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兄妹

作品:《始乱终弃白切黑高岭之花后

    翌日清晨,合黎刚欲出门去寻闻宜他们,却正好见一侍女前来传唤,说,早些时候闻姑娘及裴公子他们已先一步去了郡主寝阁中,让她莫要寻他们的时候跑空了一趟。

    合黎疑惑地看着面前人,问道,“这么早便被唤了去?是有何事吗?”

    侍女低垂着头,神情纠结,考虑到她和他们乃是一行来的,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应道,“小姐昨夜浅眠不能入睡,晨间唤了医师去看,裴公子得知此事后,便和闻姑娘一道去了暖阁守候。”

    不能入睡?难不成当真是昨日那事惊吓了她?

    合黎不由地皱起眉,可她昨夜并未同她直接打上照面,她不应被她吓着才是。

    可转念一想,她那般瘦弱模样,确是经不起半点风波的。

    她放缓声音,试探着又问道,“郡主是时常如此还是仅昨夜这样?”

    听出她语气中的关心之意,侍女不住地叹了口气,应她的话,“时常如此,小姐本就天生体弱,加之此症,府中医师来往不断,公子他也……”

    她的话声戛然而至,眸光飘忽了片刻,又极快低下了头,“姑娘若无他事,我便下去了。”

    合黎心中一动,连忙唤住她,“你可是要回郡主那边?我亦想随你一同去,裴公子昨日有事交代于我,唤我今日定要当面去寻他,我虽不知现下情形如何,可也不敢轻易耽搁,若是误了事便不好了。”

    侍女想了想,贵人的事确是得罪不得,且到了那处是否接见她还得问过郡主,因而她并未拒绝,朝她点头道,“姑娘请随我来。”

    跟着她走过长廊,又行至昨夜那阑深处,合黎抬眼看向檐下本该挂着耳坠之处,却发觉那处空空如也,不见一物。

    她放缓了脚步,指着那处问身前人,“那处是不是少了些什么?我昨日经过此处时,好像有瞧见什么东西挂在那儿。”

    侍女顺着她所指亦抬头看去,她摇了摇头,“此处未有挂过什么饰物,姑娘是不是记错了?”

    “这檐上总有鸟飞来飞去,也可能是它们衔来的吧。”

    听着她的话,合黎轻皱起眉,她摸了摸藏于袖中的玉铃,微凉的触感贴着指尖传来,她的目光又瞥过那处,“是么……”

    “或许是我看错了吧。”

    二人又往前走了好一会儿,合黎打量着周边,今日这府中较之昨天见着时还要安静些,分明是白日间,却不见什么人。

    偶见几个下人来去,一个个的步履匆匆,极少停留。

    余光间瞥见一熟悉的身影,她侧目看去,见到叶长瀛一袭白衣,长身玉立,站在不远前正和人说着什么。

    仍念及昨夜被他追的那一事,她心中怨气未消,忍不住鼓了鼓脸,偷偷白了他一眼。

    本以为隔着这么些距离他不应注意到,谁知他恰好抬眼,正正好同她的目光对上。

    合黎的神情一僵,敛起容色,一本正经地加快了些脚步,好似未瞧见他。

    待又走出一段后,她偷偷回头,只瞧见了他往另一边离开的背影。

    看着他所去方位,她不由得生出些好奇来,郡主受惊,裴昭槿和闻宜他们都去探望了,他一人在此处做什么?

    方才同他讲话的那人瞧着像是府中人,难不成他是发现了这楚府中妖气相关之事不成?

    胡思乱想间,侍女已带着她踏入了厅堂,入目是一架紫檀屏隔出内外,屏中所绣皆为山水之景,做工细致繁复。

    绕过屏风往东边走,此处是郡主惯常的待客之地,正中置着一花梨木桌案,临窗设有一张美人榻。

    侍女稍稍欠身,对合黎说道,“姑娘暂且在此处等等,我去禀告小姐。”

    “好。”合黎颔首,于一旁落座。

    等了约莫半炷香时间,未等到人回来,却听得外边有人传唤,说,公子回来了。

    公子?说的是那小郡主的兄长么?

