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番外二 情深未敢诉尊前
作品:《銮铃响处》 如果没有那件事情,邬原拓和棽罗的关系原本只会一辈子止于君臣。
当然,即使发生了那件事情,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没有更近到哪里去就是了。
那是在棽罗继位的第一百年,这一百年来,她将全部心神投入对魔族的治理,灌输她的治理理念。
魔族一切都开始向好发展,魔界也从奉行丛林法则的蛮荒之地变得越来越和平安稳。
除了吃饭睡觉,棽罗几乎都在天魔殿处理政务,有一次,在朝堂最后快散会的时候,四长老幸栞向魔尊做了这样的谏言:“尊上,而今魔界格局稳定,您也该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绵延子嗣,开枝散叶,壮大魔族血脉!”
棽罗太阳穴跳了跳,搪塞道:“嗯,知道了,再议吧。”
“您已经‘再议’过数次了,不能再以这个理由推脱了。”幸栞道,“只要您点头,我便让魔侍去民间搜罗适龄貌美德才兼备的魔族男子,筹办选秀供您挑选。”
对于婚配之事,棽罗没心情也没想法,每次听到有臣子谏言就头疼,之前糊弄过去好几次,眼看这次逃不掉,棽罗只好道:“不用那么麻烦了。”
她目光淡淡扫过全殿,最后停到门口乌泱泱一片站得笔直的魔将处,将头别到一边,朝那边敷衍一指道:“就他吧。”
她甚至都不知道她自己随手指的谁,也无半分兴趣,指完就低头继续翻起呈递的奏折道:“诸位如无别的事情启奏,本次朝会便到这里吧。”
*
除却浑然不觉的棽罗,满殿所有人都顺着她指尖指出的方向望去,那离直线距离最近的,戴着佩剑站在魔将队伍右上首的,等待听候差兵遣将的,正是右使邬原拓。
散会后,一众大臣路过邬原拓身边,都拱手道上一声:“恭喜啊!”
邬原拓默不作声,依职责带队走出天魔殿,领着魔将队伍例行巡逻之职,使他们回到各自位置站岗值守。
路上队伍里议论不休,有魔将道:“你别说,我当时还以为尊上指的是我呢,有那么几秒连回家怎么跟爹娘报喜都想好了!”
“你?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视线还能拐弯不成,那不分明指的是右使大人吗!”
“我看右使大人与尊上倒是郎才女貌,极为相配,这下魔界恐怕很快便要有一桩大喜事了。”
“好事将近,只等婚典筹办妥当,咱们便能热闹庆贺一番喽!”
“嘘,小声点儿…”
队列一侧的邬原拓既听不进去周围,也罕见地没有如往常那般出声喝止他们的窃窃私语,整肃军队纪律。
耳边的喧嚷像隔着水,模糊而遥远。
从棽罗的手指跨过整个宽阔的魔殿穿过人群直直朝他指来,全殿人的目光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自己时,他的脸刷得就红了,一瞬间只觉得周遭似全然静止,天地间只剩那一幕。
直至此刻,他仍然感觉双脚如同踩在云端,深一脚浅一脚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去哪里。
一连过去好几天,他都感觉不真实,操练兵将时屡屡出神,抬手触碰面颊时,肌肤依旧残留着那日发烫的灼意。
很快魔族的卦师就卜好了吉日,魔宫上下开始张灯结彩,往日暗沉肃穆的殿宇挂满了喜庆的艳红装饰。
知道魔尊日理万机,邬原拓包揽了婚典的全部事宜:亲自监督庆典的每一处布置,亲自挑选婚服的纹样,亲自定下礼仪流程。
大婚之日如期而至。
魔宫红妆十里,礼乐震天,乌元拓一身大红婚服立于殿中,周遭魔修欢声起哄,殿内殿外处处透着喜庆喧闹。
但众人等了很久,那道至高无上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差遣魔侍去请,却说魔尊消失了。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气氛凝固。
吉时将尽,不容再等待拖延,司仪手捧礼册,颤巍巍地看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邬原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一步一步,独自上前。
“尊上事务繁杂,想必有急事耽搁,一时难以抽身。仪典既定,吉时不候,按礼制继续吧。”他道。
司仪连忙整肃容色,清了清嗓子开始高声唱礼,每一声落下,他便规规矩矩躬身叩拜。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全程,只有他一人。
