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冰夷门

作品:《躺平人误入内卷修真界》

    赵非此人,一贯轻狂。

    他早年也曾跟从师父修行,那时候修道还没有形成体系化发展,没有今世这样传承千年的大门大派,换句话说,能不能拜到靠谱的师父全看机缘。

    赵非的师父就秉持着放养的良好心态,尽管这位弟子进门后天赋奇绝,达成了四年结丹的惊世成就,他却完全没有想要着力栽培,长期保持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状态,终于在一百多年后,赵非忍无可忍单方面宣布出师,开始四处周游。

    在反复施展“小露一手——引发惊叹”的套路后,作为一名年轻的元婴修士,赵非逐渐崭露头角。关注度高了,除了要更加勤勉修行,也需要给自己配备相应的行头,因此赵非慕名来到原岗山,拜访一位颇有名气的制器工匠——惟缨。

    赵非来找惟缨,是想请她给自己打造一件威力不俗又可助力修行的杀器法宝。

    惟缨显然让他大失所望。

    这位名匠做的东西,没一个能入赵非的法眼。

    他轻蔑道:“制器果然最是不入流的路子,砸了这么多天材地宝,却做不出一件真正厉害的法器。我劝在你这下定的那些冤大头来找我吧,我随便花个三年工夫现学,做出来的法器都比你做的废物好。”

    惟缨气得七窍生烟,她师承已经羽化的原岗山晚亭老祖,不足百岁就能凭一双手化腐朽为神奇,眼下却被赵非如此贬低。

    赵非像是看不见她如何气愤,轻轻掸了掸袖口的灰尘,说:“想要我看得起制器,除非你能做出一件举世皆惊之物。”

    说完,他就离开了原岗山。

    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年少轻狂的惟缨自此闭关不出,花了数十年时间潜心钻研制器,并为善用傀儡术的冰夷门做出了大名鼎鼎的棠华傀儡。

    傀儡是十分娇气的物事,一旦用坏了,不论是修缮还是重新做都要花不少工夫,所以很多修士玩不起这东西。

    冰夷门也是仗着掌握了一条深厚的灵石矿脉,才想到请惟缨出马打造一副傀儡,要求外表以坚固的建木制成,不易损坏、皮实耐用。

    作为惟缨证明自己的作品,棠华傀儡却远超冰夷门起初的设想。

    惟缨以千红峰上的重瓣海棠为傀儡心脏,每一瓣花瓣都用细如发丝的锻金钩针写满咒文,修士只要稍稍催动灵气,万千法术就能随心而起;傀儡的灵脉以含雾蜘蛛吐出的丝织就,可供奔逸的灵气在灵脉中川流不息地奔腾。

    但这些还远远不够。

    真正让棠华傀儡声名大噪的是一场道门比试。

    这场比试中,道门各派发现,只要是他们在冰夷门面前使用过的招式,不出三日,棠华傀儡就能分毫不差地使出来。

    而在这之前,不是没有人试过复制其他人的招式,但从来只能依样画葫芦地模仿剑法动作和法术手势,结果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灵气在经脉中的流动,何其复杂精妙,仅凭肉眼根本无法看破。

    棠华傀儡做到了这一点。

    比起修士的□□,它有更加坚韧纯净的灵脉,不需要休整调息,也丝毫不畏惧灵气逆流可能引发的走火入魔;通过惟缨赋予的一颗七窍玲珑心,它可以肆无忌惮地无限推演招式背后的灵气运转方式,然后准确地复现。

    这场比试,惟缨也悄悄到现场观战。

    不出意外,她在众人眼中见到惊涛骇浪。

    之后,整个道门就像经历了一场地震。

    有人果断抛弃长期修习的剑术、法术,开始修炼傀儡术,他们认为其他道术再厉害,也不过是给棠华傀儡做嫁衣。

    有人带着数不尽的灵石灵宝,找到惟缨,要她做出比棠华傀儡更厉害的法器。

    更多人则感到恐惧不安,不知何时起,道门开始盛行冰夷门八百弟子人手一个棠华傀儡的传言。

    面对未知的恐惧,道门决定防患于未然。趁着棠华傀儡未成气候,当时的六大门派联手出击,将冰夷门上下屠戮殆尽,并对世人宣告,是冰夷门图谋不轨,六大门派已经替天行道,为道门除去了这一祸患。

    为防有人存有私心,惟缨费劲巧思、倾尽心血做出的结晶——棠华傀儡也在众目睽睽下被投入烈烈真火,转瞬化成了灰烬。

    冰夷门事发后,惟缨被推上风口浪尖,无数人在找她,有的要请她重新做一副棠华傀儡,大部分则要杀她以绝后患。

    她连夜离开原岗山,隐姓埋名,惶惶不可终日,最后给赵非去了一封信: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果所谓有用之物会招致这般祸端,我宁可从此只做无用之物。

