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第 38 章

作品:《Beta皇子愿当替身[GB]》

    “十八年前,我有一个孩子。”

    随着亲王故事的开头,伊连抬眼。

    皇室秘闻里,他知道伊利亚亲王有过一个跟自己同岁的孩子。

    而由当事人亲王来说,他语调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这是被篡改记忆的副作用吗?

    “想必你知道,他和你同岁。”

    亲王看着他,目光依旧和煦,

    “那时候,宫廷里有两个同龄的孩子:我的孩子、以及哥哥凯利大公的孩子——即是你。”

    一个家族里出来的两个孩子,自然经常在一起玩。

    宫廷成了两个孩子的游乐场,他们一起嬉闹玩耍,仿佛亲兄弟。基于养育者的责任,伊利亚亲王每次都会亲自跟随,带得力心腹进宫照顾孩子。

    然而,他不仅仅是孩子的父亲。

    “那天,我熬夜定夺了家族纷争,头晕眼花,很不舒服。”

    他停了一下,像是仔细回忆那天的事,可碍于被篡改的记忆,什么都模糊不清。

    “……我只记得孩子很乖,说:妈妈,我自己去,你在家休息。”

    玫瑰丛深处,有只无名雀鸟在叫。叫声很尖锐,像一根针扎在空气里。

    伊利亚亲王再次停顿,皱着眉,发现回忆如此艰难,他的时间锚点似乎又停在那噩耗上,不得解脱。

    “等我再得到消息时,说是两个孩子都被人下毒,死了。”

    伊连屏住呼吸。

    “一听消息,我就昏了过去。醒来后,我去找哥哥,要回我孩子的尸体。”

    “可他告诉我,两个孩子被视为不吉利,尸体被女皇下令丢弃了。”

    伊利亚亲王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他仿佛定下了时间锚点,在这一刻,再也不得解脱。蓝眸有些担忧,小皇子看着自己的小叔,不敢想象这份丧亲之痛。

    伊利亚亲王怔仲很久,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终于再敲一下,催促着他自己讲完。

    “我问他为什么不阻止。他说他阻止不了。”

    “我问他尸体丢在哪里。他说不知道。”

    “我质问他,他是一个软弱的父亲,连自己孩子的尸体都护不住。”

    他平铺直叙,省略任何多余的情感。

    而玫瑰花瓣被风吹落,飘在红茶杯的杯沿上。

    “后来……我找了很久。找遍了宫廷所有能丢弃尸体的地方,翻遍了每一处角落。”

    “没有。什么都没有。像是那两个孩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您觉得是宫廷做的?”

    伊连的声音有点发哑。

    “我不知道。”

    伊利亚亲王摇头。

    “我怀疑过,但没有证据。”

    “而且,从孩子死后的那段时间起,我的记忆出了问题,只记得悲痛。”

    “关于孩子死前的细节,关于他怎么被带走、怎么被下毒,我都想不起来了。”

    他手指痉挛了下,还在敲打扶手,可是已经没有意义。

    “后来,我干脆不去想。我告诉自己,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再后来,我暗中验证,才发现自己被篡改了记忆。”

    伊连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冬庭默默攥紧了他的手。

    少校也在想,自己一个联邦少校,为什么会陷入帝国秘闻。

    难道因为她的订婚对象是帝国小皇子?

    不。

    这不是个成熟的答案。

    正是这份理不清的顾虑,她没有像平常那样主动出击。

    她需要想明白这点,再来行动。

    而伊利亚亲王抬起眼,看着小皇子。

    浅淡的白瞳被什么搅动,目光深深,像是在端详一件很久以前丢失的东西。

    “你回宫那一年,我在家宴上看到了你。”

    “小小的一个孩子,坐在末尾座位,不敢抬头看人。如果我的孩子还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伊连的心猛地一跳。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然而,那只是直觉的猜想。是的,只是猜想。

    沉默蔓延开来。

    风把玫瑰花瓣送过来,沉默却在他们三人中生根发芽。

    “伊连。”

    良久,伊利亚亲王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回避这件事,并且不断给自己找借口。”

    “比如是我记忆有误,比如孩子确实死了,比如那只是一场悲剧,没有阴谋……然而,那是我的孩子,我抱着他、亲吻他、看着他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五年。”

    有人叹息一声。

    伊连仔细辨认,将脸转向冬庭。年轻少校的脸浮现某种复杂的悲悯、同情、以及感同身受。

    这是怎么了?

