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上药
作品:《始乱终弃白切黑高岭之花后》 合黎回至院中时,那药已凉了个彻底,她只好又生起火,废了些时间将其隔水热好后,这才端着往屋内去。
小心推开门,她抬头往里看去,原先挂着的床帏半掩搭了下来。
他醒了?
她犹豫着将药碗于一旁放好,刚要开口唤他,便听得重物落地的声响传来。
一只药罐随后滚落了出来,于墙角处打了个转,停在了她面前。
合黎上前拾起,快步往榻边走去,边开口唤道,“阿瑾?你无事吧?”
直至看见他的身影,她的脚步忽止,停在了远处。
叶长瀛正偏首解衣,素绸中衣于肩头滑落,露出玉似的锁骨,而昨夜她划开的那道口子便落于其下,因未来得及处理,翻卷开的伤口已未再出血,血渍凝在肌理间,好似宣纸上抹开的朱砂,十分刺目。
合黎极快扫了一眼,默默别开了视线,莫名有些心虚。
她昨日下手这么狠么?
幸而他是失忆了,不然自己这小命还如何保住?
她纠结了片刻,又扭过头,未想到他亦在看她,目光平静。
未听到他又说什么“止步”、“出去”之类的话,合黎颇为震惊,试探性地走上前,指着他的伤处说道,语气急切又关心,“阿瑾,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磕成这样?你身有不便,还是让我来替你伤药吧。”
说罢,她眯了眯眼,将手中伤药于榻边放好,作势便要替他上药。
她本不过是故意如此说,待他拒绝她正好出去,这样也算不得她不关心他,他亦无时间向她问责。
谁知并未等到他的话,却见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应了句,“好。”
许是刚醒,声音不似往常那般冰冷,反倒带着些哑音。
“嗯?”合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怔片刻后看着他松开了手,往后靠了靠。
合黎只好拿起药罐,硬着头皮往他身前贴近些。
药膏抹上去时,她偷偷抬眼,见他垂着眼,睫影落了一道衬得面容愈发清透,锁骨下那道伤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她的指腹冰凉,故意用力按下一块。
叶长瀛的呼吸忽滞,目光落于她的脸侧,神情疏淡,未吭一声。
被人如此盯着实在古怪,合黎的手指僵了僵,动作加快许多。
好不容易替他上好药,她松了口气,说道,“好了,你快些将药喝了吧,不然又要凉了。”
她刚要缩回手,却见他忽而俯身而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合黎下意识抖了抖,他的呼吸落得近,连指尖都好似沾上了些,叫她忍不住又缩了缩手。
她抬眼看他,又试了试仍未能抽回手,语气已有些不高兴,“怎么了?”
他修长的手指蹭了蹭她的指腹,残余其上的冰凉的药膏晕开成透明的温热,合黎垂目看去,这才发觉许是方才端药太急,烫红了些。
又蹭了些药上去,叶长瀛才放开了她,无奈道,“我自己来就好。”
合黎歪了歪头,尚不能理解他的话,便见他已自顾自地穿起衣来。
她呆坐在原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却见他的动作忽止,目光冷幽幽地落来,一字一顿道。
“要看多久?”
合黎朝他无辜地眨了眨眼,随后当着他的面慢慢闭上了眼。
叶长瀛被她气笑,随后又轻蹙起眉,说道,“出去。”
哦,熟悉的冷冰冰的语气。
合黎连忙站起身,极快便消失在了原地,滚得十分利索。
回至院中时,外边已是正午,太阳直直晒来叫人有些晕乎。
里边人不允她入内,合黎只好寻了个竹凳来,板着脸坐在檐下,看着白墙瓦黛发着呆。
她想了想,愈想愈觉得不对,她是给他上药去的,这般好心的事,到头来倒被他赶了出来,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她咬了咬牙,站起身便要入内同他理论,却听得院前又传来了敲门声,叩得十分急迫。
今日这是怎么了?怎这么多人来此?
行至门口,合黎拉开门,探出个脑袋看向来人。
未待她看清面前人模样,那人已伸出一只脚,挤在了门缝中,好似生怕她突然关上门一般。
合黎赶紧松了手,木门大开的一瞬间,外边人已探进了半个身子。
来人作妇人打扮,约莫五十来岁,生了一张圆脸,两腮堆着笑,把本就不大的两只眼睛挤成了细缝状。
看清合黎模样,她面上的笑更夸张许多,举起手中挎着的竹篮便往她怀中塞,便塞着边说道,“哎哟,合黎姑娘,总算是见着你啦!”
她的嗓子又尖又亮,尾音拖着,听着像唱戏似的。
合黎一脸茫然地接过,篮中盖布被扯开了些,里头搁着几包用红纸裹着的点心,油纸渗出浅浅的印子。
见她接了,红婆子连忙凑近些,说道,“前几日婆子我听说了姑娘家出的那事。”
她啧啧两声,语气很是嫌弃,“我早便听说姑娘家那不中用的男人了,出了此事倒也算不得稀奇,姑娘也莫要难过,这是好事才对!”
“他这般不痛不痒地去了,这就代表姑娘的福分来了!”
她身上的脂粉气混着篮中糕点味一齐传来,合黎不由得皱起眉,将那篮子放在一旁。
她话中所言之人是……叶长瀛?
她的神情冷淡许多,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话,问道,“你来此有何事吗?”
那红婆子踱着步绕着她转了一圈,笑着说道,“往日只听得旁人说,合黎姑娘这生得花容月貌,跟那传说中的仙女儿似的,我本来还不信,今日儿个一见还果真如此!”
面前的姑娘瞧着岁数就不大,这面皮又白又嫩,好似能掐出水来,一双眼又大又亮,便是穿得不够鲜亮,只往那儿一站也叫人挪不开眼,哪儿瞧得出嫁过人?
