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邪祟

作品:《始乱终弃白切黑高岭之花后》

    里头吵闹声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半晌后又倏地归于平静。

    合黎好奇地想再凑上前去听一听究竟是何情形,却觉臂上一紧,下一瞬便被叶长瀛抓着往一侧躲去。

    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她回过头欲要开口问他,脸侧却正好贴上他手中的书简,冰凉的触感于颊侧压下一道浅印,她歪了歪头,却撞上了他的指骨。

    “别动。”

    他的声音于顶上传来,合黎连忙点了点头,当真一动不动起来。

    如此等了一会儿,楚闻鉴于屋内走出,俊容深沉,目光好似淬了冰般,偏偏脸侧掌印明显,添出几分滑稽之色。

    待他的身影彻底不见,二人才又走出。

    合黎摸了摸被磕痛的脸,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嗔怪道,“表兄瞒着旁人兄长私窥人家私事,这可不是君子行径。”

    叶长瀛面不改色,不咸不淡地扫了眼她脸上红痕,应道,“有你在此,便算不得我私窥。”

    合黎方才还装可怜的神情一僵,眯起眼打量他,她怎的忽而觉得他们于书房前偶遇,是他故意寻她来的呢。

    可一想他们那便宜表兄妹情谊,她便只是咬着牙朝他弯了弯眼,“还是表兄想得周到。”

    许是楚闻鉴来时有意摒退了旁的人,现下欲要见郡主也无旁人能替他们传唤。

    合黎随叶长瀛一同入内,而楚弥笙似有所感,迎面朝他们而来。

    她双目通红,一双杏眼哭肿了去,原本齐整的发髻亦散乱得不像样。

    合黎的目光下落,于她殷红的唇色上顿了顿,见她朝她看过来,迅速敛起了神色,一本正经地于叶长瀛身侧站定。

    楚弥笙的神情慌乱了一瞬,也未想到竟会有人同他一起过来。

    她下意识咬了咬唇,却觉其上痛感更重,火辣辣的一片,让她又不得不思起方才兄长所为,更叫她羞愧难忍。

    如此一想,她又忍不住落下泪来,泪水打湿了眼睫,更显可怜狼狈。

    合黎吓了一跳,以为是方才她瞧了一眼便叫她难受至此,她捂住了眼,极快说道,“我不过遇见表兄顺路来此,你若有话要同他私下说,我出去等便是。”

    听她如此说,楚弥笙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同姑娘无关,正如闻宜姑娘所言,是我心病难防,怨不得其他人。”

    她抹去眼泪,复又看向叶长瀛,“叶公子将此物取来了么?弥笙万分感激。”

    于他手中接过那份书简,其冰凉的触感使得她灼热的指尖稍颤了颤。

    她垂下眼,轻声道,“二位请随弥笙入内,我……有话想说。”

    合黎跟在叶长瀛身侧,目光瞥至一旁砸坏了一角的碧纱橱上,方才听着的碰撞声便是这个?

    他们俩兄妹难不成还交手了不成?

    想了想那楚闻鉴面上的掌印和带着怒气的神色,再看向面前这郡主团子般好拿捏的软乎模样,这打起来竟能叫对方吃亏。

    想来这小郡主也不是裴昭槿先前所言那般的全然温良柔顺。

    微微思忖间,楚弥笙已将书简于桌案上摊开,其间字迹幼嫩秀丽,是出自她幼时之手。

    看着其中内容,她苍白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父母过世早,兄长于她为兄、为父亦为母。

    兄长教她通识经书纲常,教她自尊自爱,告诉她,即便生来体弱,也不该自怜自艾,郡主之名源自父亲的忠义守节,她理应将其秉记于心,不应埋没玷污,为璆城百姓做出榜样。

    她依赖兄长,亦敬重他。她知晓兄长留在璆城便是因为她,她心中有愧,却也无可奈何。

    本以为二人会一直如此相依为命下去,谁知……

    楚弥笙的手搭在书简上,已有些脱力站不住。

    合黎怕她昏倒在此处,连忙过去接住她,扶着她于一旁坐下。

    楚弥笙并未抗拒,无力道,“多谢姑娘。”

    她看向叶长瀛,又道,“幸得叶公子还记得我与兄长。”

    叶长瀛平静应道,“楚公子曾独自去往承天司,为郡主寻求治病良药。”

    楚弥笙愕然,此事她并不知晓,她同兄长前去上京,乃是因皇帝为宋太子广寻良医,记起她体弱之症,便唤她入京一同受诊。

    可名医看了不少,却皆说她这是先天不足,体弱之症不可解,便是精细养着许也活不得多少年。

    自京中回来时她已释然,不愿再提寻医治病一事,兄长亦极少同她提及,她便也以为他也已想开。

    生老病死不由人定,她能多陪在他身边一日便是一日。

    “哥哥未和我提起过此事……”

    合黎挑眉,来了些兴致,她亦看得出这小郡主体弱多病,稍微算一算便知是短命之相。

    有何药能救她?难不成是……

    叶长瀛淡淡道,“长生药。”

    “他所求,是师父手中的那一颗长生药。”