    伊连感觉自己触碰的不只是小叔的秘密,还有冬庭秘密的边缘。这让他更困惑。

    “我听说了你在斯卡星球做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伊利亚亲王忽然开口。

    伊连背脊紧绷,认定自己要被责骂。见状,少校只得抬手拍了拍他手掌,适当转移他注意力。

    小皇子悄然吐出一口气,但还是很紧张,忍不住看着小叔。

    “也许别人会觉得是作秀、或者不成熟的政治表演,”

    “但我看着,只觉得你没有回避经历的痛苦,并且努力地促成了和平。”

    伊利亚亲王缓缓道。

    他顿了一下,白瞳温柔地看向这个小辈。

    “我想,正是你鼓舞了我,以至于我不想再逃避了。”

    “我想知道,当年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那具尸体去了哪里。还有……”

    他的声音轻下来,没有再说下去。

    迎着小皇子眼含热泪的眼睛,伊利亚亲王摇了摇头,没有说出那个猜想。

    隔着朦胧眼泪织成的壳,小皇子看见伊利亚亲王,这个宫廷里唯一认可他的至亲。

    小叔那双总是温和的白瞳里,此时燃烧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的眼睛。他突然明白,小叔为什么一直避世不出。

    在过去二十年,伊利亚亲王被这座皇宫击碎了所有的相信。

    他相信爱情,陆娜死了。他相信亲情,孩子死了。他相信正义,哥哥告诉他尸体被丢弃了。

    伊连忽然有一个强烈的冲动,想握住他的手。

    小叔的手空着。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被握着。少校的手掌与他手掌紧紧握在一起,宛如同盟。

    一滴泪落了下来。

    少校圆翘的眼睛睁大。

    悲悯、温柔、善良……这孩子怎么回事?

    这孩子是联邦人不会有、也少有见过的模样。

    她忍不住捏紧他的手。

    有一瞬,心跳频率加速。然而,有个谜题她始终在意。

    “【阿瓦隆】到底是什么?”

    联邦人冬庭问话就是直接。

    “……那是所有灵魂的归处。生者的记忆、死者的灵魂、过去、现在、未来……”

    白瞳直勾勾地看着她,像是另一处深渊,

    “只要你想,就会出现。”

    ·

    那天晚上,伊连回到自己的宫殿,坐在前厅的沙发上,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灯没有开,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细细的灰尘在光线里浮动。

    冬庭没有赶他回卧室,只是坐在他身边。他抱着膝盖蜷在沙发里,脸埋在臂弯里。

    两人都没有选择开灯。

    “你不光是在想亲王的孩子。”冬庭忽然开口。

    伊连脚步顿了一下。他迟疑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脑海闪过的,是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

    那是在他分化为Beta之后,宫廷压抑到令人发疯,伊连罹患失语症。正好,他什么也不想说。无论解释还是挣扎,他已经碰壁到丧失浑身力气。

    而某日,小叔来探望他。

    “喉咙还好吗?”

    所有人避之不及的问题,他就这样静静问出来。

    坐在轮椅上的他,白瞳温柔地看着他。看着看着,伊连泪水嘀嗒落下,终于哭了出来。

    此时,门厅地上的暗灯亮了一排,微光沿着墙角依次亮起。

    内侍体贴地端上安神茶汤,少校端起一杯放在他手边,自己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一只抱枕的距离。

    “你如果不想说,就不说。”少校再次开口。

    伊连盯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这座宫殿里盘踞的幽灵。

    “其实在宫里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

    “你想要什么东西,就必须先证明自己值得。”

    他的手往前伸,攥紧茶杯,像是在握紧曾经的惶惑不安。

    “最开始,我拼命证明,却总怀疑自己哪里做错了。否则,怎么会落到没有人真心喜欢我的地步。”

    “后来,我才明白,我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不被期待的。”

    冬庭皱起眉,想要说什么。伊连却抬起手,阻止了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那不是我的错。”

    他笑了一下,“我的确知道。可是——知道和相信,是两回事。”

    他转脸看向窗外。夜色浓稠,远处宫殿的灯火像星子一样闪烁。

    “后来我与你重逢。”

    “你跟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是联邦人,你不需要我做什么,你只是在践行自己的承诺:保护我。”

    他说这话时,声音没有颤抖,也没有哽咽。像是说出一个深藏已久的秘密。

    “起初,我觉得这真的很好。”

    “因为你是我十三岁就喜欢的人。然而,我已经被这座宫廷教导太久,不知道什么叫真心,我只能告诉自己,是为了生存、为了权力……”

    冬庭看着他,那双猫瞳闪了一下。

    一瞬,她恍然大悟。

    “所以你才说,愿意当哥哥的替身。”

    伊连垂眼,轻轻点了下头。

    “我想,只要我把自己变成他,也许你就是我的。”

    一点酸楚从唇角漫过。

    “然而,那是假的。”

    冬庭沉默了好一会儿。月光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揭露这个谜题,竟比【阿瓦隆】还棘手。

    按照往常,她应当拒绝多余者的求爱,言辞证明自己有心爱的Omega。

    可是现在。

    一、她分手了,单身;

    二、伊连不是多余者,不是别人。

    空白。

    空白空白。

    空白空白空白。

    少校冬庭的大脑顿时宕机。

    ……怎么办,她真的要拒绝伊连?