    赵非无话可说。

    他后来专门去了一趟冰夷门旧址,六大门派的人还在,一边把守旧址防止有人潜入,另一边联合开采那条灵石矿脉。

    他避开众人,取了一捧棠华傀儡的灰烬装进盒子,并同一枝千红峰重瓣海棠一起,想送给惟缨赔礼道歉,被她拒之于阳曲山隐居处的门外。

    从此两人再无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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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珩说完这段往事时,众人已经走出了阳曲山腹,来到山脚下的村庄。立春后各家都在忙着给已经播种的冬小麦划锄保墒、顶凌施肥,虽然天气料峭,但麦田里却忙得热火朝天。

    原本见到亲切的农忙图景,群青都会感到欣然,但当下只觉说不出的怅然若失,半晌才说:“老婆婆怨恨赵非,确实有她的道理在……”

    芳岸关注点则不同,说:“就没见过赵非这么狂的。”

    “人家自有狂的资本。”芳时坚持强者为王,“四年结丹是什么神仙,听都没听过。”

    不过她很快将注意力转回当下,“说起来,他们的古早恩怨和我们没关系,玉虚山也不是当初灭冰夷门的门派。要不我们再去求见惟缨婆婆一回,说不定她松口了,那我们何必费老大劲跑到魔门去。”

    芳时的乐观性格完全师承文全。

    白珩道:“那芳岸小子不能再去。”

    芳岸跳脚:“我看是你不该去,如果不是她认出你,我们早成事了。”

    “老子已经不是赵非的剑了!”

    “你就说当时你是不是他的剑吧,反倒是我,那时候还没出生。”

    日暮时分,众人投宿一户农家。阳曲山一带姓田居多,这家男子叫田大,是个憨厚汉子,家中还有个妇人带两个孩子,正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眯着眼纳鞋底。

    田大照顾玉虚山几人歇下,然后坐到妻子翠香身旁,讨好笑道:“俺看隔壁老六家的田地到现在还没翻过,要不明天去帮忙翻一翻?”

    翠香手肘一顶:“别挡着俺的光。”

    “他过年中邪到现在也不见好转,家里媳妇也干不了这粗活,那田地总不能不种吧,到下半年喝西北风去?”

    “全村就你会心疼他家媳妇,没看见田六那副被狐狸精迷了的死样子?还赶着去。”天色愈发暗了,翠香费力地眨眨眼,一不留神针扎到了手指,低呼一声,田大连忙捧着她的手指吹气,被翠香羞恼地抽回手,瞪了他一眼:“客人还在。”

    “天太暗了,明天再做吧。”

    屋内忽然大亮,芳岸取出个耀目的南海大明珠,手一抛,拳头大小的珠子悬浮在空中,将整间堂屋照得十分亮堂。

    田大夫妇惊呼不已:“多谢仙人!”

    “你们说的那个中邪之人,是什么情况?”芳时听闻有事可做,不由摩拳擦掌。

    田大连忙把事情说了一遍。田六是他本家兄弟,前年好不容易娶了个媳妇,两口子相安无事过日子,但去年年底田六的身体忽然每况愈下,精神也萎靡不振,到年关时连床也起不来了。村里巫医看过说是中了邪,又是洒米又是泼水,田六却始终不见好。

    翠香道:“田六家出事,他媳妇脸色却好着呢,村里女人都说她是狐狸精。”

    “师兄,你怎么看?”芳时问道。

    芳岸傲慢道:“这种小事就别来问我了,明天你去解决就行。”

    这种妖魅吸人精气的普通活计,他实在看不上。

    “可明天进山怎么办?”

    “我去就好了,”群青主动请缨,“说起来,我还欠白衣小童子一个草环呢。”

    田大闻言惊喜道:“你们说的可是阳曲山中那家的小童子?那家有不少好用的农具,经常借给村里人使。俺家锄头快坏了,这两天又忙着翻地抽不开身,仙子能不能顺便借一把?”