    合黎思忖片刻,隐去了身形,行至堂中屏后往外望去。

    门外传唤声落,一袭暗纹素锦的披风已拂过门槛,来人身形修长,生得一副肃冷俊容,瞳色黧黑,细致瞧来,同那小郡主确有五分相似。

    楚闻鉴倾身解下披风,露出底下窄袖锦袍,他看向面前几人,皱着眉道,“弥笙呢?”

    那人不由地瑟缩了一下,连忙应声道,“小姐正于暖阁中由闻宜姑娘看诊。”

    楚闻鉴未动,听他们将这几日府中事宜通报于他,听到“裴公子”来访之时,他的神色更冷许多,话声带讽,“既是旧友来访,怎有不招待的道理?”

    “弥笙也真是,昨日便该寻人去唤我回来才是。”

    说罢,他抬步往西边暖阁处行去。

    看着他的背影,合黎从屏后走出,悄悄跟了上去。

    她的目光游离于他的身上,屈指试探一二,却并未察觉到什么妖气,这楚闻鉴的确是人未错。

    难不成是她猜错了?

    可昨夜于那小郡主身上感觉到的妖气又从何而来?这府中另有旁的妖潜伏在其中不成?

    她不解地晃了晃脑袋,随他行了不过几步,便已到了暖阁。

    绕过门后碧纱橱,一袭软烟罗帐半挂着,室内盈着些清苦的药味,闻宜坐在床边,将带来的医匣收拾好,温声同楚弥笙说道,“除却身上病症外,郡主也应少累少思,心病最是难解。”

    楚弥笙垂下的眼睫轻颤了颤,余光瞥过一旁的身影,她怔了怔,下意识抓紧了面前人的手。

    她的掌心倏地泛出些虚汗来,闻宜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楚弥笙摇了摇头,下了榻往前走了两步,朝那人唤道,“哥哥。”

    闻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亦起身颔首,“楚公子。”

    楚闻鉴径直上前,将她拦腰抱回了榻上,“怎么又犯病了?想来前些日子寻来的那些个医师也无甚用处。”

    楚弥笙受惊一瞬,听得他的话,手连忙搭在他的臂上,说道,“我没什么事,只不过这几日思虑太重了些,哥哥回来了便好了。”

    她此话一落,楚闻鉴的目光显然平和许多,他勾了勾唇,无奈道,“那也该好好休息才对。”

    楚弥笙扯了扯嘴角,推了推他的手,向他介绍道,“这位是闻宜姐姐,是随裴公子一道而来的。”

    “医女?”楚闻鉴瞥了一眼身侧人,目光于她手中医匣上停顿片刻,“弥笙的身体如何了?”

    闻宜不卑不亢,将方才诊治所言又细说了一遍。

    楚闻鉴挑眉,又道,“既然无甚大事,你便下去吧,哦,裴昭槿那处,我晚些时候会去见他。”

    楚弥笙皱起眉,闻宜几人在此是做客,并非是府中下人,他岂能这般说话。

    她刚欲出言打断他,却见他俯身过来,手落于她的脸侧替她理了理额前乱了的发,她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不敢看他。

    闻宜倒未觉得有什么,这楚公子忧心妹妹也是应当,应过话后便离开了此处。

    待她走后,楚弥笙终是受不了,咬了咬牙同他说道,“哥哥实在不该……”

    “弥笙。”楚闻鉴语气平淡地打断了她的话,“外人在此有些话我不便多言,可既然人已走了,我现在不希望你再谈及旁人。”

    “先前我所言之事,你可有想明白?”

    楚弥笙的脸色一白,别开视线不敢看他,她的唇轻颤了颤,哑声道,“我,我……”

    看着她紧张模样,楚闻鉴叹了口气,手抚上她的脸侧,话声温柔轻缓,“弥笙怎会如此抗拒我?我不是你最心疼的哥哥么?”

    门口处忽而传来一道瓷裂声,楚闻鉴眯了眯眼,抬目看去。

    一侍女连忙跪下,看着面前摔破的药碗,哆嗦着道,“公子饶命……我,我是来给小姐送药的……”

    看清他面上冷色,楚弥笙先一步开口道,“怎如此毛手

    毛脚的,还不再去倒一碗来!”

