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28章
作品:《青柠配咖啡》 到霁州市中心,许芫和沈怀枫走进那片小区。
两人在单元楼内停下,沈怀枫说:“你上去吧,我在楼下等你。”
许芫点了点头。
电梯上升,在楼层停下,许芫走到门前,抬起的手迟迟没有敲下去。里面的人似是已经听到了脚步声,很快过来把门打了开。
开门的是爷爷,许芫视线越过他,客厅里还坐着许时斌和何云珍。
唯独没有许朝意。
“小芫这几天都去哪了,我都没看见你?”爷爷挺高兴她会回家,自从奶奶去世后的短短几天内,老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现在总算是展了笑颜。
许芫嘴唇轻启:“我……”
“中午想吃什么?冰箱里还有一些菜。”何云珍不冷不热地开口,许芫愣了半晌。她记忆里的何云珍,几乎从来没主动问过她想吃什么之类的建议。
“我都可以。”许芫四周望了一圈,“姐不在家里?”
提起这个,何云珍脸上很憔悴。
“她之前说她要和高中朋友玩几天,到现在电话都打不通。”何云珍说,“不说这个了,你进来坐吧。”
许芫走到客厅。
屋里陈设没多少变化,按理来说,如果一个人即将从一套房子里搬走,房子就会提前散走烟火气。
而现在,许芫莫名觉得这家里并没有人走茶凉的荒芜,奶奶只是躺在卧室睡觉,许朝意只是坐在书房看书,爷爷他们也并没有离开霁州的意图。
一如以前。
眼睛忽地瞄到电视旁的小书架,上面多了一本厚重的相册集。边缘已经泛了深黄,就算有塑封保护,也不可避免地出现褶皱。似乎有人经常翻开来抚摸,封皮上不止一处有指甲的划痕。
书的年龄好像比她还要大。
许芫好奇地拿起来看:“这是我们家以前的合照?”
“嗯。”沙发上的许时斌掐灭了烟,说,“里面还有你爸妈的照片。”
许芫的手指颤了一下,眼眶轻微地发涩。
“我能不能看看?”
“你看吧。”许时斌说,“本来就是给你看的。”
第一页起,就是爷爷奶奶和许时斌、许时清的一家四口合照。
两个老人那时候都很年轻,许时斌兄妹两人只有十八十九岁左右,憨笑中带着纯粹的幸福。
许芫视线落到左下方女生的脸,晃了一下神。
那张和她几乎有八成相似的脸,眉眼温柔地朝着她笑。老照片里有很多噪点和缺陷,却遮不住女生明媚丽质的五官。
怪不得以前奶奶不清醒时经常把她错认成小清。
小清,人如其名,纯如清水,一尘不染。
越往后翻,合照里的人越来越多,何云珍和她哥哥也出现在了里面。许芫看着自己那个对着镜头傻笑的亲生父亲,二十多岁的青年人高挑挺拔,浓眉星眼随和俊朗。
许时斌和何云珍的笑容也毫无负担,完全没有被生活碾压过的痕迹。
和那个沙发边上沉默抽烟、厨房捣鼓做饭的两人相距甚远。
“是不是觉得我们一下子老了这么多?”何云珍洗净了手,走过来看着她捧着的相册,“实话告诉你,当年你父母出事之后,我们就已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年轻时就已经像现在这么老。
那时候的老不是脸上横增皱纹,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暮气。许芫从小就觉得长辈们身上毫无生机,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我父母明明都走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把我当女儿,让我叫你们爸爸妈妈?”
许芫问了个在心底封尘很久的问题,说出口的瞬间,喉咙有些发涩。
“让你有个名义上的父亲母亲,总比无父无母,孤苦无依的要好。”许时斌也走了过来,说,“你爷爷提议让我们做你父母,你就不用因为家庭自卑,不用以寄人篱下的身份住在我们家,在外,也不用因为这些在同龄人面前小心翼翼。”
成长的痛是倾盆大雨时无处可躲,得用自己的血肉铸起一把保护自己的伞。
而一开始就当没根的草,稍不慎就被大风吹走,似乎更加可怕。
“你姐告诉我们的事,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何云珍说,嗓音轻下去,“你妈妈出意外的根源,其实是我们的错。工作忙都是借口,再忙也不能让一个孕妇带一岁的孩子。”
说着,她自嘲地笑了声,“很多时候都是长辈不负责任,却将错误完全归咎于孩子,想想也真是无能。这算什么大人。果然家庭出现遭遇,我们只能自食恶果,这就是报应吧。”
“许芫,以前是妈……我们的不对,对不起。你有权利不原谅我们,我们也不会多说什么,因为这件事,我们就算说再多的对不起,也不能消除你二十多年来的伤疤。”
许芫默了片刻,挣脱开她的手,将相册本放回了原位。
不管怎么说,结果已经摆在那里,再多的忏悔也扭转不了事实。
让她痛苦的是他们,养她的也是他们,恨她的也是他们。
爱她的,仍然是他们。
“这些年你们也扛下了很多。”许芫低声说,声音礼貌却疏离,“无论如何,你们养大了我,我谢谢你们对我的抚育,舅舅,舅妈。”
但我不会原谅你们。
房间里安静了半晌,没人说话,何云珍神色划过一丝不自然,犹豫很久才转身跑回厨房,“面差不多好了,可以吃饭了。”
许时斌也跟过去:“有没有我能帮忙的?”
