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姜小姐
作品:《始乱终弃白切黑高岭之花后》 “怎么是你?”
合黎的眸色暗了暗,弯起的嘴角也跟着落了下来,她不耐地又敲了敲镜面,其中人影仍无变化,确是裴昭槿不错。
她撇了撇嘴,将铜镜于面前摆好,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
裴昭槿似是看出她所想,面上神情窘迫了一瞬,极快又恢复平静,说道,“合黎姑娘,是我。”
合黎点了点头,凑近些打量着他周边,瞧着像是他在楚府中所住的房间内。
所以她同叶长瀛果真是误入了什么古怪的幻境之中么……
她的面容倏地于面前放大许多,裴昭槿下意识往后退了些,侧过身便于她观察,“合黎姑娘看出什么了?”
合黎摇了摇头,尚未搞清楚现下情况,她暂不想提及自己之事,她十分惆怅地叹了口气,反问他,“你为何会在此?这铜镜怎会在你手中?”
裴昭槿重新于镜前端正坐好,重新对上她的视线,他沉吟片刻,缓声道来。
“不知合黎姑娘记不记得,我曾同你说过,我曾随楚府管事前去同一药商斡旋。”
“自那日你同珩瑾皆消失过后,那药商寻到了我,给了我这个。”
他指了指面前的铜镜,随后又拿出一个香囊摆至桌上,“我虽不是什么修道之人,瞧不出各种古怪,可也看得出……那药商并非寻常人。”
“他自称‘玲珑’,说,若我要寻你,便照他所言去做。”
合黎的目光复又亮起,连忙接话道,“玲珑大人?他现在在何处?可是在楚府中?”
一连串的问题砸来,裴昭槿应道,“玲珑现已不在府内,他说,若我寻到你,唤我带话给你。”
他的话声顿了顿,神色复杂一瞬,“所以……合黎姑娘同那位玲珑公子相熟么?”
“岂止相熟。”合黎随口应了句,实在无同一个人谈及他们妖之间关系如何的意愿,“他留了何话?”
见她如此急切,裴昭槿叹了口气,语气无奈许多,“他说,合黎姑娘所困之地,乃是一个被称之为‘囚玉之城’的地方。”
“此地是璆城万余年前的影子,因特殊媒介封存于物中,城无其城,人亦非人,一切皆为‘傀’。”
“囚玉之地……”合黎低声重复着他的话,她于梦中的城门处所见便是这四字,只是不知这所谓的玉,究竟是璆城本体的隐喻,还是同旁的相关。
至于“傀”,她歪了歪头,想起于楚府中和叶长瀛一齐陷入阵法时,见着的那些举止古怪的侍女。
她还记得当时叶长瀛便告诉她,这些并非是人,而是傀。
裴昭槿口中触发此地的媒介……难道是那柄自那日过后便不见了踪迹的古怪黑剑么?
见她怔怔出神,裴昭槿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唤她回神,“合黎姑娘?”
“嗯?”合黎抬目看他,这一来一回不知听他说了多少句“姑娘”,她随口道,“唤我合黎就行。”
裴昭槿轻笑出声,难得出言调侃她,“姑娘不也时常将‘裴公子’三字挂在口中么?
先前于马车中我同姑娘算是同生死,而如今情形亦算得上共患难,不知你信我多少,可我已切实将你视作同珩瑾一般的……友人。”
他的话声稍顿,语气认真,“合黎。”
合黎挑了挑眉,“既已同生死共患难,接下来便该苟富贵勿相忘了,裴公子可得牢牢谨记自己方才所言。”
裴昭槿笑着应道,“槿自当谨记。”
几句闲话过后,合黎思忖了片刻,问他:“玲珑大人既已不在府中,可有同你说明去向?”
裴昭槿摇头,“不曾。”
合黎轻皱起眉,以玲珑大人的性子的确如此,他不可能无缘由出现在这儿,既然来了,那便说明此地定有玄机。
不待她想明白,裴昭槿又犹豫着开口道,“你那处境况如何?”
合黎瞥了他一眼,将她同叶长瀛落于此地之事挑着捡着同他说了个大概。
当她提及此地无月时,裴昭槿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那位玲珑公子临走前还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他让我告诉你,他要一轮满月。”
合黎呆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
这老狐狸平日里找她讨债也就罢了,此次竟还要起月亮来了。
这鬼地方何来的月?将她变回本体挂到天上去算不算是个月亮?
