众人纷纷应和。

    程九眼看事情不对,立刻起身制止:“我说……”

    “是谁说不配做圣女啊?!”一道冷冽威严的声音从棚外传来,喧闹的茶棚立刻变得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门口。

    棕衣男子的目光被人群遮挡,看不清门口到底是谁,但他认为自己做的是正义的事,是不畏权势、敢于在官府与月坛的重压下为百姓发声,并不打算遮遮掩掩。

    从袖中掏出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吊儿郎当地往外走:“就是我,怎么,有意见?”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身影上,声音立刻虚浮了起来,连狗尾巴草也掉在地上。

    门口的女子逆着光,面容看不清楚,身体却高挑笔直,所有的发丝都干净利落的聚到后脑勺盘成低髻,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利落长袍。

    可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胸前表明她身份的银质徽章。

    “监……监察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