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圣诞快乐

作品:《【网王】我们曾彼此照亮

    第二天早上,真田不到六点就醒了。

    房间里还很暗。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只有边缘漏进一点东京冬天清晨发灰的光。他醒来以后没有马上开灯,只伸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很轻地掀开被子。

    旁边的人却几乎同时动了一下。

    “几点了?”

    岑韵的声音还带着很重的睡意。她还在适应时差,睡得比平时浅。真田刚坐起来,她就已经迷迷糊糊睁开眼。

    “不到六点。”真田压低声音,“继续睡。”

    岑韵闭上眼睛安静了几秒,过了一会儿却又翻过身,朝他的方向靠了一点:“你一直这么早?”

    “上午有训练。”

    “几点?”

    “七点半。”

    岑韵含糊地应了一声。真田原本已经准备去洗漱,想了想,还是在床边多坐了一会儿:“今天晚上,以前国中网球部的人一起吃饭。”

    岑韵这次稍微清醒了一点:“今天?”

    “嗯。”

    “那你去吧。”她回答得十分自然,又重新把被子拉到下巴附近,“我晚上可以看一会儿书。反正我也带了电脑。”

    真田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想去的话,也可以一起。”

    岑韵彻底睁开眼睛:“我去干什么?”

    “大家都认识你,”真田显然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你也认识他们。”

    “我知道。”岑韵撑着枕头稍微坐起来一点,“但是这是你们以前网球部的聚会。我跟过去会不会有点奇怪?”

    真田没有马上回答。他直接拿起手机。岑韵看着他的动作,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你要干什么?”

    真田已经打开群聊:“问一下。”

    “弦一郎,不用——”

    她话还没说完,真田已经发出去了:

    ——岑韵现在在东京。晚上她可以一起来吗?

    虽然才六点,但这显然是这些网球部前成员的正常作息。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群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切原。

    切原:岑韵回日本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切原:当然可以啊!!!

    丸井:她都回来了你现在才说?

    桑原:当然欢迎。

    柳生:很久没有见到坎贝尔同学了,请务必一起来。

    仁王:puri,真田居然还需要问。

    柳:人数加一没有问题。

    最下面安静了一分钟,幸村才慢悠悠出现。

    幸村:真田,你问这个问题之前真的觉得会有人说不行吗?

    真田看完,没有说话,把手机递给岑韵。

    岑韵从头看了一遍,最后停在幸村那句上。她沉默几秒,把手机重新递回来:“你本人在群里直接问‘我女朋友能不能来’,有谁会说不行?”

    “他们可以说。”真田说得非常认真。

    岑韵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根本不是“能不能说”的问题。

    偏偏手机又震了一下。

    仁王:有意见的请举手。

    群里没有任何人回复。

    过了十秒。

    仁王:没有人不同意。

    岑韵直接把手机递回去:“你看。”

    真田面无表情地把屏幕锁了。

    岑韵觉得这个事情虽然哪里都很奇怪,但结果确实没有什么问题。她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那晚上叫我。”

    真田看了她一眼:“知道了。继续睡。”

    这一次岑韵没有再回答。不到一分钟,呼吸已经重新慢了下来。

    =====

    真田上午照常去了训练基地。岑韵在他离开以后又睡了接近三个小时,真正醒来时,时差终于没那么严重。下午她没有特别出去,只在酒店附近吃了东西,又把电脑里积下来的资料整理了一遍。临近出门时,她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最后还是把真田昨天送的那枚黑色发卡拿了出来。

    横过来看仍然很像一个无穷符号。

    她笑了一下,把它别在一侧头发上。

    晚上聚会约在神奈川。真田训练结束以后直接回来接她,两个人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基本到齐。

    最先发现岑韵的是切原:“岑韵!”他的声音大得让旁边几个人一起转过头。

    岑韵还没来得及跟真田说什么,切原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紧接着丸井也看过来,桑原和柳生先后跟她打招呼。柳坐在稍里面的位置,只抬手示意了一下,而仁王靠在椅背上,一副从他们进门开始就在观察什么的样子。

    真田反而瞬间失去了存在感。

    岑韵刚坐下,问题已经接二连三过来。最开始还只是问她什么时候回的日本、准备待多久,后来很快扩展到伦敦生活、学校、法国那次旅行和她为什么会圣诞节突然回来。

    丸井最关心的方向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英国到底有没有什么真的很好吃的东西?”

    “当然有。”

    “比如?”