    闻言,合黎垂眸遮住眼底暗涌的神色,看来这长生药被不少人觊觎着呀。

    光听名字的确唬人,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何模样,又是否当真有此效用。

    室内沉寂无人应,唯他的声音落下,缓缓道来。

    “楚公子擅闯承天司,此事被皇帝知晓,引发圣怒,念及他此行是为郡主求药,乃情理之中,因而只令其受了鞭刑。”

    叶长瀛的语气平淡,并无半分波动,“此刑由我所执。”

    也难怪他记得他们兄妹两。

    合黎默默往后缩了缩,这心肝也忒狠心了,怎能于人家跟前说如此恐怖之话。

    那小郡主被吓得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哑声不能言。

    半晌后,她才又啜泣着开口道,“我,我不知此事,我还以为哥哥也同我一般放下了,他……”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方才打他的那一巴掌,更觉心痛后悔。

    可,可即便如此,他方才所为……

    她又问,“哥哥是何时去的承天司?”

    叶长瀛应:“半年前。”

    楚弥笙愣了愣,她咬了咬牙,抛下旁的羞赧和尴尬之色,同他们说道,“我有求于公子,是为……兄长之事。”

    “听公子所言,兄长便是从半年前开始,变得有些……古怪。”

    “我自幼便由兄长带大,同他自然亲昵,可……最近他愈发奇怪,时常做出一些……超出界限之事。”她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我本以为是他太过担心我的身体,未作多想,可这几月以来,他的性情愈发古怪,不仅是对我,对这府中旁人亦是冷硬严苛。”

    “他以我体弱为要挟,不允我出门,若只为此,我还能劝解自己,是哥哥太担心我才会这样。”

    “直至秦家叔父上门,谈及哥哥的婚事,和我日后的归宿,他当日翻了脸,勃然大怒,将人送走后

    我才知晓他作何想法。”

    “他,他……”楚弥笙不住地发着颤,已然不能再继续说下去。

    此事任凭她如何做好准备,也难以于人前说出,若被人知晓,不仅仅是她,便是兄长也要受人唾弃。

    她顶着郡主身份,哥哥亦是忠臣之后,岂能,岂能冒出这种丑闻!

    府中无人知她苦楚,她亦不能随意向旁人吐露所想,直至裴公子一行人来此。

    她本想去寻昭槿哥哥,可他同兄长为多年好友,不见得会信她。

    且……她不敢去赌,若他也知晓此事呢?若兄长已同他提过呢?

    此外,她不信兄长会突然变成这样,她隐隐猜想,或许是哥哥中了邪……

    因而见着了叶长瀛,她才私自去寻他,望他能查明此事。

    合黎歪了歪头,又忍不住多看了那小郡主几眼,她的话说得弯绕,她隐隐听懂一些。

    虽说妖精鬼怪无甚纲常伦理之说,但也少见对同住在一窝的下手。

    妖多无心,自也无情,同样的面皮对着久了只会心生厌烦,但戏折子中的人好似总要讲究个什么日久生情。

    兄妹自幼便相对,竟也能生出什么别样的情愫来么?

    她对他们二人的兄妹之情究竟为何并无所感,却对她所猜的“中邪”一事十分感兴趣。

    中邪常与鬼相关,而先前于她身上感受到的……却是妖气。

    若是那楚闻鉴被妖所惑呢?

    愣怔思忖间听得叶长瀛开口,合黎眨了眨眼,回了神。

    “此事若当真同承天司相关,我自不会袖手旁观。”

    他此话一出,楚弥笙点了点头,心情才平复了下来。

    随叶长瀛一同走出暖阁,合黎凑至他身侧,问他,“当真有邪祟可以影响人的神智么?兄长可是看出了什么?”

    叶长瀛的目光于她面上停留良久,并未应话,反而问她,“何为邪祟?”

    合黎沉吟道,“嗯……妖魔鬼怪之类的?”

    “坊间不是总有传言,什么书生赶考于山间遇狐妖,受其迷惑,夺了心智之类的故事么?”

    叶长瀛收回视线,又问,“妖邪缠身,所图为何?”

    合黎鼓了鼓脸,不是她先开口问的问题么?怎么反倒成她来应话了!

    她不耐应道,“我非妖邪,又怎知晓这些,若是表兄的话,或许是……”

    她笑眯眯地牵住他的袖口,说道,“图表兄这张美人皮和这颗真心呢~”

    “不许胡言。”叶长瀛眸色一沉,挣脱开她的手。

    他生的腿长,片刻后,便将她落在身后好一截。

    合黎不知他为何又突然变脸,幽怨地瞪着他赶上前,唤他,“表兄走得如此快做什么!”

    叶长瀛未看她,冷声道,“若他所图当真为长生药,此处恐会生出事端,你可先行离开去府外寻言立。”

    让她走?

    这是关心她……还是防备?

    莫说那楚闻鉴有所图谋,她亦很好奇这药究竟在谁的手中,又是否当真有用。

    想让她就这么走了,岂不是亏大发了!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又摆出一副乖巧表情,说道,“有表兄在此,有什么可担心的?”

    “若当真有情况发生,我再跑也不迟,总归表兄不会弃我于不顾的。”

    叶长瀛淡淡瞥了她一眼,未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