礼成。
他一个人踏上轿辇,被一路抬着,送到了魔尊空旷冷清的寝宫之中。
他独自静坐在宽大的床榻边缘,只占了一点点位置,红烛高燃,映得他面容明明暗暗。
他等了很久。
直到外面传来声音,要求所有魔族大臣前往天魔殿召开紧急会议。
他瞬间抛开所有情绪,扯下身上的红绸,褪去一身喜服,快步赶往天魔殿。
殿内,左使覃祈年、六位长老、一众将臣早已悉数到场。
高位上坐着的,正是消失了一天的魔尊。
她眉宇间带着风尘与肃杀,没有半句多余的话,直接开口:“今日凌晨本尊接到神界传讯,急召各界域主齐聚议事。会上神界的母神娑伽告知六界之外有异族入侵,来势汹汹。本尊需前往前线,与众界主联手御敌。”
她语速极快,语气坚定,“此去经年,归期未定,但我会通过母神打造的通玄镜石,与诸位远程传音会晤,决断魔界政务,一切照常运转即可。”
话音落下,她已站起身。
“本尊即刻启程。”
不等众人行礼送别,棽罗周身魔气轰然暴涨,化作一道凌厉红芒,冲出敞开的殿门,转瞬消失在天际。
快得,像从未停留过。
*
这一打又是百年过去。
百年后,下五界通过通玄镜石知道了御战胜利的消息,便开始张罗各自的域主回来的事宜。
棽罗回来那日,没有先修养几天,而是马不停蹄地在天魔殿召开大会,一整天的时间都在听取大臣的汇报,下了朝,棽罗仍留在天魔殿,处理了一晚上公文。
邬原拓下定了决心,下朝之后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攥紧拳头步履坚定地径直去了棽罗的寝宫,独自等在那里。
夜色深沉,棽罗裹着一袭寒意姗姗来迟,她推开寝殿门,见到邬原拓一个人局促地站在殿内,
愣了一下,脱口道:“哎,邬右使?这个时辰了,你怎么在我这儿?”
她靠坐到自己的椅榻上,将一条腿搁上软凳,乏力地以手撑头揉着太阳穴闭目养神,“说吧,还有什么要汇报的?”
邬原拓凝望着她,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犹豫开口道:“尊上,你的婚约…”
“他们又提这个了?”棽罗蓦地转头看他,换上一脸无奈的表情,“今天一天没人提,我还以为这一百年过去了,他们已经不再坚持这件事了呢,这是贼心不死,又让你来劝我来了?”
“难怪大晚上的还要你来找我,”棽罗摇摇头,疲倦地叹一口气,“邬原拓,有的时候做人不要这么太死板,他们让你来你便来吗?我也就跟你私下说说这些,他们张口为了江山社稷闭口延绵子嗣,听得我头都大了,正好那时候神界发来御战请求,我巴不得赶紧跑,可不立马溜之大吉,你也跟了我这么多年了,我的性格你还不清楚?下次再有劝谏的,你也帮我挡着点,如何?”
邬原拓满口的话便再也说不出一字。
棽罗越说,他心便越沉。
他合该知道,魔尊怎么可能会突然想和他成亲,那日天魔殿一指,不过是魔尊为了打发长老随手所为。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指了谁,也没打算作数。
他应当像以往一样,做那个本分体己懂事识趣的人,就像魔尊以前对他的称赞一样,妥帖周全,分寸得当。
而不是找她来讨要名分,奢求有名有实的伴侣资格。
如果他那样做了,魔尊只会对他失望疏远,从此连近臣都做不得。
“…好。”
他最后只能说。
*
次日早朝,邬原拓静立于朝臣中,等那道身影踏入大殿,径直走向宝座,落座魔尊之位。
他抬眸遥遥望向高位上的人,她依旧是那个执掌万魔、威震六界的魔尊,那样耀眼,那样冷傲,不染半分儿女情长。
仿若世间不会有任何一个男子入得了她的眼,她的情绪不会被任何一个人牵动,脚步不会为任何一个人驻足。
他心底一片清明。
在魔尊眼中,自始至终,只当他是得力手下,是魔族右使,是忠心追随数百年的臣子。
仅此一生,仅此而已。
那段婚事,那场空礼,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情深。
她轻描淡写一指,许了他一场盛大的空欢喜。
他认认真真记了百年,她却早已忘得无影无踪。
乌元拓缓缓垂下眼,掩去眸底那一点无人可见的相思与遗憾。
他随众人一起叩拜,声音平静、沉稳、恭敬,一如几百年以来的每一次:“臣,恭迎尊上!”
*
过后,邬原拓私下召集所有长老与朝中大臣,当众澄清当年婚约只是尊上一时权宜之言,切莫再以此事叨扰魔尊。
而后又在教场中对全军颁下禁令,不许任何人再提起当年婚典旧事。
风穿过教场,卷起几片尘埃。
那段无人再提的过往,那场只有一人记得的婚礼,就此,埋入岁月最深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