可惜她缺块心眼,如何都算不得是满月。
裴昭槿苦笑一声,“恕我愚钝,听不出此话的隐喻,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同你说清楚,反倒险些将这话抛在脑后了。”
合黎鼓着脸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此话任谁来都是听不明白的,怪不得他。
这囚城中无月,玲珑大人却说他来此是为了一轮满月,是否在说……此地维持之媒介便同这消失的月相关?
她敛起的眉顿时舒展开来,面上愁绪也已不见,转而又问他,“楚府中现下如何了?”
那楚闻鉴定有问题,且府中已出现了傀,定不可能风平浪静太久。
不管藏于暗中的究竟是何物,过了这几日,也该有些动静了才是。
闻言,裴昭槿的脸色稍变,将他们消失后发生之事一一道来。
这府中的确出了许多不对劲之处,为首的便是郡主楚弥笙。
先前她不过对楚闻鉴的态度转变得有些古怪,这两日却出现识人不清,时常胡言乱语的症状。
除了楚闻鉴外,这两日竟渐渐连他都要认不出了。
“失忆?”合黎面露惊讶,难不成是同叶长瀛的情况类似?
她简言同他说起叶长瀛之事。
裴昭槿边听边蹙起眉,到最后神情冷肃一片,“有关珩瑾,我亦有一事想说。”
“我于府中书房内找到了两封密信,藏信之地唯我和闻鉴二人知晓,我本以为他如今变了许多,定不会再有信留于那处,却未想到……”
他眉间皱得更紧,“其中笔迹我十分熟悉,定是闻鉴亲笔所书,他曾寄信前去上京承天司,询问守虚观主有关弥笙的病情之事。”
“可另一封回信……落笔之人却是珩瑾,他应下了一事——承天司确有救郡主的药。”
裴昭槿的话声迟疑,好似十分纠结,“闻鉴既是从承天司回来后才性情大变,我难免怀疑……”
合黎面不改色地接过他的话,“加之先前闻宜所言的拿无辜人作‘药人’一事,这承天司所为定不止是明面上那般简单。
而叶长瀛为守虚子的亲传弟子,又同这些事逃不开干系,因而你怀疑此行来到璆城,可能是他有意引诱为之,意图其中。”
她扬了扬眉,朝他弯了弯眼,“裴公子,我猜得可对?”
裴昭槿愣怔片刻,别开视线应道,“合黎姑娘说得……对。”
“我自是相信珩瑾为人,可此事关系重大……且合黎姑娘毕竟和他同在一处,多生些防备也好。”
他话说得真挚,听着便易叫人心生好感。
合黎垂下眼,忍不住生出些好奇心来,这瞧着光风霁月的叶道长,难不成真如猜测的那般,生了一副黑心肠不成?
也不知这黑心于她而言能不能用。
至于失忆之事……
她有时候确实觉得叶长瀛的表现有些古怪,还是再试探一二较好
静默片刻,合黎倏然想起自己搁置在一旁放凉的药,都过去半个时辰了,这下当真是凉透了。
她连忙起身,同裴昭槿说道,“既能通过此物联系,那便好办了,若我此处有情况我再联系你。”
她刚要散去其上术法,想了想,又添了句,“若玲珑大人回来了,定要同我说。”
裴昭槿还未来得及应话,便见着眼前镜面晃了晃,而后合黎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其中。
他皱起眉,亦起身将铜镜收好。
门上传来一道敲门声,他抬目望去,站在原处未动。
那道声音停了停,片刻后变作一道娇俏女声,在唤他,“裴公子,是我。”
裴昭槿的神色微动,起身前去开门。
面前的女子生了一副极鲜妍的面容,芙蓉面、柳叶眉,一双桃花目似笑非笑,微微翘起的唇不点而朱。
待看清来人,裴昭槿勾起个惯常的温和的笑,说道:“姜小姐来此是有何事吗?”
“裴公子怎如此客气?唤我玉芙便好。”姜玉芙轻笑出声,朝他伸出手,示意他跟上前,“今日听得旁人说,临近郡主生辰,这两日府中上下皆在忙着准备宴席之事。”
她自顾自地往前走着,话亦说得轻飘,“也不知以郡主的状态,撑不撑得过此次生辰。”
裴昭槿的步履稍顿,面不改色地接过她的话,“弥笙定不会有事的。”
姜玉芙莞尔,“较之楚公子,裴公子的口吻倒更像是小郡主的兄长。”
裴昭槿的目光瞥过她这张脸,上
次去见仍是药商身份的玲珑时,她便跟在他身侧,单论长相,同合黎往日变作的模样有几分相似,可或许是气质相差太大,便是站在一起,一眼便也能叫人认出来。
他本以为不过是巧合,却未想到,玲珑出现在了楚府后,她亦来了。
打的还是……姜小姐的名号。
因知晓合黎假扮在前,她这身份倒也未叫他有多么惊讶,只是既然她才是珩瑾的表妹,又为何会与玲珑同行?
