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禁地(3)

作品:《宿敌和我共用身体之后

    三百年前。

    妖界正是和凡间关系破裂,陷入焦灼状态的一年。从神女一道神谕落下,妖界正式接手半人半妖,至今,已经三百余年。

    这些半妖一开始还没有多少灵智,半妖凭借本性开始内部通婚,不知道是不是混血的次数多了,它们居然开始生出了灵智。

    大多数半妖还认为自己是妖族的,只有少部分以为自己是人族。

    出现这种事情之后,半妖的数量渐渐多了起来,隐隐有超过妖群的迹象。

    它们有的以人族自居,逐渐看不起妖族,半人半妖内部开始瓦解,出现分歧,导致很多收养这些生灵的妖族也受到影响。

    妖族受到影响之后,情/期出现的越发频繁,而妖族在情/期会变得十分狂躁,分不清是谁,还需要一个能帮自己渡劫的活物。

    于是妖族之中出现了不少妖族与半妖结合后再次出生的妖族混血。

    妖王便亲自开辟了一片地方出来,将所有的半妖都赶了进去。

    此后半妖和妖族的恩怨越发激烈。

    白渡妄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生的。

    他那狐族母亲不知道是和谁的混血,白渡妄混血出来之后,妖族的血脉也斑驳杂乱。

    妖族虽然不吝啬自本族的法力传承,但血脉杂成这样,本身就不无法修炼。

    他收不了自己的狐狸耳朵和尾巴,妖界之中的“人族”也不愿意收留他。

    狐王忙着筹划自己的雷劫,并未约束下人,自然也就不知道那边发生的事情。

    等白渡妄从那贫瘠之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他是偷渡到凡间的。

    两百年前,他回到了妖族。提着一柄长剑,长剑煞白,剑鞘上刻着一只蝴蝶,剑名戕蝶,很是诡异。

    不知道从哪里学习的功法,他将妖族特征都隐藏起来,跪在了妖宫之外,顺利成为了狐王最信任得力的弟子。

    狐王用心教导过这名半妖,只不过他身上煞气很重,虽然推崇妖族与凡族和谐,但手段却有些狠厉。

    狐王为雷劫做准备,妖族之中大小事务都交给了白渡妄,白渡妄也不负重望地做得很好。

    白渡妄在妖族之中有很高的声望。

    只是那些半妖与他意愿相悖。

    玄璃在白渡妄当家的时候,去过两次妖宫探望狐王,但都吃了闭门羹,被随便打发了回去。

    白渡妄嘴角虽然是带着笑的,玄璃却能清楚地看到他嘴角边的敷衍与疏离。

    玄璃微微挑眉,没问什么,便又走了。

    它离开之后,传信给了应拭雪。

    妖族之中的传信大部分都会直接传给神女大人,若是大人不在,则是会给应拭雪。

    两个人都不在的特殊情况之下,才会交给散仙,暂时又散仙保管,等神女回归的时候就会交上去。

    那封信是落在了应拭雪的身上。

    他没来得及看,就提着剑下了界。

    那段时间凡间出现了不少的半妖,凡间的仙门总有处理不了的,应拭雪就一直在凡间奔波,甚至来不及看一眼那封信。

    他甚至忙得几乎快忘了狐王的生辰。

    直到神女提醒,在神域翻翻找找找了几瓶疗伤的神药,匆匆忙忙地赶回了妖界。

    待他回去时,正巧碰到了白渡妄。

    *

    应拭雪刚到妖界入口就看到了玄璃,似乎是刻意在这里等他。

    玄璃平日里面就喜欢炫耀它那一身漂亮的黑色鳞片,今日却是难得正经。

    看到应拭雪的一瞬间,满脸的责备与急切:“你怎么才来?我给你的回信你怎么不回,你知不知道现在妖界乱得很。”

    应拭雪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走,一脸茫然地跟着:“什么信啊?神女姐姐也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

    “居然没跟你说吗?”玄璃有些奇怪,“算了算了我直接跟你说吧。”

    它将之前写在信上的事情简单地给应拭雪说了一遍。

    “半妖?”

    应拭雪的震惊比玄璃还多,他蹙眉拽住了玄璃的手臂,强迫它停下:“你没有弄错?”

    狐王遵从神女法旨,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把整个妖族都交给一只半妖。

    “我怎么会弄错,我们蛇族眼神不好,一直都是用气息分辨一个人,你是知道的。”玄璃压低了声音,“我怎么可能会认错!”

    玄璃说没有,那就一定是没有弄错。

    除非它没有见过这个人。

    应拭雪明白,玄璃没有对自己撒谎的理由。

    他轻轻“嗯”了这件事,握紧了手中的神药,快步往狐王的寝宫走去。他得先把这个药交给父王,就算最后落得重伤,也不会要了性命。

    然而,他连狐王的面都没有见到,就被白渡妄拦在了外面。

    白渡妄老神在在地抱着长剑靠着廊下的柱子,看到应拭雪的时候微微挑眉,上下打量了一圈这位与狐王有几分相似的青年,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

    他冲着应拭雪淡声说道:“二位请回吧,不要打扰了狐王大人。”

    应拭雪站在白渡妄的面前,抬头:“连我也不肯见?”

