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岁的长川梦见了他的妈妈。

    妈妈拿着手机，很得意地走到长川身边：“上个月做的项目奖金发下来了，你今天想吃什么？妈妈请客。”

    长川还没说话，他爸爸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他身后：“我觉得醉江南还不错。”

    妈妈笑着踢了爸爸一脚：“我问儿子又没问你！小孩子吃什么醉江南，他们这个年纪都爱吃火锅烤串，你别打岔，让他选。”

    火锅烤串吗……

    长川咽了咽口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笔和桌上的卷子，心想，可我明天就要高考了，今天还是不要吃外面的东西比较好吧。

    妈妈拍了拍长川的肩，让他快点决定，然后转身离开。

    妈妈的拖鞋在地面踩出湿漉漉的拍打声，长川低下头，看见家里的木地板上淹了薄薄一层水。

    长川皱起眉，又看见爸爸蹲在地上，张开五指一下下地拍着水花。

    长川转过头，一动不动地对着桌面盯了一会儿，然后一脑门用力砸了下去。

    大脑瞬间恍惚了一下，长川从梦里醒来，蓦地睁开眼，听见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水声。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缓缓转过脑袋。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里，水流被搅动的潮湿气息从长川鼻息间流过，那水声响亮，节奏混乱，听起来仿佛有不止一个东西在水上跳跃。

    长川摸着地面的石头，默默往开挪动。

    他只要突然梦见十年前就去世了的父母，身边准有危险的事情要发生，很邪乎。

    不等长川摸到向上爬的通道口，那边的水声突然停了一半，一个清晰而疑惑的“嗯？”在狭窄的山洞里响起。

    紧接着，另一半水声也停了。

    落针可闻的寂静里，长川听见那人咂嘴咂舌地开了口：“你醒啦，要去哪？”

    听起来是个公鸭嗓的男人。

    长川一僵，尽可能冷静地回道：“饿了，出去吃东西。你呢，什么时候进来的？”

    公鸭嗓只挑自己感兴趣的回复：“吃东西？你能在外面找到吃的？”

    “你不能吗？这个山洞的水源不也被你找到了。”

    “我找了一个多月才找到藏得这么深的水源啊！”公鸭嗓大声诉起苦来，“我经常吃坏东西，一吃坏就难受好多天！我的朋友也是，之前饿极了什么都吃，后来有一次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毒得差点死了，现在都说不了话。”

    像是为了印证公鸭嗓的话，他还没说完，那个“啪嗒啪嗒”的喝水声又响了起来。

    长川在心里暗骂一声倒霉，这么隐蔽的山洞居然一下子找进来两个人！看来这个水源是要放弃了。

    见长川不回话，公鸭嗓又接着问：“你这么厉害，能不能带带我们？你吃肉我们啃骨头也行啊。”

    长川冷冷地回道：“你想要吃的，我等会儿可以带一点回来给你，但我捕猎的地方不能让你知道。”

    “好啊好啊，我不跟你抢，你能分我一点我就很感激了！”公鸭嗓高兴地说，“其实你刚才睡着的时候我摸过你，你好瘦啊，身上都没什么肉，但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厉害。你是融了什么基因啊？”

    长川一听公鸭嗓说摸过他，一阵嫌恶裹着后怕涌上心头，大声吓唬公鸭嗓说：“你都经常吃坏东西了，还没长记性！还敢摸我？你晚点看看身上有没有什么问题吧，不少人碰了我之后都会过敏，严重的还会窒息。”

    公鸭嗓似乎真的被吓到了，一下没吭声。

    “好了，不跟你废话了，我走了，你在这喝水休息吧，等我回来。”长川强装镇定地嘱咐完，摸到通道口就开始往上爬。

    没爬两步，公鸭嗓嘶哑又尖锐的笑声突然从长川身后传来：“我听得到，我听得到哦！你在撒谎！你的心跳快得都要从你胸口撞到我嘴里了！”

    长川奓起一身鸡皮疙瘩，肾上腺素瞬间调动起他的细胳膊细腿，逃命般向上疯爬。

    “你害怕了！你害怕了！哈哈哈！”公鸭嗓大喊大叫地追了上来，“你长得那么完整，你是好肉！你的基因没有被污染，对不对！”

    公鸭嗓不知是怎么在追，手脚动静很大，在石壁上撞得乱响。

    长川又怕又慌，手一抖，没抠稳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人往下滑了一下，右脚脚腕突然被厚厚一团软东西缠了两圈，猛地往下拽去。

    长川的肋骨在凹凸不平的石道上狠狠刮了一通，疼得不敢喘气。他两手拼命去抓一切凸起的东西，终于在半道掰下了一块石头，使劲向脚腕上砸去。

    虽然误伤了自己，但也成功把公鸭嗓砸得一声惨叫。

    肥厚的缠绕瞬间松开，长川能感觉到自己手上有黏糊糊的血，不知是谁的，有点滑。他使劲在衣服上一抹，憋着一口气拼命往上爬。

    公鸭嗓没有立刻追上来，他趴在石道上，用舌头一下下舔舐着长川留下的血迹。

    “好甜啊，好甜啊……”公鸭嗓舔得口水四溢，“果然是……嗯……没有被污染的，哈哈哈，我捡到大漏啦！”