“别把厨房炸了就是你能帮上的最大的忙。”
“……”
午餐吃完,许芫和他们告了个别,准备下楼。
刚才爷爷在饭桌上提起,许时斌已经把工作调到霁州,以后他们准备长居住在这里,大城市市中心生活方便,离医院也近,家里老人万一身体出现问题,就不用一路颠簸地赶来赶去。
奶奶的遗像被爷爷放到了他卧室里,和许芫的父母摆在一起。
出了电梯门,许芫眼尖地发现外面一闪而过的身影。
她快步走出去:“许朝意!”
没人回应,许芫又在四周来回看了几眼,最终一株半个人高的植被旁边发现了许朝意穿的鞋子。
“别躲了,我看见你了。”许芫放缓语气。
草丛动了动,许朝意的深色大衣衣摆先露了出来。似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许芫,许朝意的所有动作都有点小心甚至逃避的意味,像极了许芫小时候在
长辈面前战战兢兢的模样。
许芫刚想说话:“刚才我……”
直到看到她全身时,又倏地止住了嘴。
许朝意还拄着一根拐杖。
人的肢体非常敏感,也通常容受情绪影响。自从奶奶去世之后,许朝意的双腿短时间内变得极其脆弱,本来可以慢慢独行,现在又开始需要道具支撑。
“这是怎么了?”
许朝意面色有点苍白,头发用鲨鱼夹低低夹着,素着一张脸,听到许芫的问声,她轻弱地笑了一下:“没什么,最近走的路有点多,应该是旧伤复发了吧。”
“那就赶紧回家。”
“许芫。”许朝意打断她的话,“你不怪我?”
许芫缄默。
“怪你什么?”
“我小时候……”许朝意颔首,手指捻了捻衣角,欲言又止。
“你是想说,你一岁的时候不小心摔到坑里,我妈妈为了救你导致难产?”
许朝意头垂得很低。
低头似乎从小就是她的习惯,就像阴天飘下几滴雨时人们本能的动作。许芫本来一直没注意,因为在她童年的记忆里,一直都是她在仰望闪闪发光的许朝意。
“我为什么怪罪一个一岁的小朋友?”
许朝意抿嘴,抬头看她:“那我隐瞒事实呢?爸妈他们都觉得是姑姑为了保你才去世的,他们本该恨我,你却替我承受了那么多痛。”
许芫无声地看着她。
“这不是替不替的问题……”她上前,握住她的手,“如果是我,从小一直被愧疚折磨,这也是痛。”
许朝意被她握着的手微微发颤,她仓皇地抽离:“怎么能不怪?我——”
“你小时候也站在迷茫里不知所措,能不能对自己大度一点?
“如果你是别人,看见一个小孩摔倒导致悲剧,你会怪她,还是会觉得她可怜,想抱抱她?
“你看你总是不想放过自己。
“要是一直沉浸在这种怪来怪去的情绪里,你不会得到任何好处的,姐。”
许朝意眼底再也掩不住潮湿,别过头,擦了把眼泪。
许芫贴到她旁边,把她扶到电梯门口:“爷爷他们都很担心你,家里刚烧完饭,你应该饿了,正好回去就能吃。”
按了电梯层,看着数字慢慢变动到一楼,门打开,许芫扶着她进去,然后退身,冲她招了招手。
“许芫。”电梯门关上前,许朝意忽然唤她。
“嗯?”
“以后你要经常来这边。”许朝意对她扬起一个笑,拼命忍着泪意。
“知道了。”许芫说,“上去吧。”
从单元楼内走出,密布在天空的厚云层裂开一条缝隙,光照从里面泻进来,是久违的金黄色。
也是霁州雪停后第一个晴天。
许芫站在太阳底下,把脸仰起,闭上了眼睛,平稳地深呼吸。
沈怀枫的脚步声从旁边传过来。
“晚上我们要不要去吃点好吃的,然后再看个电影?”
许芫转过身,眉眼舒展地与他对视。如初春融雪,两腮边是动人的桃色。
良久,她轻松地答应。
“行,我们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