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番外一

作品:《青柠配咖啡

    01

    许芫的疗伤药膏一直被沈怀枫摆在课桌的左上角。

    沈怀枫平常闲着没事时,他就会瞥它一眼。

    以前他都是时不时欣赏自己手臂上的肌肉,现在变成时不时偷窥药膏的主人的背影。

    许芫认真看黑板听课的时候,背总是绷得很直,但不做作,是典型的好学生模样。低头看书写作业时,脊背稍弓,凸出的长条脊骨的弧度在校服衬衫里若隐若现。

    沈怀枫有一次伸出手指戳了一下,被许芫反击的拳头击中腹部。

    他捂着肚子无声大叫。

    照着他以前说过的话,每拳击他一次多出一块腹肌,他应该早就变成了玉米。

    “我挺佩服以后要娶你的人。”

    许芫:“?”

    沈怀枫:“世上从此多了一个不怕死的人。”

    “……”

    -

    之前许芫主动给邢颂送伤药的情景历历在目,沈怀枫想了几个法子,控制着几个场面的发生。

    这几天下来,沈怀枫找金言浩打篮球的次数越来越多。

    金言浩发现他打球水平直线下滑,每次不是摔倒擦破膝盖就是磕到手臂,皮肤上的擦伤红痕越添越多,再加上沈怀枫之前打架脸上的伤还没消除,现在一看,他就是十足的流浪犬。

    关键是,每次受完伤,金言浩都能看见他嘴角扬起的弧度。

    “你是不是有病?”金言浩叉着腰骂他,“你要是想自残就一个人躲远点去自残,别捎上我,搞得好像我虐待你似的!”

    沈怀枫没什么反应,站起了身,临走前拍拍他的肩膀:“谢了兄弟。”

    金言浩一头雾水,弄不清楚他到底在谢什么。

    放学回家。

    许芫来沈怀枫家里串门。

    沈怀枫当着她的面脱掉校服外套,非常不经意地露出胳膊上的红色血迹。

    “你手臂怎么了?”

    听她这么一问,沈怀枫“啊”了声,回她:“打篮球弄的。”

    许芫半信半疑:“你以前打球从来没受伤过。”

    沈怀枫:“球太久不打,水平下滑会很快。”

    许芫:“那你赶紧涂膏药吧。”

    “嗯。”沈怀枫转身回房,开门前脚步顿住,翻回头说,“你要不进来一下?”

    许芫在客厅里伸长脖子看他:“你又怎么了?”

    “很多伤在后面,我眼睛看不见。”沈怀枫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如果你不方便可以不来——”

    “走吧,我来。”许芫面无表情地站起,到他面前推着他后背往卧室里走。

    “药膏给我。”

    “还有棉签。”

    “我家没有棉签……”沈怀枫说,“你可以直接用手指涂,等会儿洗一下很快。”

    “……噢。”许芫拿着药膏,右手食指上抹了点,然后按向他手臂的关节骨。那里伤得最重,擦干净表皮的污渍,能看见模糊的血肉。

    擦药无疑是最痛的环节,许芫手指轻点他皮肤时,发现沈怀枫紧绷着身体,多处地方青筋严重凸起,手死摁着衣角,面部线条和周身的肌肉处在一种弓弦拉扯的极致状态。

    偏他还不张嘴说痛,许芫有点看不过去:“你要是觉得难受的话,就叫出来啊。”

    “不用。”沈怀枫冷汗涔涔,绽开一抹温和的笑,“一点都不疼。”

    许芫说:“随便找个东西抱着吧,这样能稍微减少一点痛苦。”

    “好。”

    然后她就看见他展开两臂,做出一副要抱她的姿势。

    “不是不是!”许芫把他推开,“谁让你抱人?可以抱枕头,你这样我怎么给你擦药!”