    岑韵认真想了一会儿:“印度菜。”

    丸井的表情停住:“这算英国的吗?”

    “在英国很好吃。”

    桑原笑起来:“他问的应该是英国菜。”

    “那也有。”岑韵很努力地替英国料理挽回声誉,“烤肉很好吃。还有很多甜点。”

    丸井这才觉得答案稍微合理了一点。

    桑原问得正常很多,只问她重新回伦敦以后适不适应。岑韵说刚开始确实有一点奇怪,尤其是重新进入英国学校体系以后,课程节奏和日本差别很大,但现在基本已经习惯。

    柳生顺着问了一句:“学业应该比之前更忙吧?”

    “忙很多。”岑韵承认,“尤其数学。”

    柳听到这里终于明显有了兴趣:“你现在数学课程是不是已经换方向了?”

    岑韵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说过学校会根据后面的课程重新分路径。”柳回答得很自然,“而且英国那边如果开始提前进入更高阶段,你现在学的内容应该和之前不一样。”

    岑韵一下来了兴趣:“对。现在证明和函数体系多很多。”

    柳很快问到概率。

    岑韵看着他:“你果然最关心这个。”

    “概率本来就很有意思。”

    “你确定不是因为数据网球才觉得有意思?”

    “没有数据网球也一样。”

    两个人居然真的开始讨论起概率模型和比赛数据。丸井听了一会儿,直接转头去找桑原聊别的。

    幸村最近也在同一个基地冬训,他也是训练结束后从东京过来。他从他们进门开始几乎没有说话。等岑韵彻底被其他人围住,他才很自然地转向真田:“你之前没说她会回来。”

    “之前不能完全确定。”

    幸村点了一下头,随后像只是随口确认:“所以这就是你这几天不住训练基地的原因?”

    真田看他:“嗯。”

    幸村没有继续追问,只看了一眼正和柳讨论什么的岑韵。

    =====

    话题绕了一圈,终于有人问到最直接的问题。

    “所以你这次真的是专门从伦敦回来?”丸井问。

    “嗯。”

    “就一个星期?”

    “对。”

    切原本来正在吃东西,听见这里直接停下来:“就为了一个星期飞这么远?”

    岑韵觉得这个问题本身有点奇怪:“也没有很远。”

    桌边突然安静了。

    真田在旁边开口:“很远。”

    岑韵立刻转头:“你怎么也这样?”

    真田看她:“本来就很远。”

    “飞机十几个小时而已。”

    切原的表情已经像听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十几个小时还不远?”

    岑韵开始觉得自己大概不应该继续解释。

    仁王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视线在对面停了一下:“所以你们平时怎么联系?”

    “电话啊。”岑韵回答得很自然。

    柳几乎立刻开始算时差:“两边都方便的话,应该是伦敦中午,日本晚上。”

    “是中午。”岑韵说,“不过是东京中午。”

    柳算得很快,他抬头看岑韵。丸井也跟着算了一遍:“东京中午的话,伦敦——”

    仁王已经得出结果:“凌晨三点左右。”

    岑韵:“嗯。”

    桌上再次安静。

    桑原先问:“你第二天还上课?”

    “上啊。”

    这次连柳生都愣住了。

    岑韵只好解释:“英国学校午休时间很短。我试过,根本来不及。东京中午比较固定,所以我可以早点睡,凌晨起来二十分钟,再继续睡。”

    真田在旁边补充:“一周最多两次。”他说得非常认真,似乎“一周最多两次”已经足以证明整个安排十分合理。

    丸井看了看真田,又看岑韵。桑原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没有说。柳生没有马上评价,只非常礼貌地问:“睡眠不会受影响吗?”

    岑韵回答:“如果提前睡,其实还好。”

    依然没有人说什么。

    过了一会,切原终于忍不住:“你们这样都能谈?”

    岑韵立刻看他:“什么叫‘这样都能谈’?”

    “不是,我是说——”切原显然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措辞不对,“就是隔这么远,还要凌晨起来……”

    “所以呢?”

