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出门没看黄历

作品:《权臣想让我从良

    腊月十四。

    京城。

    自邓琳离开屋子,背后总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视线粘在她身上,遇见孤女时更甚。

    邓琳回头去看,不见端倪。

    直到再次遇见眼前这个十多日不见的人,那道视线再次出现。

    邓琳不知那人是谁,也不知对方为什么盯着她不放,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她踢开那只手,啧了两声,“这不是大善人嘛,还活着呢。”

    那天分开后,杨云深一直与邓琳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至于把人跟丢,也不会被他们察觉。

    古平镇馄饨摊的刺杀是故意为之,今日的孤女亦是,那人也没料到邓琳一招不接,又临时将他喊了来。

    杨云深故作吃惊地看着来人:“是你,你怎么会在此处?”

    邓琳也学着他的模样,吃惊反问:“你怎么也在此处?”

    杨云深看着身下蜿蜒的血迹,声音充满悲痛和悔恨:“我为家中小妹而来。”

    悔自己没有护好唯一存世的亲人,痛小妹为仇人所囚,恨自己没能力救出小妹,反倒还要牵连一个无辜之人。

    他什么事都没有做好。

    邓琳伸出藏在袖中的手,手心躺着一瓶药。

    从谢慎家搬出来时,桌上的药早都被她砸了个稀烂,除了那身衣服,旁的她一件没拿。这瓶药还是她昨日从医馆买的。

    杨云深怔住了,“你不怕我骗你?”

    邓琳忽地笑了:“我偶尔还是能分得清真话和假话,你命真好,两次都遇到了我,还能走吗?”

    正午。

    檐尖的冰棱化水时,邓琳捡了片叶子逗弄医馆里的狸奴,杨云深躺在她身后的木床上,保和堂的大夫正在替他上药。

    “药一天换两次,不可沾水……”

    邓琳要了几瓶治伤的良药,又要了祛痕膏,末了她指着杨云深道:“记那位大善人的账上。”

    她看得出来杨云深身上那件黑衣的料子很好,寻常人家根本穿不起。她是好心,但杨云深身上藏了不少秘密,没准和孤女还是一伙的,她不想再当冤大头。

    杨云深付钱时心都在滴血,照邓琳这么花下去,他不出半日就得流落街头。他可怜巴巴地看着邓琳,企图唤醒对方的良知。

    邓琳却不理他,拿着药转身出门。

    杨云深只好扔下荷包跟了出去。

    书房里,男人盘膝坐在榻上下棋,左右各放了一个装了黑白棋子的棋盒。棋盘上,黑子被白子困住,明眼人都能看出败局已定。

    男人摩挲着指尖的黑棋,迟迟没有落子,只因他的思绪早就不在棋盘上。

    这两日不管是谢慎还是皇兄,对于宋检和平羌细作的事三缄其口,不谈问出了多少东西,也不谈如何惩处。

    他做事虽不留把柄,但难保那些人不会给自己留后手。

    门响了三下,唤回他的思绪,他沉声道:“进。”

    一人迈着大步走进,却不闻脚步声,俨然是一个练家子,他恭敬道:“王爷,杨云深那边成了。”

    “曾庆林他们呢?”

    “依旧下落不明。”

    男人闻言,轻飘飘扔下黑子,黑子骨碌碌地停在东南处,满盘皆输。

    “人大抵是死了,送亲眷下去与他们相聚吧。”

    “是。”

    “大善人,把屋子打扫了。”

    “是。”

    “大善人,把木柴劈了。”

    “是。”

    邓琳半躺在檐下的躺椅上,悠哉地指挥杨云深干活,身旁的火炉烧得正旺,热茶咕噜冒着热气,明眼人都能看出邓琳故意在找麻烦。

    邓琳往刚扫净的院里丢了一把瓜子壳,问:“我说什么你都会应一句‘是’?”

    “是。”

    “你背后的人挟持你妹妹逼你找我打探消息?”

    邓琳问得极快,杨云深还未反应过来就已应了一句“是”。

    不等他发火,邓琳拎起滚烫的茶壶丢了出去,直直冲着杨云深面门而去。

    木柴与茶壶相撞,茶水四溅,氤氲热气后,是提刀而来的邓琳。

    刀与斧头相碰,迸出零星火花,斧头快,刀更快,邓琳手中的刀先一步横在杨云深的脖子上。

    “你这点功夫,绝无可能从那群刺客手中逃脱,安然无恙地来到京城,你到底是谁?”

    杨云深沉默了半晌,才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四个月前,我奉父亲之命随船去漓岛运货,但运气不好,在海上遇了大风浪,船翻人亡。”

    “我得一渔女相救,活了下来,但因头撞到礁石,丢了记忆。一个半月前才恢复记忆,等我回到家时,家中已经成了废墟。”

    近些时日发生的大事只有云、杨两家的灭门之案,邓琳皱着眉头问:“你是云家还是杨家的人?”

