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淡极始知花更艳”

作品:《问水》

    秋雨来的快去得也快,不过夜半边停歇了,周愈一夜好眠,楼午桥倒是一脸困倦。她索性自己下楼去。

    老板娘又是满脸笑意地迎来送往,想来能在这种地方做下去生意的人多少也是见过些大风大浪的。

    昨天那几个人,准确说是那几具尸体早就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了。

    一楼的木桌边几个镖人正准备打点行装收拾离开,周愈走到柜台边看着店小二道:“他们几个还敢进沧山离海啊?”

    “谁知道呢,拿命挣钱吧。”店小二心不在焉答道。

    周愈点点头走开,那对爷孙此时也准备收拾东西出发了,周愈赶忙上前。

    “姑娘,昨天多谢你啊。”那老头道。

    周愈有些茫然,谢她做什么。

    一旁那姑娘立刻出声道:“姐姐,我叫芸娘,我爷爷他眼睛不好,人忘性大,可能是看你也穿一身蓝衣,他把你认成昨天那个姐姐了。”

    周愈看了看自己今早特意换的一身粗布蓝料子的衣服,“昨天那个姐姐也穿蓝衣?”

    “是啊,她还带着一个白色的面纱,高高瘦瘦的,姐姐你认识她?”

    “不认识。”周愈摆了摆手。

    “你们现在就要走了吗?”

    “我和我爷爷也是寻亲的,不过眼下没有令牌进不去,只好先回家了。”

    周愈点点头,同他们告别。

    看见正嫌弃地吃一口放一下勺子的楼午桥,周愈打趣道:“哟,金尊玉贵的公子哥也有不得不吃我们老百姓吃的东西的时候啊。”

    楼午桥一口气将碗里的米粥喝掉,道:“有什么了不起的,走吧,还得赶路呢。”

    周愈摊了摊手,“没有令牌,我们怎么进去啊?”

    “谁说没有的?”楼午桥拿着令牌在周愈眼前晃了晃。

    “你哪弄来的?”周愈一把拿过去,藏在手里怕人看见。

    “昨天那几个似的玄冥谷的人身上偷了一个。”

    周愈满意地点了点头:“有点东西嘛,出发!”

    客栈里终于又恢复一片清净,楼上走下来一个一带着面纱的女子,老板娘热情地迎了上去,能出三倍价钱抢走一间厢房的客人,她可得招呼好了。

    那女子摆了摆手,老板娘识趣地退下,看着周愈他们离去的背影,她缓缓摘下面纱,来了这里,没人能认出她,她也不用费这心思了。

    面纱下一张清丽的面孔漏出来,她呼了一口气,提起剑,走出客栈。

    没多时,客栈门又被人推开,老板娘刚想问“住店还是吃饭”,看清来人却突然愣住了。

    朔吟看着她道:“人都走了?”

    “是。”

    “昨夜住了些什么人?”他坐在桌边,叩着桌面道。

    “四个镖人,不知道运的是什么,一对爷孙,看上去倒是没什么问题,还有假扮夫妻的一男一女,不像普通人家。剩下一男一女,话少,不知底细。还有一个女的,钱多话少,带着把剑,刚走。”

    “玄冥谷那几个处理干净了?”

    “是。”

    朔吟点点头,起身刚想走,又问道:“那个女的长什么样?”

    “哪个呀,大人?”

    “带剑那个。”

    “呃......好看。”

    朔吟无奈地皱了皱眉,“再具体点呢?”

    老板娘沉默了,这怎么形容,就是漂亮呗。

    “淡极始知花更艳。”

    朔吟回头看去,那店小二站在柜台后道。

    “什么?”

    “大人问的那姑娘的长相。”

    *

    悬崖之上,小亭内,少年倚在栏杆上,将石子一颗一颗抛入碧波中。

    海浪拍打在崖壁上,波光粼粼仿佛撒了金子。

    “殿下,要拦下李姑娘吗?”

    “淡极始知花更艳。”燕却西喃喃念道,“拦她做什么,这沧山离海到底还不归我一个人。”

    朔吟点点头,正要退下,又听燕却西道:“跟着吧。”

    他顿了顿,“反正来往的人都要盯着。”

    *

    李弱水拿着地图看了又看,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地方有地图也没用。看着来往不断的玄冥谷的人,她大概能猜到还是走对了的。

    远处几间房屋,白墙灰瓦,炊烟袅袅,看着倒是一派祥和。

    李弱水理了理衣服,刚想敲门,那房门却自己打开了。

    “你谁啊?”一姑娘穿着粗布衣皱着眉看着她。

    “姑娘,我是来找人的,我想问问......”

