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戕蝶(8)

作品:《宿敌和我共用身体之后

    熟悉的声线将两个人的声线都拽了过去。

    显然都十分意外。

    紫色的人影落在了云倾身旁,他手里拿着结微剑,一双狐瞳半眯着,带着些许不耐烦。

    他并未回身,而是将外面的两个不速之客挡在了外面。

    云倾蹙着眉看着苏在国,并未说话,手中的金色灵力并未因为他的声音而停止。

    苏在国忌惮应拭雪手中的长剑,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了原地,看向云倾身上的目光带着纠结。

    应拭雪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位:“这是何意?”

    他本不应该在这里,杜茫来的时候抓着苏在国一同来的,他还没有来得及询问是什么意思,杜茫就先一步提着剑过来。

    杜茫只是拦下他,目的还是想要苏在国去找云倾。

    应拭雪不想伤到这名凡人,将其震退之后,就落在了云倾身前,拦住了这两名凡人。

    她知道云倾从不会心软,她认定的事情也从不会改变,虽然不知道云倾和蝶妖交谈了什么,终归是起了超度的阵法。

    云倾是无论如何都要拨乱反正的。

    若是妖族发现只要通过这样的方法去转世,妖族与凡间便没有任何秩序而言。

    况且……

    “你不是恨极了这只妖?”应拭雪问他。

    苏在国被他问得一愣,脸色涨红,“我……我……”

    他“我”了半天没接上下文。

    应拭雪笑了一声:“我可记得,你当时那般想要除掉她,今日上山时,还在求救。”

    “苏老爷,你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苏在国被问得一愣。

    杜茫也渐渐回过味来,他扭过头看着苏在国,眼眸之中充满了困惑。

    他把苏在国带上了药林峰,给他服了药之后,本应该好生休息。但苏在国却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从床榻上坐起来,求着他带他回来。

    杜茫还没有来得及问缘由,见他十分急切,想也没想地就下山来。

    如今被应拭雪这般提醒,才惊觉其中古怪之处。

    “呵。”

    蝶妖在阵法之中发出一声细小的声音,她微微抬起眼皮,眼底嘲弄不假任何掩饰,直勾勾地看着这个将她养大,又惧怕她,想要亲自找人把她杀死的男人。

    和她曾经遇到的任何人都无半分不同。

    苏在国被这一道眼神刺痛,他抿着唇,红了眼,往后退了半步,哑着嗓音哆哆嗦嗦地解释。

    “我是害怕,我怕极了,我怕死,没有一个人不害怕。”

    苏在国嗓音一顿:“可你是从我爱人的肚子里面爬出来的……是她在这个世间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他冲着苏蝶伸出手,弯着腰,近乎乞求:“你能不能把她还给我——把我的女儿,把我的妻子都还给我?”

    苏蝶站在阵法之中,身体越发透明。她淡漠地看着眼前几乎跪下来求自己的凡人,心底残留的些许情绪也随之湮灭。

    她似乎轻笑了一下:“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苏蝶,都是我,从来都是我。”

    云倾微微抬起头看向她。

    苏蝶恍若未闻,她继续说道:“我出生时,这具身体里面的灵魂就被我吃干净了,我强行占用了这具身体,你真正的女儿早已经死了。”

    云倾:“……”

    这是在做什么?

    苏在国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他没能听到苏蝶和云倾聊的那些,苏蝶跟他说,真正的苏蝶已经死了,她不是苏蝶——

    她不是苏蝶。

    不是他的苏蝶。

    “不可能、我不信。”

    苏在国低声呢喃,神色染上了癫狂:“我不信,有人跟我说,你就是苏蝶,他让我来找你、他让我来找你……他说我找到你之后就能找到我的女儿……”

    他语无伦次,手舞足蹈,神色诡谲。

    云倾敏锐地捕捉到重点,皱着眉问道:“他是白渡妄吗?”

    苏在国却猛然摇了摇头,应激似的吼道:“别给我提他!”

    话音一落,便顿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落在了云倾的身上,放缓了语气与态度:“你能先停手,让我和苏蝶说最后几句话吗?”

    云倾还未接话,应拭雪先冷笑了一声:“此阵一经启动无法再停下,不过我觉得你一定会说你也不知道。哼,当真是一场酣畅淋漓地撒谎。”

    他毫不留情面地戳穿了苏在国的谎言。

    苏在国却涨红了脸,嘴唇蠕动说不出话。

    他看着即将消失的苏蝶,心一横,跪在了应拭雪的面前,冲着他磕下了三个响头,“让我和她说一句话,就一句。”

    连头都磕破了。

    应拭雪退开半步没有受他的这个大礼。

    他回过头望向了云倾。

    他其实也并不能确定苏在国与白渡妄之间还有没有别的交易,他身上妖气太多太杂,分不清楚究竟是谁的妖气。

    白渡妄那么爱这只蝶妖,哪怕就是一个人魂,他也不会轻易放手才对。

    不可能什么都不作为。

    他心下担忧云倾,却碍于那蚀心蛊不敢直接将话说明白,连警告意味都不敢产生。

    云倾睨着眸子看了一眼苏在国,冲着应拭雪微微颔首,示意让他进来。

    应拭雪不情不愿地侧开了身体。

    苏在国点头哈腰地感谢了一番,站到了阵法之外半步,他将目光落在了苏蝶的身上,喉头发紧,有千万个问题想要询问,最后干巴巴地选了一个最在意的:“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儿?”