    群青想了想说好,她确实在惟缨的木屋看见好些类似锄头的东西。

    翠香不高兴地白了他一眼,酸溜溜道:“那个锄头锄自家地还不够?你就惦记着给田六的女人干活。”

    “哎呀呀,有这么好的媳妇,谁要惦记她!俺是想帮本家兄弟一把。”田大又连连表忠心,肉麻得群青等人没眼看,纷纷站起来躲回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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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时去除妖,芳岸被白珩嫌弃不准去,这回进阳曲山只有群青一个人。

    白珩一路都在不放心地念叨:“要

    是那个惟缨不肯好好说话,你就赶紧走。你别看她一副苟延残喘的老太婆样子,修为起码是化神,随便动个手指都能捏死你。”

    群青坦然笑道:“白先生,其实你不用这么担心我的。”

    “嚯嚯,老子会担心你?闲得没事做。”白珩立即否认道,“我是看你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好心提个醒。”

    群青回忆着上回给小童子编的草环,手上大致比划个大小,飞快地编起来:“好好,我知道了。”

    这回认识了进山的路,很快就到了惟缨住的木屋前。

    群青在门外恭敬喊了声“前辈”。

    半晌后门开了,白衣小童子耷拉着眉眼露出个脑袋,看到门口雪地就站着群青一个人,小声问:“喂,你来做什么?”

    群青挥挥手上的草环,“昨天答应送你另一只的。”

    “……阿婆说你们不是好人,我不能要。”

    显然,昨天小童子回家后被惟缨教训了一顿。

    群青想了想,把草环放在地上:“不是我送你的,是你捡到的。”

    小童子想捡,被拉了回去,惟缨不悦的声音打断他们的对话:“行了,有话直说。”

    群青便道:“我是来给山下的田大家借锄头的,田大这两天忙着给自己和兄弟家锄地,锄头坏了。”

    “哼,锄头?这不也是修士口中的无用之物么。我这里有的是,只恐你们这些用惯了厉害法器的大派弟子瞧不上。”

    群青一听这话,脑子里头种田的那根筋被触动了,不假思索道:“啊?没有锄头怎么种庄稼,没粮吃全天下的人都要饿死了,锄头可太有用了!”

    惟缨一噎,她原以为这番阴阳怪气能轻松拿捏门外的女弟子,面皮薄一些的估计受不了这气转身就走了。

    结果群青却满脸真诚地对答,由衷的样子不似作伪。

    惟缨竟觉得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呵,看来这女弟子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般傻白甜。

    不过,这种忧虑民生的冠冕堂皇之词谁都会说,惟有实践方能见真章。惟缨暗暗冷笑,决定自信满满抛出她的致命一问:“行了,不必卖弄这些见识。想借,自己进来挑;挑错,今天就没命走出这里了。”

    她就不信这帮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认识锄头的样子!

    惟缨的话音刚落,木屋大门应声洞开,正中的金鼎无言沐浴在熊熊真火下。

    白珩心一沉,刚想劝阻,群青已抬起步子走进了去。

    “为什么要以身犯险!”他语气有些着急,剑身微微震动。

    群青伸手到背后轻轻握了握黑檀木的剑鞘,聊作安抚。

    她自然是有十足把握的,且不说锄头她闭着眼睛都认识,惟缨这样因为冰夷门受害而倍感愧疚的人,也必定不会滥杀无辜。

    惟缨并没有现身,刚才的小童子也不见了,群青凭着前一日的印象环顾四周的陈设,心中讶异,但依旧肯定道:“前辈,这里没有锄头。”

    “那你说说,这些都是作什么用的。”

    在以往的考课中,她面对的都是高深莫测的道法问题,从来没有人如此精准地将考点框定在群青有限的知识范围内,她甚至在一瞬间理解了芳闻大师兄平常应对自如的感觉。

    顺着目光所及,群青自信地一一道来:“屋子右侧门边是石舂臼,给谷子脱壳用的。石舂旁边靠着的是铁犁、柴刀、磨盘、鱼叉,这个是提水用的手摇水车。左侧这是木橱柜,这些是米斗、簸箕、矬子等家用的物事。”

    这谢群青什么时候能这样给别人介绍老子!白珩看她如数家珍的自豪样子,竟然觉得自己对这堆土气的农具产生了一丝嫉妒般的仇恨。

    “但我发现,前辈这里的农具比起我见过用过的,更加精巧,好像能省不少力气,难怪田家村人人都称赞前辈。我以后如果要种灵植灵果,可以来借用么?”

    最后,群青挠挠头,以一句浑然天成的马屁结束回答。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想不到在高门大派里还有这样接地气的质朴之人,不以对修道有无助益来评判器物,和那些汲汲营营的货色完全不一样!

    何况她还能看出这些农具由自己附上了精密的咒法,能自动工作,减轻使用者的负担。

    隐在暗处的惟缨惊叹不已,生出一股强烈的知音难逢之感,不由现身出来,和颜悦色道:“小道友,昨天你们问起的材料是想做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