    切原被问住。

    仁王替他总结:“隔九个小时,一个凌晨三点起床,一个午休打电话,现在圣诞节还能从伦敦飞回来。”

    他说完看了一眼真田,又看一眼岑韵:“你们两个挺厉害。”

    真田明显不想接这个评价。

    岑韵倒觉得还好:“习惯了以后没有那么夸张。”

    桌上没有一个人表现出被说服的样子。

    切原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对了,部长之前发过你们在法国的照片。”

    幸村纠正:“莲二现在是部长。”

    切原马上改口:“我知道。幸村前辈之前发过。”但不到半分钟,他又十分自然地转头:“部长,下次如果你们还去欧洲——”

    幸村看他。

    切原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停顿一下:“……幸村前辈。”

    丸井已经开始笑。

    柳坐在旁边淡淡提醒:“你刚才叫了两次。”

    切原忍不住:“柳前辈你自己不是也会叫部长吗!”

    柳很平静:“习惯和职务现状不冲突。”

    岑韵在旁边一直笑。切原显然已经彻底放弃纠正称呼,继续原来的话题:“反正以后如果我也在欧洲比赛,你们再出去可以叫我。我现在已经很会旅行了。”

    仁王:“你的标准是什么?护照没有丢?”

    “我本来就不会丢!”

    岑韵正听他们争,伸手准备拿自己放在桌上的饮料。真田正在听旁边的幸村说基地的安排,连头都没有转,只顺手把她那杯往她手边推近了一点。岑韵也没有看他,顺手拿起来喝了一口,继续听切原解释自己最近已经很少丢东西。

    仁王还准备说些什么,但突然停下。他看看岑韵,又看看真田,随后转向幸村:“部长。”

    幸村很自然地应了一声:“嗯?”

    “你之前跟他们两个一起去法国,是不是很辛苦?”

    幸村的嘴角弯了一点:“为什么这么说?”

    仁王朝对面的两个人抬了一下下巴:“以前看照片看不出来。”仁王说,“现在突然觉得,部长那几天应该挺不容易的。”

    丸井顺着他的视线看了几秒,也忽然反应过来:“啊。”

    桑原没懂:“什么?”

    丸井压低声音,像是在帮助他理解:“就是——三个人旅行。”

    切原更加不理解:“三个人不是挺好吗?”

    仁王看他一眼:“赤也,你以后会懂的。”

    切原立刻不高兴:“为什么又是以后?!”

    幸村倒是十分平静:“其实还好。”

    仁王一点都没有被说服:“部长,你这个‘还好’听起来很可疑。”

    幸村认真想了一会儿:“只是有些时候会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特别需要在那里。”

    真田的表情瞬间沉了一点。

    岑韵立刻抗议:“哪有!”

    幸村看她,语气还是很温和:“没有吗?”

    “当然没有。”

    “你们两个有一次走在前面聊了二十分钟。”幸村说,“后来才发现我没跟上。”

    岑韵和真田都不说话了。仁王已经低下头开始笑。

    丸井一边笑一边问:“真的假的?”

    “真的。”幸村十分客观,“他们发现以后还站在原地等了我。”

    岑韵试图挽救:“那至少说明我们发现了。”

    仁王抬起头:“二十分钟以后?”

    她闭嘴。

    幸村像是

    只是被问到了,所以继续回忆:“还有一次他们两个因为路线争了很久。”

    仁王终于觉得这件事正常了一点:“这个听起来还好。”

    “然后他们争完以后继续一起走。”幸村停顿了一下,“我负责看地图。”

    桌边静了一秒。

    丸井最先笑出声。

    幸村没有添油加醋,甚至语气始终非常平静:“偶尔会觉得,他们两个好像已经自己形成一个对话系统。”

    岑韵这次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反驳。

    切原在旁边努力听了很久,终于像是彻底理解了这个故事:“所以部长当时是电灯泡?”

    没有人再说话。

    幸村只是微笑。

    仁王慢慢转头:“赤也。”

    “啊?”

    “你成长得很快。”

    真田已经沉下声音:“切原。”

    切原明显还没意识到自己哪里说错了:“副部长,我又没说错——”

    丸井已经笑得趴到了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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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闹过一阵以后,话题终于从岑韵和真田身上挪开。

    国中毕业以后,他们所有人都继续升入了立海大高中部。网球部现在由柳担任部长,只是长期留在校队日常体系里的主要是丸井、桑原、柳生、仁王和柳。真田、幸村以及开始参加国际青少年赛事的切原,大量时间已经被外面的训练和比赛切走。

    切原提起最近的比赛时,整个人明显比谈学校时兴奋得多。

    “国际比赛真的特别有意思。”他说,“虽然会一直输。”

    丸井看他:“你这个转折是不是有点奇怪?”