    那侍女如蒙大赦,连忙爬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跑远了去。

    合黎看清那侍女的面容,正是带她来此地的那个,她皱了皱眉,跟着她往外走去。

    先前听裴昭槿所言,这楚闻鉴虽是个对妹妹极度护短之人,却也是个正直君子,性情随和,待人向来温和有礼。

    二人单论性情上十分相似,并不是多么难相处之人。

    可今日一见,好似并非如此。

    那楚闻鉴护短不假,只是这兄妹关系瞧着却有些奇怪……

    合黎莫名觉着有些古怪,可她也说不上来,毕竟她并非是人,也不知这兄妹关系究竟如何才是正常。

    又回至东边书房门口,那侍女果真在寻她,她解了术法,上前应声道,“我在这儿。”

    那侍女连忙走至她身前,说道,“姑娘去了何处?我方才便想告诉姑娘,闻宜姑娘和裴公子已不在此处,且……楚公子回来了,姑娘还是先回去吧。”

    合黎点了点头,目光落至她方才因摔碎碗而划破的掌心,“我知道了,这便要走了,你受伤了,不去处理么?”

    侍女扯了扯嘴角,应道,“我还得去给小姐再端碗药来,若耽搁了恐怕公子要降罪的。”

    说罢,她未做停留,朝她福了福身,极快便走远了去。

    看着她匆忙跑远的背影,合黎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这给人做工是当真不易。

    这劳什子楚公子的性子,怎么比玲珑大人还要更难搞些。

    她刚欲离开,便见书房的门由内被推开,她愣怔地看向来人,惊讶道,“表,表兄?”

    叶长瀛的目光于她袖口处停顿片刻,颔首道,“嗯。”

    指尖传来些下坠感,合黎垂目看去,只见那玉铃不知何时落了出来,她连忙若无其事地往袖中塞了塞,朝面前人扬起个乖巧的笑脸,“表兄怎会在此?”

    叶长瀛抬了抬手中的书简,应道,“郡主托我替她将此物拿来。”

    合黎看了看他手中之物,忍不住嘀咕道,“什么玩意儿还需得他亲自去取?”

    她的眸光微动,软声上前道,“那表兄现在是要送去么?我本是来寻裴公子和闻宜的,谁知未见着人,这府中偌大,我一人回去恐怕寻不着路,可否同表兄同行?”

    叶长瀛的目光于她面上顿了顿,应道,“好。”

    “?”

    合黎眨了眨眼,今日这心肝竟这么好说话?本以为还要多费些口舌呢。

    见他已走出几步,她连忙跟上去,凑近些同他说道,“今日我见到了那小郡主的兄长,若只谈外貌,两人确是相似,可性情却天差地别。”

    “这楚公子凶巴巴的,因而我看他们兄妹相处之时也有些费解。”

    她说了许多却不见他应,合黎鼓了鼓脸,扯住他的袖口,又道,“表兄认为兄妹相处应是如何?”

    叶长瀛的脚步稍顿,垂眸同她对上视线,淡声应道,“兄妹之亲,礼以别嫌,情以连心。理应敬而不疏、亲而不亵。”

    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合黎听了个囫囵,又凑近些,笑眯眯地看着他,“所以表兄所言是,亲近些亦是无妨?”

    “表兄”二字被她故意咬得极重,是故意提醒他们现下身份。

    他亦为兄、为长。

    叶长瀛挣脱开她扯着他袖口的手,话声更淡,“莫要胡言。”

    合黎收回了手,觉他小气,较之那楚家兄妹,他这表兄做得可是冷情太多了。

    行至暖阁前,还未进去便听得其中吵闹声传来。

    楚弥笙的哭声夹杂着崩溃之意,“你岂能一而再再而三说出这种话!”

    “楚闻鉴,你莫要逼我了!!”

    合黎睁圆了眼,无辜地朝身旁人又眨了眨眼,软声道。

    “哦?方才不是还兄友妹恭呢,这么快便决裂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