    杨云深接着道:“有人给我送来一封信和一件信物,言家中尚有亲人在世,起初交换条件是阴阳鱼佩,再后来,你出现了。”

    邓琳挑眉:“哦?”

    “你是棋盘里的变数,他想往你身边安插人手,但你软硬不吃,弱点也没了,根本没有拉拢的机会。”

    “孤女草席里的不是她亲爹,而且人还活着,当时人群里还有一拨人盯着你,你若是没将我带走,死的人就是你了。”

    邓琳淡声道:“那我还得谢谢你。”

    杨云深却摇头:“是我该谢你,这件事没办成,我妹妹就危险了。”

    邓琳琢磨了片刻,忽然问:“你说孤女的爹还活着,我与他不过三步的距离,一点都没察觉出,他是如何做到的?”

    杨云深道:“他是笑口佛。”

    笑口佛并非佛门弟子,他好杀戮,杀了人又于心不忍,每每都会念佛号超度,故而人称笑口佛,传言他最擅长的就是控制呼吸。

    笑口佛掀开草席,骤然见光,他瞳孔收缩,抽出枕在脑后的手挡住刺眼的光。

    这些年他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躺进草席和棺材扮死尸,早已习惯被旁人打量指点,然今天他差点按捺不住,几次想掀开草席。

    但他没有那么做,因为计划尚未完成,他不会做计划之外的事,至少现在不会。

    邓琳喃喃自语:“难怪寻不到人,原来藏在京城。”

    “罢了,今日先听到此处,你的人来了,你该走了。”

    杨云深凝神静听,几息后,一声嘲哳难听的鸟鸣声响起,果然是翊王的人找来了,他双目微微瞪大,流出佩服之意。

    一天没吃东西,几杯热酒下肚,胃有些难受,邓琳迈着虚浮的步子朝厨房走去。

    她寻来几根较细的木柴,连同火折子一起丢进灶膛。

    这间屋子在她住进来之前闲置了许久,灶膛湿冷,又许久未清灶灰,火燃了又熄。

    邓琳的耐心本就不多,灶台的火没点起,她心头的火气倒是起来了。

    就在她要愤然离去时,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替她把沾了灰的手擦拭干净。

    “恩人,这种事还是让奴家来吧。”

    邓琳不动声色,垂眸望着这个半蹲在她身前的人,是那个卖身葬父的孤女。

    没有杀意。

    孤女冲邓琳甜甜一笑,把她扶到一边坐下后,她缓缓挽起衣袖。

    邓琳从未见过这样这样的一双手。

    孤女手背上的肌肤如凝脂,露出的那截手臂却满是伤痕,没几块好皮。

    她经历过什么?

    邓琳叹道:“你这双手,不该做这些事。”

    孤女柔声道:“恩人觉得这双手应该做什么?”

    “杀人。”

    孤女被她的话逗笑了:“我怎么会杀自己的恩人?”

    邓琳也跟着笑了:“那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你知不知道,你的人皮面具其实很假。”

    “这世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面具。”

    一股甜腻的香气在厨房散开,邓琳气定神闲地拿出一个橘子,剥开橘皮的瞬间,香气散了几分。

    “你们应该知道,寻常的毒对我无用。”

    孤女摇摇头,“这不是毒,邓姑娘,你还没想起吗?”

    邓琳细嗅了几下,仍是不解:“什么?”

    这人给她的感觉熟悉又陌生。

    孤女不再问了,她沉默地煮完面,端到邓琳面前,期待地看着邓琳,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破绽。

    宽细不一的面条上摆着几根青菜和一颗煎得恰到好处的蛋。

    和记忆里阿爹阿娘给她和阿姐做的长寿面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那颗煎蛋。

    爱吃半生不熟的人是阿姐,不是她。

    邓琳把煎蛋拨到一边,将碗里的面吃了个干净,“手艺不错,你师从何人?”

    孤女盯着她,缓缓道:“落霞山庄。”

    邓琳反问:“我闯荡江湖时,听说过落霞山庄的事,庄里不是一个活口都没留吗?”

    她忍了十余年,不会在这个时候被人看出破绽。

    孤女几次都想撕下面具,问问邓琳到底认不认得这张脸,凭什么邓琳过得如此随心所欲,她却要背负一个不属于她的仇恨。

    但她同样没有。

    她不是为质问而来。

    今日见了太多人,又与杨云深打了一架,邓琳不想再应付了,她道:“我送你出去。”

    孤女不语,双目粘在邓琳身上,不肯挪开。

    邓琳恍若未觉,临到门口才开口:“下次见面,让我看看你的真容。”

    她快要想不起家人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