    “好。”沈怀枫把床头的抱枕拽过来。

    许芫越来越发现不对劲,沈怀枫手臂不只两三处伤,那红痕还一路蔓延到肩膀,不知道背部还有没有伤口,她将他袖口往上一扯。

    “干什么。”沈怀枫侧过头,“掀我衣服?”

    “……不是。”许芫说,“你后背有没有擦伤?”

    “不知道,脱下来看看。”沈怀枫挺直腰背准备脱衬衫,这是他身上唯一一件衣服,他却旁若无人似的开脱。

    “别在我面前脱光光!”许芫慌乱地别过头,药膏扔在旁边,“你自己涂得了。”

    “等等,后背我更看不见……”

    “那就去卫生间的镜子里看!”许芫发现自己也笨笨的,一开始怎么就没想到让他边照镜子边涂药膏,现在好了,被他这么一弄,她节操都要碎掉。

    “卫生间的镜子太小……”

    “我去叫沈奶奶过来帮你。”许芫起身就走。

    沈怀枫“哎哎”两声,她的背影也依旧决绝,没有任何回头的意思。

    “……”

    02

    大二的时候,许芫接到班级群的消息,高中英语张老师结婚了,婚期定在下月上旬。

    许芫高一英语是她教的,高二分班之后虽然没有再当她的任课老师,但一年也能奠定深厚的感情基础,恰好张老师也是个小年轻,除了和同学们解答问题,也能在闲暇时间聊一些八卦,她和别人相处起来像大姐姐一样随和。

    张老师丈夫是上海人,他们决定把婚宴放在上海举行,为了摆满排面,除了邀请朋友和本地的亲戚,还会请一些和她关系比较好的学生。

    许芫就在受邀名单之一。

    她也不会想到,婚宴结束那天,邢颂会对她敞开心扉表白。

    婚礼前一天晚上,邢颂给她发消息:【你去张老师婚礼吗?如果去的话要不一起坐高铁】

    许芫:【?张老师高一竟然也教了你们班?】

    邢颂:【她教的是一到三班。我在三班。】

    许芫:【噢。】

    脑中不可控的弹跳出一个名字。

    她记得,高一的时候,沈怀枫和张老师的关系也蛮好的。

    他到时候会不会去?

    邢颂:【一起去坐高铁?】

    邢颂:【到时候我能帮你提东西】

    许芫想了一下,打字:【也行。】

    邢颂:【订宾馆住宿的事情也说一下,我们路程挺远,最好提前一天入住,婚礼当晚也是一天,算下来的话就是三天两夜】

    邢颂:【到时候我把预订信息发给你】

    许芫:【好,辛苦你了】

    最后邢颂订了她隔壁的房间。

    婚礼的前一天,两人坐动车去上海,到达目的已经晚上十点。许芫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累导致精神恍惚,总有一种从出发到下车再去酒店,路上一直有人跟着她的错觉。

    邢颂叫她拿一下身份证,许芫回神。

    办理完入住,她捂了捂肚子,说:“晚饭都没吃,我等会儿点个外卖。你要喝奶茶吗?我可以请你。”

    “不用了,晚上喝奶茶容易睡不着。”邢颂说着,和她一起进入电梯。

    刚才前台上,服务员看着眼前鬼鬼祟祟徘徊的人影,皱着眉头发问:“先生,你要订房吗?”

    带着鸭舌帽黑口罩的男人点了点头,声音刻意压得很低。

    “要。5108房还有空吗?”

    5108是许芫右边隔壁的房间。

    邢颂的房在许芫的左边一间。

    …

    外卖显示二十分钟左右到,许芫疲惫地整了下行李,然后去冲了个澡。

    外卖小哥在门外对应了一下门牌号,正要准备去敲门,旁边房间的人走了出来。

    沈怀枫拦住外卖员:“我来帮你送。”

    外卖员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谁啊?”

    “我是这个住户的男朋友。”沈怀枫指了指许芫房间的门牌号。

    他表情很自然,外卖员看不出表演的痕迹,就把手上的饭盒袋放到了他手上,然后离开。

    许芫吹完头发出了浴室,正好听见门铃声。

    她过去往猫眼里看了看,然后开门:“是我的外卖吗?”

