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戕蝶(7)

作品:《宿敌和我共用身体之后

    “你是……神女吗?”

    云倾没想到她的话题跳得这么快,身后传来了布料摩擦的声音,她未转过身,依旧背对着她,却没回话。

    蝶妖微微垂下了眼眸,轻声说道:“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白渡妄做了一件让天道都不允许的事情……”

    “一件?”

    云倾打断了她的话,半眯着眼睛看向了她,意义不明地问道:“一件?”

    白渡妄做了那么多事情,在她的眼中,居然只有区区一件。

    蝶妖看着云倾的眼睛,那一双眼睛里面分辨不出是什么情绪,或者说眼前的这位神女,很难在别人面前展露出什么情绪。

    她笑了一下,解释道:“只有弑神这件事我没有参与,我并不知情,所以我认为是错事,可是其他的桩桩件件我都参与其中,我并不认为我无辜。”

    云倾微微一愣。

    蝶妖顿了一下,似乎是放松了下来,她传好了衣衫,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倒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蝶妖:“可我从来都不认为我有罪。”

    “准确的说,我不是妖族,我一开始连半妖的门槛都摸不到,我身上那点妖族稀薄血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云倾点了点头,她知道,半妖与半妖的混血,或者是与人族的混血,会有一定的概率让后代变成一个完整的人,或者妖族。

    蝶妖伸出手,银色的灵力在指尖聚集成了一只银色的蝴蝶,短暂地指尖停留。

    她说:“白渡妄手上的那一柄剑你已经见过了吧。”

    云倾点了点头,那柄剑的名字很特别,所以很有印象,如今见到了这只蝶妖,她这已经大概能够猜测到这剑名的由来。

    她问:“你是用这柄剑自戕的?”

    她话音刚落,就看到了蝶妖勾了勾嘴角。

    云倾猛然想起方才蝶妖说的那句话——

    “我俩都滚过同一场岩浆,怎么不算熟。”

    脑子里顿时有一根线像是断掉了。

    一个残忍的真相缓缓浮现在云倾的脑海里面,她眼瞳微微一缩,呼吸一凝,难以置信地看向了蝶妖。

    蝶妖嘴里的那一场岩浆,是铸剑时候产生的铁水!

    “他们看到了我身上妖族的血脉,他们想锻造一柄拥有妖灵的兵器,我和白渡妄,就是他们找到的半妖。”

    蝶妖轻声开口,将云倾的思绪打乱。

    云倾愣在原地。

    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的。

    锻造一把有灵的法器需要花费很多心血,需要天赋的同时,还需要很多天材地宝,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没有锻造出一柄有灵气的剑。

    但有一个法子,可以让普通人实现。

    半妖不是在云倾掌管神界的时候才出现的头一遭,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有半妖的存在,那是的妖族与人族还没有如今这般水火不容。

    关系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凡族有人发现妖族是天生的灵物,可以将妖族炼成法器之中的灵,这个过程被称之为赋灵。

    但这个想法是好的,却很少有人做到。

    且不说天材地宝,那些强大的灵物本就是强大的妖物所化,这些凡人很难在这些妖族的手中讨到好处。

    况且此法有些阴邪,不被天理所容,自然也就不敢明目张胆。

    奈何,不久之后,这些人发现凡人与妖族生出来的幼子,也是天生的灵物,可以用作铸剑的材料——

    甚至因为这些半妖身上还含有一半人族的血脉,被铸进剑里并不会受到妖族的反噬。

    此后,这种方式就以一种隐秘的手段流传下来。

    直到今日,云倾才发现,居然还有人会这样做。

    对于这些凡族来说,这些半妖的性命就不是性命,就想张康顺一样,分明身上功德加身,却将这些半妖视作工具,将这些半妖用极其残忍的手段荼毒杀害。

    这些将半妖当成铸剑灵物的人,亦是如此。

    蝶妖见她愣住,还以为是她并不相信,低下头笑了一下:“我与白渡妄相识在人间,我当初并不知道他是妖族,是后来才知道,他也不知道我是半妖。”

    “我只以为他是一个早年丧父丧母的可怜人,与他相依为命,不料他却因为自己身上的妖族血脉引来杀身之祸。”

    蝶妖当时是可以选择抛弃白渡妄自己离开的。

    她不喜欢这个名字,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妄念。

    她为了白渡妄流了下来。

    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世。

    两个人最后都被扔进了剑炉之中,用作了锻造的材料。

    白渡妄问她:“你还想不想活着。”

    蝶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问:“我们还能活着吗?”