再往前走过一路,周边来往的下人们多了许多,或是低着头步履匆匆,或是神情僵硬麻木,偶尔抬头看向他们。
是傀。
这府中混入的人傀越来越多了。
裴昭槿皱起眉,待行至无人处,唤住身旁之人,“姜姑娘有话不若直说。”
姜玉芙抬目看向不远处的长廊来往的人,低声说道:“玲珑予以楚闻鉴一香囊,说是……有惑人心之效用,被其用在了郡主身上。”
她的话声渐轻,徐徐道来,“惑人心是假,迷惑心智才是真,郡主变成如今模样也正是因此。”
裴昭槿眉间皱得更紧,语气冷了许多,“为何如此?”
“若不如此,楚闻鉴已有将她做成傀之意,只不过……比起一个无心智的人傀,他还是更想要一个乖顺的妹妹。”
裴昭槿虽沉默着未接话,可神情已松动许多,显然是信了她的话。
姜玉芙好奇地打量着他,又慢慢说道:“可那香囊最多也只能撑过郡主生辰,过后如何,那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裴昭槿苦涩地牵了牵唇角,“不知姜小姐可知晓玲珑公子现下在何处?”
“玲珑?”姜玉芙摇头,“他那般性子,行事来去皆由不得人猜,裴公子若是觉着我同他多么亲近,那恐怕是猜错了。”
她轻叹了口气,美目低垂,“我离家外出,本是为去寻珩瑾表兄,却受制于他,我不过一弱女子……实在是无可奈何。”
裴昭槿安静听着,未打断她的话,见她看过来,这才接话道,“珩瑾已离家许久,不知姜姑娘有何苦衷,不去上京却要去观中寻人?”
姜玉芙的眼睫轻颤了颤,语气更轻,“以裴公子的身份,自不会懂得我这种世家旁系女子的苦楚。”
“我幼时曾于林芪伴姑母左右,听其提起过我那位金尊玉贵、为叶家嫡子的表兄,姑母将其说得太好,我却觉得不够好,不然姑母也不会舍得离开上京,在这小地方让我相伴。”
她面上笑意浅浅,眉眼间却生出几分愁绪,“直至姑母过世那一年,我才有机会跟随爹爹去到上京。”
“可事事并不如我所想,姑母并非传言中的病逝,旁人皆言……她是疯了自绝而去的。”
“在上京待了一月有余,我未能见到那位表兄,却听得旁人说,他离家修道去了。”
姜玉芙轻叹着,十分不解道,“那般温柔的姑母,那样好的表兄,怎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呢……”
见她神伤,裴昭槿的嘴唇嗫嚅,终是未说什么。
他亦记得此事,姜夫人死后不过半年,叶家后宅便有新夫人掌家,此事本显得叶家太过薄情,却因姜夫人病中失仪在前,自绝而去本就有损体面,加之这位新夫人乃叶伯父恩人之女。
恩义在前,此事倒显得名正言顺。
二人沉默良久,直至姜玉芙复又开口打破了这道沉闷,“内宅吃人,玉芙愚钝却又实在身不由己,叶家拿我婚事强压,我也是无可奈何,才决然离家。”
“本想着无地可逃,无路可去,却忽而忆起表兄来,不知他现在可还好,便是往日不可攀之人许是也能看在姑母的情面上,予玉芙一个好去处吧。”
裴昭槿轻颔首,感慨道,“若珩瑾知道了,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姜玉芙的眉梢微挑,又道,“只可惜……多了玲珑这出岔子,直至现在我亦未能见到表兄。”
“玲珑此人……行事诡谲,自称可同我交易,许我心愿……他既也找上了裴公子,定也同你说了什么。”
“不知裴公子……同他做了什么交易?”
裴昭槿面上温色不见,看向她,轻笑道,“原来姜小姐说了如此多,是为来我这套话的么?”
姜玉芙轻睨了他一眼,语气轻柔,“小女子说了这么多真情实感的话,却得不到裴公子半点怜惜信任?”
“我看公子眼熟亲近,还以为公子待我亦如是,真是叫玉芙哀婉叹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