    “但就是很爽啊。”切原完全不觉得,“会碰到很多以前根本没打过的人。有的人发球特别快,有的人你明明觉得球不重,但是就是怎么都打不死。”

    柳淡淡补充:“所以你最近的主要任务是减少无意义失误。”

    切原表情一僵:“柳前辈。”

    “还有领先以后急于结束比赛的问题。”

    “我已经在改了。”

    “数据暂时不足。”

    切原不说话了。

    真田没有评价,他就是突然觉得幸村之前说得确实没错——

    切原很适合这种生活。输了会生气,但第二天还是会觉得新的比赛、新的球场和新的对手很有意思。

    话题后来又绕回学校。柳对岑韵现在开始接触的概率内容很感兴趣。他原本的数据网球就建立在大量统计和模式判断上,真正谈起来以后,问的问题甚至比岑韵预想得具体。

    “所以你们现在已经开始正式讨论条件概率?”

    “刚开始。”

    “贝叶斯呢?”

    “还没有系统学。”

    柳点点头,像是已经大概知道她的课程位置:“那应该快了。”

    岑韵笑:“你为什么比我还期待?”

    “因为有用。”

    “对网球?”

    “对很多事情。”

    仁王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突然说:“你们两个也有自己的对话系统。”

    岑韵笑得很开心。

    柳完全没觉得这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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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会结束得不算特别晚,但从神奈川回东京仍然花了不少时间。岑韵一路说了不少话,回来反而安静下来。她先去洗了手,回来以后看见真田坐在沙发边看手机,终于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你等一下。”

    真田抬头。

    岑韵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来,坐到他旁边:“我昨天不是说,音乐会那天教堂里点了很多蜡烛吗?”

    “嗯。”

    “给你看。”她打开相册。最开始并不是录像,而是一堆零零碎碎的照片。教堂侧门,排练时空着的长椅,钢琴旁边堆着的谱子,还有她站在教堂侧门低头整理袖口的照片。

    真田看了一会儿:“这个是谁拍的?”

    “Leo。”岑韵把照片放大,“他那天一直说教堂里面很冷,结果自己到处乱走。”

    再往后,是正式演出以前的照片。高处的灯没有全部打开,长椅旁边和前方放着很多蜡烛,光线比排练时暖很多。岑韵翻了几张,终于找到录像:“这个是老师用专业设备录的。”

    她点开以后没有马上播放,而是从包里找出耳机,递给真田:“要戴这个。”

    真田接过:“为什么?”

    “电脑外放听不出来。”岑韵已经开始调整音量,“教堂的混响会被压掉很多。你戴耳机比较明显。”

    真田按照她说的戴上耳机。

    屏幕里的画面稍微有一点远。一台深棕色、略带年代感的钢琴摆在教堂前方中央,岑韵穿着米色高领毛衣,安静地坐在琴前。几秒以后,她抬起手,落到键盘上。

    真田没有说话。

    岑韵也跟着重新看了一遍。

    她已经看过这个录像很多次。之前看时注意的全是自己的问题:某个句尾是不是还是太快,低声部有没有被空间吃掉,中间一次换踏板是不是还能更干净。现在坐在真田旁边重新看,她不再注意这些。

    音乐从耳机里传出来。

    真田听到中段时,突然说:“确实会留很久。”

    岑韵立刻转头:“你听出来了?”

    “嗯。”

    “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她马上来了精神,“那里如果踏板跟平时一样,声音会全部堆在一起。老师第一次排练的时候一直让我听空间。”

    真田点了一下头。

    录像继续往下放。最后几个和弦结束以后,声音没有立刻完全消失。画面里的岑韵已经把手抬起来,教堂里却仍然留着很淡的尾音。隔了片刻,掌声才出现。

    真田把耳机摘下来。

    “怎么样?”岑韵问。

    “很好。”

    她笑了一下:“是不是突然觉得我的音乐很神圣?”

    真田似乎在思考措辞。岑韵自己先笑起来:“我第一次听录像的时候真的这么觉得。巴赫本来就已经很教堂音乐了,再加上蜡烛和这种混响,一下子特别——”

    她想了想。

    “特别圣诞节。”

    真田重新看了一眼已经停住的画面,注意力转到岑韵和钢琴后面的一排排蜡烛。岑韵也没有着急关电脑,她又给真田看了几张她演奏的时候的照片,抬起头笑了:“弦一郎。”

    “怎么?”

    “圣诞快乐。”

    真田转过头看她。

    “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