    苏蝶看着他,看着苏在国耳鬓边已经长起的白发,事情发生不过才一段时日,他却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这样的问题,困扰了他许久,久到至今也没能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很在乎这个问题。

    苏蝶盯着那一双充满希冀的眼睛,眼眸之中的亮光微微黯淡想下去,片刻后摇了摇头:“我不是,我是妖。”

    她整个灵魂变得愈发透明。

    苏在国:“……”

    “你也在撒谎。”

    他认得这一双眼睛。

    苏蝶小时候就会用这双眼睛盯着他。

    只要他拒绝了她,她就会这样望过来,看着怪可怜的,苏在国心软,就一定会答应她的要求,要星星不给月亮,有求必应。

    他怎么可能会不认得这双眼睛。

    苏在国笃定道:“你就是我的女儿。”

    他不等苏蝶再一次拒绝,跪在了云倾的面前:“我能不能反悔,我不想杀她了,她就是我的女儿,我想要她活着。”

    他跪的笔直,目光灼灼地看着云倾,想要得到一个认可。

    云倾微微偏过头,应拭雪便将苏在国扶了起来。

    苏在国猛然挣扎起来,不管不顾地扑进了阵法之中。

    凡人的

    灵魂在阵法之中惊奇涟漪,阵法不受控制地变得狂躁起来,呼吸之间化作一道道铁链穿过了苏在国身上的大穴,将他也定在其中。

    云倾眼瞳猛然一缩,手中灵力顿时凝滞。

    金色铁链化作血色,金色灵力变得殷红,像血一般妖冶。此阵只能超度有罪的灵魂,如苏蝶这般,天道所不容的,若是苏在国这样的,就会逆反,形成杀阵。

    杀阵反噬的天谴会落在施术者身上。

    云倾却不敢将自己的灵力收回,她不得不用力维持阵法,否则必定会受到反噬。

    应拭雪看得揪心,他站在了云倾的面前,狐瞳顺便变成浅色的竖瞳,妖气流转,杀意附在结微剑上。

    云倾撑着阵法,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云倾!”应拭雪急切地唤道。

    云倾眸色越发冰冷,“阻挡我施展法术,本就已经是逆天而为,你想护住妖族,你的灵魂便不再会入轮回,你可要考虑清楚。”

    应拭雪回过头,眉头紧蹙,眼神阴鸷地看着苏在国。

    随后,他顾不上蚀心蛊发作带来的疼痛,狐瞳渐渐染上一层紫色。

    就在他的狐言之术即将落在苏在国身上的时候,阵法之中铁链作响——

    苏蝶用尽最后一口力气,将苏在国从阵法之中推了出来。

    金色阵法大成的一瞬间,连带着天谴的惊雷也落了下来,尽数落在了苏蝶透明的魂魄上。

    云倾眼瞳一缩,手指一松,连忙往后退开。

    应拭雪扑上来,将她护在了身下。

    天谴带来的巨大威压尽数落在了应拭雪的身上,庞大的狐尾将她裹在其中,一点都没有受到伤害。

    云倾蹙着眉,正欲呵斥,却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与烧焦味。

    她抬起手往应拭雪后背一摸,血糊了一手。她一双美目闪烁过心疼,不由得痛斥:“你扑上来做甚,我又不需要你帮我挡!”

    语气十分恶劣,手上的动作却是轻柔,温和的灵力帮他抚平后背的伤。

    应拭雪忍着胸口处传来了痛痒,冲着云倾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让神女姐姐心疼我一下,这受伤值得。”

    云倾:“……”

    她骂也不是,打也不是,最后只能将人轻轻推开,狠狠瞪了一眼。

    苏在国也受到了波及,只是这天谴本就是阵法反噬才会落在云倾身上,他并未受到多大伤害,身上沾着些许血迹,狼狈地从地上爬过去,双手在方才阵法的地方不停地刨着。

    嘴里念叨着“苏蝶”的名字。

    苏蝶的这道人魂,在这阵法与天谴之下,彻底灰飞烟灭。

    原本,云倾并没有这般打算。

    苏在国回过头,身上全是血,眼神凶恶又怨毒:“为什么——我说她是我的女儿,我说让你停下你为什么不停下!”

    云倾蹙着眉并未搭话。

    于她而言,朽木不可雕,也没有必要跟一个凡人费口舌之争。她只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那些事情,说过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若是共情每一个凡人的同时都要打破天道法则,那才是最大的错误。

    她站起身,转身往府外走去。

    应拭雪跟在她的身后。

    苏在国眼瞳之中幽绿一闪而过,他猛然从地面上站起身,冲着云倾冲过来,不知何时藏着一柄匕首——

    “那你就去死吧!”

    殷红的鲜血染红了所有人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