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你没睡啊

作品:《替嫁入宫被抢婚

    “听梅。”万梨云放软了语气,又唤了一声。

    些许是听出声音中并无恶意,听梅犹豫片刻,终于抬起了头。

    万梨云看着她眼底乌青,唇色发白,不由道:“你这几日怎地如此憔悴?你这是要去哪儿?”

    “厨房让我去书房给、给喜儿姐她们送午膳。”

    万梨云接过她手中食盒,道:“我正好也找她有事儿,我替你送去吧,你且去休息一会儿。”

    听梅有些惊讶,下意识回绝,却磕磕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不敢劳烦王妃。”她低声道。

    万梨云一愣,看着她再熟悉不过的脸,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何时竟如此害怕自己?

    从前万梨云身为沈千秋最贴身的侍女,向来最得底下小侍女的敬重,听梅刚来时,虽性子胆小矜持,素日见了她,也有些瑟缩,但仍有几分钦佩,绝不可能是今日这般惧怕。

    万梨云看着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刚入府时,每次见到沈镇山的样子。

    她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可是该说什么呢?

    喉咙像被鱼刺卡着,她轻咳几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我不会伤害你,你别怕。”

    这番干巴巴的话,说出来连万梨云自己都不信,可是自己再讨厌沈镇山父女,都没有想伤害曹嬷嬷和青乌的意思,而且......自己确实也没伤害她们。

    “王妃恕罪,奴婢还有事,先行告退。”听梅不知听没听进去,依旧像鹌鹑一样缩着脑袋,仿佛这辈子所有的勇气都用在了这句告退上。

    万梨云叹了一口气,肯定是段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找过听梅,也不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反正把这丫头吓得够呛,连带着对自己也如此惧怕起来。

    银玉不知发生了什么,望着她的背影,不由道:“她怎么回事?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了?近来王爷事忙,喜儿姐被调去前院,后院这些奴婢真真松懈了不少,王妃不如正好借此机会,杀鸡儆猴一番,以儆效尤!”

    万梨云兀自出神着,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王妃!”银玉接过她手上的食盒,却没料到这么沉,方才那个叫听梅的丫头,就用那瘦小的身板一路提过来的?

    万梨云回过神,微微笑道:“怎么?”

    银玉顿起恻隐之心,撇了撇嘴,道:“无事......奴婢说近日这些人都懈怠得很,也不知道是谁,把这么重的东西都扔给那小丫头提。”

    “你自己不也还是个小丫头?”万梨云上下打量她,想起她第一次被叫来服侍自己时抖机灵的模样,堪堪叫她想起梅雨,不由得失笑。

    二人一同走着,万梨云自诩力气大,自然不忍让她提着食盒,银玉又道哪有让主子干活的道理,几番推脱之下,竟是一人拿着一边,悠悠晃晃走着,惊呆路上一切所遇侍从。

    银玉看着她耳边亮晶晶的细汗,又看着她随意挽起的袖子,袖子下露出紧实的小臂肌肉,手指紧紧攥着食盒的提手,指甲没染过色,也没戴护甲,半点架子也没有,甚至可以用淳朴来形容。

    她从前听府上那位已经告老的管家道,如何分辨那些王府客人的身份高低,关键不在衣裳有多贵,车马有多好,而是看他习不习惯被伺候。

    若是锦绣华服,朱轮车舆,一入府后却畏手畏脚,若不是穷儿乍富、沐猴而冠,那便是小人得志之流,不必另眼相看,敷衍送走了事。

    若是身着素衣,渡步而来,但面对王府众多侍从仍怡然自若,不以为意,则多半乃世家公子,百年名族。

    银玉当下便把这些说与万梨云听,万梨云一笑,道:“那依你之见,我不习惯别人伺候,乃粗鄙的将门女飞上枝头,该是小人得志之流了?”

    “不不不,奴婢不是这个意思!”银玉忙辩解,“奴婢想说,自跟了王妃,才知此言失之偏颇,不该作为评判一个人品德、心性的标准。”

    “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其实管家说得也不无道理,毕竟仰慕王爷之名的人甚多,但沽名钓誉的也不少,对待客人这样也就罢了,但万不能将此当作为人处世之道。”

    “奴婢明白了。”

    万梨云低头轻笑,穷儿乍富、沐猴而冠......谁又能说自己不是么?

    银玉说得其实一点儿没错,自己就是一介奴婢,只习惯伺候别人,不习惯被人伺候,怎么不算小人得志了呢?

    而且沈家家破人亡,但凡和她有一丁点牵连的都死了,听梅如此惧怕自己,也不足为奇。

    她心中无端愧疚起来。

    正思索时,转眼便到了书房外,匾额高悬,刻着“景行堂”三个大字,前些日子细细擦拭过,又涂了油,在日头下闪闪发光。

    万梨云从未踏足此地,段珏在后院自有一块小书房,虽是书房,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头设有小厨房与浴桶,连通着一处小苑,可作把酒吟诗之用,他最常待在那儿,万梨云不待见他时他也不回寝殿,也径直在小书房里睡觉。

    景行堂装潢肃穆,离后院又远,段珏整日游手好闲,自然不愿来,现在他得了新皇重用,事务也多了起来,便命人重新打扫此处,以作办事待客之用。

    门口站着的依旧是闻鹰,段珏没有贴身小厮,倒是常把他贴身带着,生怕突然冒出一个刺客要了自己的命似的。

    万梨云劳烦他通报一声,闻鹰见是她,便直接推开门让她进去。

    “王爷在屏风后面小睡,王妃但进无妨。”

    “我、我来找喜儿,不是他。”万梨云只得解释。

    “喜儿姐在那边,”闻鹰手指一侧偏房,“属下替王妃送过去吧。”

    “这倒也不必......”