    “是,”白渡妄说,“谁都不见。”

    握在衣衫之下藏匿的手瞬间一紧,应拭雪按捺住心底的不安。

    外面雷云已经开始缓缓聚集过来,雷神阵阵嗡鸣,带着沉重的压力。

    滚滚雷声扰人得紧。

    妖族千年一次的雷劫,更是九死一生。

    应拭雪抬头看了一眼紫色雷云,心中开始盘算起利弊。

    眼下正是父王渡劫的紧要关头,若是贸然进去,出现了什么差错,影响到了渡劫,那就真是成了罪过。

    应拭雪思量再三,最后退让一步。

    就这么跟着白渡妄一起站在了廊下。

    “好,那我就在这里等。”

    白渡妄耸了耸肩,往旁边走了两步,为他让出一个位置。

    应拭雪握紧了手中的药瓶,心里的不安越发浓郁。

    似乎是察觉到应拭雪全身都紧绷着,玄璃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冲着他摇了摇头。

    在这死寂的压抑的氛围中,第一道雷,终于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轰然落了下来。

    狐王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他化为了原型,那道雷快准狠地劈在了狐王的身上。

    雪白的毛发瞬间被烧焦,露出的皮肉散发出一股烧焦味。狐王却毫无察觉一般,他微微抬起头,盯着天上准备落下的第二道雷。

    第二道雷似乎是受不了他的挑衅,落得快准狠,直接将狐王庞大的身躯从天劈落在地上,硬生生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不对……不对劲……”

    应拭雪在落下第一道雷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

    他抚开了玄璃的触碰,唇瓣微微发抖:“父王他为什么不用灵力——他为什么不用灵力阻挡!”

    雷劫一旦开始,就会在渡劫人的身边落下一个磁场,渡劫的人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会在雷劫开始之前在外落下一个结界。

    第三道雷直接落在了狐王的身上,血肉模糊的身体隐隐可见森森白骨。

    “父王——”

    应拭雪急切地想要冲进去,却被这道结界阻拦。

    雷声并未停下,雷劫还未结束。

    烧焦的气味从结界里面散发出来,妖身已经被天雷劈毁,剩下的落雷便全部落在了狐王的灵魂上。

    应拭雪目眦尽裂地用手抠在了结界上,在结界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若非玄璃还留有理智,恐怕应拭雪已经不计后果地将结界砸开。

    玄璃害怕自己拦不住他,用蛇尾将人的腰缠了一圈又一圈,声音急切:“你冷静点!若是破坏雷劫磁场,你也会死的!”

    “可是那是我的父王!你要我怎么冷静!”

    应拭雪压抑着声音吼道。

    耳边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嗤笑。

    他猛然回过头,看向了白渡妄。

    电光火石之间,应拭雪突然想明白:“你做了什么?!”

    雷声渐渐小了下来,似乎是察觉到这只渡劫的妖没有什么求生的欲望,在最后一道落雷落下之后,雷云便慢慢散去。

    狐王虚弱地抬起了早已经血肉模糊的眼睛,顺着熟悉的气息,缓缓望了过去。

    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明明什么都听不到。

    只是察觉到有人在那边。

    应拭雪再顾不上白渡妄,他挣脱了玄璃的束缚,扑过去跪在了狐王的面前,他本想将狐王抱起来,却看到眼前只是一团分不清是什么的血肉,他将手掌又收了回来。

    紫色的狐瞳里面无声地落着泪,他咬着唇,将所有地哭声都压了回去。

    依旧止不住哽咽:“父王,为什么——”

    “是我来晚了,若是我早些时候回族,就不会、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

    狐王艰难地眨了一下眼睛。

    应拭雪突然放过来了自己手中还拽紧着从神域带下来的药,连忙瓶子打开将里面的药倒在手上,小心翼翼地喂给了狐王。

    手臂上的肌肉紧绷着,应拭雪竭力压制着手指的颤抖,却还是喂了好多次。

    可喉腔已经断掉,药丸从喉腔的窟窿里面又滚落在地上。

    应拭雪咬着唇,小心翼翼地将药捡起来,又重新喂了几次。

    结果都这样。

    他已经无法再吃药了。

    应拭雪的肩膀就这么缓缓垂了下去,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所有压抑的情绪在此时此刻瞬间决堤,将他整个人都席卷在内。

    渐渐地,喉腔里面挤出了一道破碎细小的呜咽声,像濒死的小兽在这个世间留下的最后一道哀鸣。

    ……他没有父王了。

    从此以后,整个狐族,再也没有血脉相连的亲人。

    血腥气在自己的口腔之中蔓延,不知道何时,他咬破了唇。

    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地方显得格外虚弱。

    他若是能早些回来……

    狐王的身躯从他的面前化作了一缕缕细小的灵力,随着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一颗妖丹缓缓在他的眼前运转,温和的光落在应拭雪的脸颊上,像狐王生前温柔地轻抚。

    应拭雪察觉到这道光,他微抬起头,空洞痛苦的狐瞳里面泛起一抹酸涩。

    他脸上挂着泪痕,慌忙抬手去抓,连忙抓了好几缕碎片握在手里,将内丹和这些碎片都小心翼翼地用法器装起来。

    不知道是碰到了哪一片,里面居然属于狐王生前地记忆。

    记忆之中,居然还有白渡妄。

    那是一双绿色的狐瞳。

    流转着一道极其熟悉的术法——

    狐言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