    他把石道上的血液舔干净了大半，听见长川“咚咚”的心跳声越来越远，又赶紧追了上去。

    长川独自一人躲在这个山洞里生活了小半年，常常趁夜晚爬出去翻石头，偶尔能捡到烫蜥蜴吃。所以即便石道里没有一点光亮，长川也能凭借肌肉记忆迅速爬出去。

    快到洞口时，长川看见洞外洒进来刺眼的白光，犹豫了一秒，这时一团东西从后面“啪”一声擦着他鞋底打在石壁上，吓得长川只能硬着头皮往外跑。

    所幸他前一晚刚吃过去年在某栋废弃居民楼里搜刮到的抗高温药片，此刻直接在日光下奔跑才不至于被烫成一根人串。

    没过几秒，公鸭嗓也追了出来，踩得地上石子哗啦地响。

    长川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差点把腿吓软。

    公鸭嗓全身上下能算得上是人的地方恐怕不足50%。他个头很矮，因为腿不是竖着长的，而是弯曲着向两侧打开，大腿肌肉比脑袋还粗，一蹬地就能蹦出几米远。而他的脑袋上不知为什么还有一个小一圈的脑袋，堆叠成葫芦形，两个脑袋上的眼睛都像要爆了似的凸出来，大嘴一咧，嘴角能碰到耳根，舌头一吐能往前打出一米远。

    又是一个被污染了基因的变异人！

    长川心里来不及骂，已经被公鸭嗓一舌头打趴在了地上。敢情刚刚的石道还限制了他的发挥，这下到了开阔的陆地上，长川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公鸭嗓一脚踩在长川背上，上面一个脑袋的肥厚舌头在长川脸上卷来卷去，下面的脑袋露出幸福的笑容：“我吃了太多变异的烂东西了！你不知道那些难吃的东西有多害人，我疼啊！我难受啊！”

    他说着，上面的脑袋忽然高高举起舌头，前端蜷起，像个巨大的拳头一样悬在长川的太阳穴上。

    “你能干干净净地活到现在，已经很命好了。你救救我，我再吃变异的东西真的会死的，你救了我，我也不会让你痛苦的。”

    长川的脸被地面烫得发红，已经无力再挣扎。

    他绝望地闭上眼，自嘲地想，原来还会有人觉得我命好……爸妈被变异的怪物吃掉，我独自四处流亡，像只蟑螂一样苟且偷生十余年，这样的人生，还会有人觉得我命好。

    长川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可笑，所有人都活得那么痛苦，却依然那么想活。

    可是长川不想活了，他厌恶这个世界已经够久了。总是被求生本能推着向前跑的废物，现在终于要迎来解脱了。

    长川等了一会儿，预想的重击却没有落在他的头上。

    公鸭嗓忽然无声无息地放开了他。一阵大风刮来，长川睁开眼，发现自己身边没有任何人，好像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是我饿出毛病了？长川纳闷地想。

    他跪坐起身，向前看去，这才看到一只像飞机一样巨大的灰黑色大鸟正低空滑翔而过。

    它的翅膀后面摆动着几条细长的黑色丝束，胸前的羽毛下也伸出一簇同样的，但那丝束的尾端却圆滚滚地包裹着什么东西，两条健壮如青蛙的粗腿一弹一弹地悬在丝束外，又慢慢被丝束一并包裹进去。

    长川流亡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庞大到这种体量的怪物。

    这是人的变异种还是哪种动物的？基因污染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地球又要迎来恐龙时代了？

    刚刚一心求死的心情还没完全褪去，紧接而来的震撼更是让长川的大脑直接宕机，一时竟不知道要逃跑。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大鸟降落在远处，然后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大鸟无头无脸，长川觉得它长得像个覆了一层羽毛的蛋。

    它将一侧翅膀递到身前，坚硬的金属羽翼杵到地上，一划就是一道坑。

    它连着划了五六下后，长川忽然意识到，它好像是在写字。

    长川缓缓站起来，一跛一跛地走过去，看清了地面上言简意赅的六个大字——我带你去荫城。

    “荫城？那个东方避难所？”长川听说过，但一直没试图找过。

    对于当时的大多数人来说，传言中的荫城就跟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差不多。

    据说该死的温柔联合会为了防止有国家或组织恶意摧毁避难所，在避难所的隐蔽系统上狠狠下了一番功夫。高精尖探测器都找不到的避难所，对普通人来说估计得攒一辈子人品才能撞大运入住进去。

    可偏偏这大运就自己来撞长川了。

    他将信将疑，却也别无选择地爬上大鸟的背，把自己的身体卡进两片金属羽毛之间坐稳了，然后伸手拍了拍大鸟。

    大鸟载着他一路滑翔，经过绵延的群山，在其中一座山上降落。那时的荫城仅仅投入使用四年，还没有建立起城防圈。

    大鸟用翅膀碰了碰一块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石头，然后又用翅膀把长川往前推。

    长川太瘦弱，被它推得一个趔趄，差点一脑门磕死在石头上。大鸟慌忙撤回翅膀，急得跺了两下脚。

    而这时，石头忽然动了动，像一扇门一样划开了一个半圆的轨迹，露出里面人工痕迹明显的、明亮的通道。

    大鸟“目送”长川走进去，等石门缓缓关闭后，才展开翅膀，猛地振翅几下，冲进了云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