    “能的。”

    白渡妄是这样答应她的。

    他把那些人都杀了,身上沾满了不属于的他气息,透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白渡妄将手伸在她的面前。

    可她却没有那个力气。

    或许是因为她太像一个凡人,所以没能像白渡妄一样,从剑炉里面出来。

    白渡妄为了保住她的魂魄,亲手将她锻造进这一柄长剑里。

    此后,他为剑刻上了名字,用来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的仇恨。

    蝶妖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不是那种被别人杀害过一次就轻易放过仇恨的人,她对凡族的憎恨,对自己妖族血脉的厌恶,从来都不必白渡妄少。

    云倾听到蝶妖语气之中的嘲讽意味,她回过神来,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我没有说过不相信你的话。”

    蝶妖大概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认可,她微微一愣:“什么?”

    云倾继续说道:“你与白渡妄之间的恩怨,是你们的事情,我可以表示同情,怜悯,但我从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放弃整个凡间。”

    就像应拭雪。

    应拭雪被迫承担了因果,是他自己的罪孽。

    云倾从不否认自己对应拭雪的喜爱,却从不会因为这一层的喜爱,就让天下所有人帮她一起承担因果与罪孽。

    白渡妄想要弑神,是因为自己的苦衷。

    云倾会承认自己当年神谕之中的错误,她也得到了相应的恶果,所以她之后就不会心慈手软。

    她冲着蝶妖颔首:“白渡妄企图将妖族灵魂送入轮回,是犯了天谴。你寄居在凡人的躯壳里,已经很久了。今日,我是来送你走的。”

    蝶妖自然也知道云倾来的目的。</

    p>但她摇了摇头:“我不是……那只蝶妖,我是苏蝶,是真正轮回的苏蝶。”

    云倾:“……”

    苏蝶缓声开口:“我作为妖族却有两道魂魄,如今被白渡妄带走的,是我的妖魂,但他不知道我有一道人魂。”

    当年,被应拭雪劈掉一半,居然阴差阳错让她的人魂进入了轮回。

    白渡妄并不知晓这件事,只以为是他成功将她送去了转世。

    “他将戕蝶剑带去轮回界,正好我的人魂在转世,”苏蝶歪着头,似乎在回忆,“妖魂就跟我的人魂一同到此地来。平日里都是我的人魂,妖魂就一直在我的身体之中沉睡。”

    妖魂沉睡之后,在用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和人魂融合,若是不出意外,人魂再次轮回之时,妖魂就会彻底和人魂融合。

    届时,她便可以复生,成为真正的凡人。

    可世事难料,白渡妄克制不住自己的,他总是来看望苏蝶,身体里面沉睡的妖魂嗅到了爱人的气息,渐渐变得狂躁,开始苏醒。

    而苏蝶本人,因为白渡妄的缘故,她也不自觉喜欢上了这名总是在自己面前克制隐忍的少年。

    那少年总是将她放在心上,记得她的喜怒哀乐,记得她所有的一切。

    她被高高地捧在手心里,明珠也不如她在他心里的地位。

    她被保护者,宠爱着。

    曾一度以为,白渡妄会是她的归宿。

    直到白渡妄同意了那一门亲事。

    苏蝶身体里面的妖魂彻底苏醒。

    她本就不愿意和白渡妄分开,又怎么可能在乎自己身上的煞气。

    之后的事情,云倾便都知道了。

    院子里吹来了一道微风,轻轻地将苏蝶脸旁的碎发吹乱,露出那一双明亮的眼睛。

    云倾就这么看着苏蝶的眼睛。

    过了很久,她才继续开口:“那我,送你离开了。”

    她没有其他的心思。

    于她而言,她可以同情任何人,却不能因为任何人变得优柔寡断。

    苏蝶冲着她点了点头,“会疼吗?”

    “会有点。”

    云倾的手指聚气一道金色的灵力,符文涌动,很快就落在了苏蝶的身上,那些符文钻进了苏蝶的身体之中,金色的锁链从她的几处大穴之中钻出,将她牢牢锁在地面上的阵法之中。

    苏蝶皱着一双眉,咬着唇。灵魂像是被利器一片一片地割下来,又麻又痒又疼,像伸出手去挠,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臂。

    魂飞魄散的感觉,居然是这样的。

    她有些出神地想。

    苏蝶身上的魂魄开始变得暗淡,外界的蝶丝是妖力所化,随着她灵魂的消散而消散,变得格外透明。

    她冲着云倾露出一个感激又释然地笑,问道:“神女大人,事了之后,白渡妄会怎样呢?”

    云倾神色未变:“会接受他应有的惩罚。”

    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内的答案,苏蝶轻笑了一下:“谢谢。”

    云倾始料未及:“谢什么?”

    苏蝶却没有再回答。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属于自己的超度与死亡。

    “等一下!等一下——先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