    眼前的人鸭舌帽压得很低,黑色冲锋衣的高领遮住了下半张脸,只能看见他一截高挺雪白的鼻梁。

    “嗯。你的外卖。”

    声音低哑磁沉,有点刻意为之。

    许芫愣了一下神,莫名幻听了沈怀枫的声音似的,但这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打消。

    沈怀枫不太可能会跑外卖吧?

    按照他的学业成绩,做兼职家教比这个赚得多。

    而且他的大学地点离这边很远,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许芫点点头,接过餐袋子:“谢谢。”

    沈怀枫还没马上走。

    旁边隔壁的房门打开,邢颂走了出来:“许芫,我已经把外卖晚餐的钱转给你了。”

    “好,我等会儿再收。”许芫说着,取出一盒饭递给他。

    邢颂接过,又顺便说:“你要不来我房间吃?我到时候可以把垃圾一起倒掉。”

    沈怀枫听见这话,眉毛一跳。

    去他房间?

    禽兽!

    别答应他……

    别答应……

    别答……

    别……

    “不用了,我们各吃各的,明天我自己倒垃圾就行。”许芫笑笑,“我也不想太麻烦你。”

    沈怀枫隐隐松气。

    “顺手的事而已。”邢颂垂眸,“剩饭不倒会散发不好闻的味道。”

    “没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快回去吃吧,我要饿死了。”

    邢颂踌躇了很久,放弃了强迫,转身回房。

    许芫回过身,看见旁边这个黑冲锋衣的外卖员一直在旁边看戏,忍不住说:“小哥?你还有事儿吗?”

    沈怀枫扬起的嘴角立马收回,咳了声,压低嗓音:“没事,我走了。”

    许芫静静地望着他走向电梯的背影。

    无论是声音,还是身材,还是小动作,都非常的像那个人。

    她一拍脑门,暗骂该死,怎么总是想到沈怀枫,赶紧回房间关门,把糟糕的想法抛到门外。

    来到他所在的城市,就好像整个城市的男人都是沈怀枫似的。

    …

    沈怀枫进了电梯又出电梯,看见许芫的房门紧闭,优哉游哉地回了自己房间。

    高高兴兴地冲了个澡,就躺去了床上。

    靠着床头,然后抚摸了一下墙壁。

    他刚才送外卖的时候瞥见,许芫的床头位置和他的床头位置正好头靠头。

    可以算是,近两年来,他和许芫距离最近的一次。

    沈怀枫伸出手抚摸床头的墙壁,就好像隔空揉了她的头。

    沈怀枫唇边溢出笑意。

    次日。

    <

    p>张老师的婚宴设在傍晚六点钟,许芫一下子睡到中午十二点才起床。

    深秋的风很凉爽,许芫在房间里试了几件衣服,最终决定选择莫兰迪柔灰色连衣裙。

    化完妆,提着新婚礼品,和邢颂一同出发前往现场。

    张老师穿着新娘礼裙格外娇艳,远远看见许芫和邢颂这两个俊男靓女走来,格外兴奋地跑过来给他们热烈的大拥抱。

    “你们一起来的啊?我记得你们高中的时候不是一个班的,怎么现在谈起恋爱来了?”张老师笑着调侃。

    许芫急忙否认:“不不,我们不是那层关系……”

    邢颂没说话。

    张老师好奇问她:“你以前不是和沈怀枫很要好的吗,今天怎么他没和你一起来?”

    许久没在别人口中听见这个名字,即使她心里已经想过很多次,许芫心跳还是不可避免地乱了节拍。

    “张老师你喊我?”