    还未等她说完,银玉已毫不客气地把食盒递给他,这食盒里可是十几个人的量,这一路上快给她累死了,闻鹰都这样说了,自己自然不能辜负他的好心。

    闻鹰提起食盒便走,万梨云无法,狠狠瞪了银玉一眼。

    银玉吐了吐舌头,道:“现在是正午十分,王妃想必也乏了吧,不如咱们早些回去歇息,今日王妃还没喝药呢。”

    “我觉得这几日我身子挺好的,倒也不必喝药了。”

    “药不止治病,还可调理脾胃,爱惜身子可是长久之事,万不可只管当下呀。”

    “说了这么多,是你自己想回去吧。”

    银玉有些不好意思,便不敢说话了。

    “那咱们走吧。”

    万梨云说罢,刚要转身,却见方才被闻鹰推开的门还开着,里头渗出丝丝凉意,光线有些昏暗,她犹豫片刻,还是走近想要关上,免得外面的燥暑涌进去。

    她手刚放在雕花门上,却忍不住从缝隙里探头进去,里头寂静无声,陈设简单潦草,入目不过一架紫檀花鸟镂雕大屏风,屏前设一大书桌,桌上堆满文书案卷,左右的架子上简单摆着毛笔镇纸之类的小物件,角落摆着几盏落地宫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细碎的光影中尘埃漂浮,屏风后轻纱飘逸,她退了出去,轻声道:“你先回去吧,我进去瞧瞧。”

    银玉摇了摇头,道:“那奴婢就在这儿等。”

    “你先回去吧,我不知道何时才出来。”

    银玉犹豫着,还是被她推出去了。

    万梨云重新推开门,又在身后合上,环顾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屏风后是一张大罗汉床,放着几张石青锦缎坐褥,看起来是闲谈之处。

    东侧又用屏风辟出半间静室,里头影影绰

    绰能看见床上躺着的人影,万梨云脱了鞋,蹑手蹑脚走进去。

    刚绕过屏风,她便愣在原地。

    段珏根本没有睡着,他正一袭素白寝衣,发丝松松散散绑在耳边,半卧在榻上,手中握着半卷书,看到万梨云进来,不由得惊讶抬眉。

    “你……你没睡啊?”万梨云有些尴尬,硬着头皮道。

    谁料段珏却下了床,赤脚走了过来,道:“我刚要亲自拿药给你,你怎么过来了?”

    万梨云对他的体贴很不习惯,下意识退后几步,后背撞到屏风,才不得不停下脚步。

    段珏一愣,皱起眉头,“你不是来找我的?”

    “我……”万梨云也有些发懵,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是啊,自己为什么要走进来?还鬼鬼祟祟的?

    段珏目光暗了下去,显然有些不悦,但他再次扬起脸的时候,仍旧浅浅笑着,却又不失关切道:“你一个人过来的?日头这么大,你的肩膀伤刚好没多久,你现在还疼吗?热不热?”

    万梨云推脱不过,只好随意找了个软垫坐下,乖顺道:“不怎么疼了,我是来找喜儿的,顺路过来瞧一下。”

    “近日虽天热,但你也不可贪吃生凉的东西,我已叫厨房备了酸梅汤和绿豆粥,过几天宫里开了冰窖,我再命人把冰块送过去。”

    “也不是很热,我受得住的,铺张浪费不好。”万梨云忍不住道。

    段珏一愣,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无妨,你什么时候觉得烦闷了便遣人与我说。”

    “对了,方才礼部官员来过了,”段珏滔滔不绝,“你父王下葬一事已经全部办妥,葬礼在府邸简单操办,皇兄另派了官员去吊唁……就前几日的事,我不是有意瞒着你,但你身为璟王妃,还是不要过多掺和比较好,凡事自有你妹妹在那儿呢。”

    万梨云心不在焉,沈镇山是死是活与她何干?死了才好呢。

    她点点头,想起自己应该装作父女情深,愣了好一会儿,才僵硬问道:“我父王的葬礼,我为什么不能去?”

    看上去是质问,但语气到底软绵绵的,段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但也耐心解释:“我怕你伤心过度,而且你身子还没好,万不可身心俱疲。而且有件事还是要请示你的意见。皇兄的意思是沈王昔年于社稷有功,准许留葬京郊,但不知沈王生前是否有此意?或许他更眷恋故土,想魂归故里?”

    万梨云扯了扯嘴角:“留葬京郊罢,若还要回澄江州,皇上还得遣官护送,不免劳民伤财,不如一切从简,也算为国库做贡献。”

    “好。”

    万梨云内心不由得冷笑,沈镇山千方百计要回京城,终于在他死后做到了。

    “我想见见我妹妹,近日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年纪小,遭不住的。”这是万梨云不知道第几次请求。

    可段珏依旧摇了摇头:“皇上体恤功臣,虽没收了沈王生前家产,但念及祸不及女儿,又赏赐了她许多东西,宫里也常有人帮衬着,若她真有什么事,我定会与你说的。”

    万梨云沉默半晌,吞了一口唾沫,还是说出了这句让她自己都反胃的话:“可是、可是我想她啊!”

    段珏忽然久久地凝视着她,长长的睫毛刻意垂下来,叫人看不出情绪,只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昭示着他渐渐烦躁起来。

    万梨云有些心虚,却强撑着不卑不亢,与他对视回去。

    她忽然想到什么,却不知这一招是否还奏效,但她早已愈发不择手段了。

    于是她眨了眨眼睛,眼底立刻氤氲出一层薄雾,视线也模糊起来。

    果然,段珏伸出手指,擦了擦她的脸,嘴唇一张一合。

    “哭也不行,我不会让你见她的。”

    这招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