便是嫁了人也无妨,以她那夫君的模样,往日走路都成问题,更旁论做其他的了。
想来也是不行的。
红婆子的眼珠子打着转,简直要黏在她的身上,将她打量个遍。
合黎被盯得有些不适,可听得她的话又觉得她还算嘴甜会说话,因而便忍了忍,语气也好上许多,又问她,“你究竟有何事?”
红婆子又往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姑娘啊,我今儿来,是为给你道喜的。”
合黎疑惑看她,十分不解,“你方才还说我夫君要死了,现在又说什么道喜,我这儿还能有什么喜事?”
“这自然是好事啊!”红婆子说得眉飞色舞,两腮圆鼓鼓地直发着颤,“不知姑娘听没听说过城东的苏员外家的小公子,年方二十二,生得那叫一个俊,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在这附近可是实打实的富贵人家……”
她咽了咽口水,“人家公子不嫌你有过这么一段,是真心想同你好,这才央婆子我来此为保这个媒,你都不晓得,他给出的聘礼都不止这个数了!”
红婆子伸出一个巴掌,当着她的面翻来翻去转了几番。
合黎的眼睛下意识地跟着她的手而动,被晃花了眼。
她的话音刚落,于一旁忽而响起一声怒骂,合黎连忙抬起头望去,下一刻便被刘娘拉至了身边。
她粗重的巴掌拍在她的肩上,瞪了她一眼后又看向一旁的红婆子,冷笑着开口道。
“这大中午的我当是从哪里传来的一股子臭味。”刘娘把手中笤帚往地上一搁,两手往腰上一叉,呸了一声,“原来是你啊红婆子。”
红婆子脸上的笑僵了僵,“哎呀,原来是刘家婶子啊,这……”
刘娘又呸了一声,不跟她搞这个那个的客套话,指着她骂道,“你这不要脸的老婆娘,人家男人
躺榻上还没咽气呢,你倒好,舍下这张老脸来替人撬墙角了!”
“你也不怕遭报应,那员外家的公子是什么东西这附近谁不知道?也是个半死不活的短命样,跟人扯粉头被报应打了半条命,现在倒好,想找个姑娘嫁进去,进去作甚?在他坟头前配个冥婚不成?”
刘娘越说越气,她虽也瞧不上合黎养着的那没用的男人,但男人没用就没用些,起码不出去作妖,瞧着活不了多久,忍忍也就罢了,日子总得过。
这嫁给那所谓的富贵人家可真是要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这老不死的还真敢来拿此说亲,专骗骗这小姑娘。
她扭过头,又瞪了合黎一眼,这孩子也是脑子不清楚,竟当真跟她在这门前拉扯这么久。
被旁人瞧去了得怎么看?
半点没有的事传着传着也变了味!
合黎被她瞪得缩了缩脑袋,乖乖站在原地,此时若吱声了,她许是要连她一起骂的。
红婆子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上前便想去扯合黎,却被刘娘手中举起的笤帚精准打中了手。
她的脸色一垮,气从中来,上前同她撕扯在一处,边扯边还骂着,“她那夫君又是什么好货色!我这不也是为了她好,去哪儿伺候不是伺候?你在这多管什么闲事!”
合黎看着面前两人,试探性地上前想分开他们,可她们已打得忘我,对她的话半点未闻。
周边小巷中已有人偷偷驻足想看个热闹。
许是此处动静太大,屋内门被推开,叶长瀛行至院中,皱着眉看向门前动静。
刘娘亦注意到,极为不屑地又拧了那红婆子一把,将她推开了些。
她抬眼望向来人,察觉到那人冰冷的目光,本还想说出口的话顿时堵在了口中。
别的不说,这合黎姑娘的这什么夫君倒确实长了副好相貌,也难怪她对他那般死心塌地。
只是模样好看能顶什么用?这人都欺负到家里来了,到头来还不是她一个人撑着?
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而身前的红婆子还在喋喋不休地骂着。
叶长瀛走近些,他本就生得身形颀长,只是站着便平添几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面容虽带些苍白病气,可这容貌这周身气度如何都不似寻常人。
红婆子一瞧见他,忽而止了声,那些粗话憋在嘴里,愣是没再敢说。
周边偷窥过来的人许多,叶长瀛的脸色更冷,对那红婆子说道,“来此为何事?”
红婆子便是再不要脸,也不敢当真在人家夫君面前复述方才那些话,她干笑一声,“我,我这不是路过此地,瞧见合黎姑娘,便找她唠了几句么。”
刘娘冷嗤一声,鄙视地瞥了她一眼。
她对着合黎笑了笑,说道,“这,这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诶!我方才所说的,姑娘可要好好考虑考虑啊!”
她搓了搓手,转身便想走,却又被人唤住。
“将东西带走。”他的声音沉沉,分明未说重话,可听在耳侧叫人足底发虚。
红婆子朝他所指之处看了去,咽了咽口水,说道,“这是给合黎姑娘的……”
叶长瀛皱眉,已无耐性,“带走。”
红婆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的合黎,连忙上前挎起木篮,低垂着头,三步并作两步极快便走远了去。
此处闹剧已止,刘娘扫了圈暗中看热闹的那些人,吼了声,“都散了哈,大中午的隔这看什么看,都闲得慌是吧!”
她拍了拍手,拾起那倒在一旁的笤帚,又回过头,合黎已跟在她那夫君的身后,亦步亦趋往回去了。
不一会儿,木门紧闭,再瞧不出里头是何境况。
刘娘抱着笤帚往回走,忍不住嘀咕着,这瞧着也不像要死的啊……
诶,这一个个的到底死不死,倒是给个准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