    熟悉的清冽嗓音从人群的喧嚣中传来时,许芫僵在原地。

    来人一身深色黑西装及膝大衣,步伐不疾不徐平稳得靠近。气场比刚成年时添了不止一个档次的成熟,高大清瘦的身影和记忆里的相重合。

    张老师热情地和他打招呼:“沈怀枫,我好久没看见你,人怎么越变越帅了啊。”

    “张老师也越来越年轻了。”沈怀枫笑意深远,视线轻轻掠过许芫,“和在场的其他同学一样好看。”

    张老师笑得前仰后合:“你小子油嘴滑舌,和以前一样,本性难改。”

    这时候有其他人招呼张老师,张老师对他们说完“你们去坐吧”,就匆匆离开。

    接下去的几个小时里,许芫没和沈怀枫说一句话,目光却偷偷瞄了他好几次。

    她和邢颂坐在一桌,沈怀枫坐在另外一桌,许芫抬起头时,正好能清晰望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沈怀枫不笑时莫名有种生人勿近的冷感。

    笑时,就让人觉得他仿佛在盘算准备着什么恶作剧。

    许芫偏过头,忍住不断瞄他的冲动,无意间抿了好几口酒。

    婚宴结束时,全场人离开了大半,灯光昏暗下来。许芫微醉,意识有八成清晰,但走起路来时,依然有点晃。

    走到一张桌子前,许芫不慎磕绊了一下,很快伸来一只手将她扶住。

    抬眼看,是邢颂。

    “许芫,我有话想跟你说。”

    许芫有点晕,拉着凳子坐下,撑着脑袋:“你说。”

    邢颂从背后掏出一束玫瑰,递给她。

    “婚宴开始前张老师说的那话,我想做到实现。”邢颂认真的语气里带着温柔,“许芫,我喜欢你,能做我女朋友吗?”

    “……”

    桌子震了一下。

    哐哐——

    哐哐——

    许芫很清楚这不是自己的心跳声,是桌子,她能明显感觉桌子在震动。

    哐哐——

    哐哐哐!!

    越震越剧烈,许芫脸色逐渐惨白。

    “……啊啊啊有鬼啊!!”

    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厅外。

    邢颂:“……”

    他赶忙追上去。

    过了两秒。

    沈怀枫从桌底下爬出。

    掸了掸灰尘,坐到许芫刚刚坐的椅子上。

    椅子软垫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沈怀枫有些无力地支着额头,扣扣桌面,招呼远处路过的服务员:“你好,还有啤酒吗?”

    …

    许芫回到宾馆,迅速关门,首先给邢颂发信息。

    许芫:【谢谢你的喜欢,不过不好意思,我一直把你当朋友,你突然这样有点把我给吓到了。】

    许芫:【如果没什么要紧事的话,我们还是互删吧,各自清净。】

    许芫:【祝你遇到更好的人。】

    很简单果断地发送出去,许芫整理了一下行李箱,决定当晚退房,买高铁票回霁州。

    这一走,走得非常干脆。

    一个小时后,沈怀枫回来,他忍不住敲响许芫的房间门,走出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保洁阿姨。

    “小帅哥,你有什么事?”

    沈怀枫喝了酒微醺,目光往里面逡巡一圈:“之前的住户怎么不见了?”

    保洁阿姨:“那当然是退房走了啊,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打扫。”

    沈怀枫二话不说跑到隔壁房间,哐哐敲门。

    邢颂开了门,见是他,面色一沉:“你怎么在这?”

    沈怀枫揪起他衣领:“许芫在哪里?!”

    邢颂扯开他:“我也想知道!”

    沈怀枫跑走了。

    跑到大街上。

    上海的夜景很绚丽。

    可在这样一个人声鼎沸的地方,寻找一个想念的人。

    是不是太像大海捞针了些?

    退房……可能她已经买好了返回霁州的车票,提前离开这里了。

    沈怀枫打了个前往动车站的出租车,到达南站。

    依旧是人山人海的地方,他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瞎跑,似乎在祈祷一线生机。

    找到她的生机。

    转啊转,跑啊跑。

    可惜,他从来不是什么好运的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受到神明眷顾。

    (番外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