    可此时,这不是重点吧?

    “我一直以为,我活着就

    是个累赘。”

    伊连低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膝盖上。

    小孩的眼泪真多。比起她那些微不足道的纠结,此时更应当安慰掉泪的小孩。

    冬庭深深叹气,从沙发另一头挪过来,伸手把那只抱枕拿开,坐到他旁边。

    “你不需要用任何人的人生来交换爱。特别是我的。”

    她抬手,用拇指擦了擦他脸上的泪。动作不重,甚至有点粗糙。

    伊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容苦涩,可有的话不得不说。

    “这个皇宫里,没有人幸福。”

    “父亲在用我的存在惩罚自己无法得到女皇的偏爱。母亲在用冷漠惩罚自己不得不接受一段无爱的婚姻。小叔在用沉默惩罚自己失去了孩子。”

    “而我,用‘当替身’惩罚自己不被爱。”

    他声音再度低下来。

    “我想,在这宫廷里,父母的爱不是无私的,孩子的爱也被扭曲。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冬庭没有反驳他。

    她只是伸手,覆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掌心干燥而温热。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伊连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像是风平浪静的海面,已经做出决定。

    “我要告诉父亲,婚约的事,我不是在开玩笑。”

    这下,冬庭没忍住,抬手狠狠掐了把他的脸。

    “唔!”伊连吃痛,蓝色眼睛蒙了浅雾,就这样看着她。

    这死孩子!

    说来说去,还是要解除订婚!

    少校猫瞳一沉,不愿多言。

    月光慢慢移动,移到了前厅中央,像一汪透明的池水。

    冬庭坐在沙发上,背脊靠着扶手,一只手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裤装衣料。

    她深吸一口气,排除骤然的杂念,开始在脑海罗列刚才的事宜。

    三、她要劝他继续维持订婚关系;

    四、告诉他信息素被篡改的事可以追查下去,她有途径。

    这才是正事。

    猫瞳再次睁开,切换到少校的工作模式。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想要游说他到同意为止。

    而伊连就坐在她面前。

    月光照着他半张脸,金发泛着银白的光泽,蓝眸中的浅雾被蒸腾。

    此刻,他眼睛明澈得像雨后的晴空。

    所有说辞就此堵在嘴边。

    冬庭忽然觉得,那些话打动不了此时的他。

    利益、家族、协议这些,都不是伊连想要的。

    他努力去学习过这些规则,却因本心不符,被扭曲得痛苦到再度失语。

    这些标准答案再无意义。

    那她怎么办?

    少校再次宕机。

    空白。

    空白空白。

    空白空白空白。

    “我心疼你。”

    最后,她脱口而出。

    “我不想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备受煎熬。”

    伊连眨了下眼。

    那双眼里的光没有灭,反而轻轻荡了一下。

    他笑了。笑容再无讨好、小心翼翼,只是一种很浅、很平静的笑意。

    “那我们就建立盟友一样的关系吧。”

    “我想,这比你对我的爱与怜惜更能长久。”

    盟友。

    这个词落在冬庭耳朵里,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某处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地方。

    但是他说得没有错。盟友确实比怜惜更长久。他已经成长到这么懂事,懂事到让她有些无措。

    “你不用急着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披满全身。

    “很晚了,我回卧室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如月色般轻灵地离去。

    冬庭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那晚,前厅临时寝具上,她翻来覆去。

    月光没有再来,只有巨大的漆黑填补她骤然空了的心。

    少校习惯了被需要。

    荒星需要她,所以她是荒星的女儿。初原需要她,所以她是大明星最爱的人。哪怕是养父辛燃上将,派给她一些别人力有不逮的任务,她也能很好的完成。

    她一直是被需要的那个人。

    现在,伊连不需要她了。

    不,他需要她。

    他需要她这个盟友。

    盟友啊。

    冬庭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接见厅里,伊连坐在书桌边,正在看一份纸质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她,微微一愣。

    “少校。”

    “盟友这件事,我答应了。”

    但是,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但是,订婚关系暂时不要解除。”

    “斯卡和安陆的和平协议刚签,各方势力都盯着。如果此刻解除订婚,帝国那边的贵族会趁机发难,联邦这边也会质疑两方合作的稳定性。”

    她说出最合理的理由,像是在做报告。

    小皇子就看着她。

    水蓝眼眸不再软软的,像是湛蓝的海面,深邃温柔。

    昨晚那种没有意义的感觉再次袭来。

    少校不习惯这种感觉,于是她的汇报戛然为止。

    良久。

    “我不接受。”

    “我不接受你单方面决定这层关系什么时候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