    话还没说完,那姑娘便一把关上门,幸好李弱水眼疾手快拦住。

    那姑娘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还有这样无赖的人。

    李弱水冲她笑了笑,道:“我没什么恶意,姑娘,我真是来找人的。”

    “你找谁啊?”她语气和缓了些,表情却还是充满了戒备,甚至连门都不肯完全打开,只透过那门缝和李弱水说话。

    “我想找郁休寒,你知道吗?”

    那姑娘看了李弱水一眼,丢下一句“不认识”,赶忙关上了门。

    李弱水叹了口气,也是,就算知道人家也未必肯说。

    她在这几间房附近来回打转,人却一个也没见到。

    天色已经不早了,李弱水在附近树林里堆了一小堆篝火,算作寒夜的慰籍。

    那几间房屋在夜里也不点灯,一片黑暗,她心道古怪,便看见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火光。

    沉重错杂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突兀,李弱水原本都打算歇下了,却瞧见一堆人马浩浩荡荡地往这边走来。

    那些人穿着暗紫色的衣服,带着面具看不清长相,他们站在一间间房门前,一个人上前敲敲门,里面的人刚打开一条缝,边立刻冲进去。

    眼下傻子也知道这些人绝非善类,李弱水记得这里应当住的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众,她拿起剑,小心地越过树木,向那边靠近。

    李弱水躲在树后偷偷观察着,那些魔教的人押送着屋里的人来到外面,火光冲天,房屋很快一间间燃烧起来。

    那些教众大多是些老弱妇孺,还有几个小孩子。

    那些人害怕的被围在一起,女人们抱着孩子,有害怕哭闹的被紧紧捂住嘴。

    为首的那个男子看了一圈,手下人似乎是在报数,只听一声“大人,齐了”,四周的人立刻拔刀,火光照得人心发慌,那首领不过点点头,无数刀剑便立刻落下。

    女人惊恐地将孩子护在怀中闭上双眼。

    “呃......”四周几个人突然捂住脖子,指缝间不断溢出鲜血,重重倒在地上。

    为首那人连同剩下的手下紧张地将刀对准外围,李弱水从树后走出,扔下手里剩下的竹叶,果断拔剑,刀剑相碰,女人们捂住孩子的眼睛。

    李弱水自如收剑,其余教徒纷纷倒下,她看着剩下的那个首领,刚想束缚住,他却自尽了。

    李弱水蹲在地上看了看,敏锐地捕捉到他脖子上那显眼的白色月牙标记。

    玄月崖的人?

    她心下疑惑,白日里开门和她说话的那个女人走上前来,突然下跪,李弱水赶忙将她扶住,她却庄重道:“姑娘是我们的救命恩人,白日里是我不对,将你拒之门外,只是近来不太平,还望姑娘见谅。”

    李弱水对她笑了笑,“言重了,我能理解。”

    “近来玄月崖和玄冥谷就要开战,我们不过手无寸铁的普通教众,却不想千方百计地躲起来还是被找到了。”

    “怎么只有你们这么些人,其他人呢?”

    “剩下的男丁都被征走了,也不知如今......”那女子叹了口气。

    李弱水看着那些惊魂未定的教民,心下一片无奈。

    乱世之中,最先家破人亡的就是这些百姓了。

    “姑娘,

    我叫齐悦,你不嫌弃的话今夜就在我家歇脚吧。”

    “那多谢齐姑娘了。”李弱水冲她一拜,随她进屋,其余教民各自警惕地回屋去了。

    齐悦忙着张罗给李弱水又是准备热水,又是铺床,李弱水本想劝她别忙活了,她凑活凑活就行,她却爽利一边忙罗一边道“没事儿”。

    李弱水坐在小小的一张木桌前,齐悦很快给她端上来一碗面,“家里就剩这些了,姑娘你别嫌弃。”

    “不会,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不饿,齐姑娘你吃吧。”

    “就是专门给你煮的,没事,吃吧。”

    李弱水知道粮食对百姓来说有多珍贵,更何况是这样珍贵的白面。一路走来,她在沧山离海见到的大多是破败无人的房屋,可见魔教内的情况也不好过。

    眼看再推辞下去也是拂了人家的一片心意,李弱水干脆地动了筷子。

    “好吃。”她冲齐悦道。

    “那就好。”

    李弱水是发自内心地说的,不是客气。一来这么久了,她就没吃上像样的一顿饭,二来,她吃着这碗面,突然就想起了过去在去无界山上师姐有时给她偷偷下面吃。

    她从来不和同门一块吃饭,练剑也常常忘了时间,师姐偶尔会半夜带她溜去小厨房给她煮面吃。

    “姑娘,你不是我们这里人吧?”

    “我是来这里找人的。”

    “就是你白天说的那个什么郁休寒?”

    “对,你知道他吗?”

    “好像听别人提起过。”

    “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齐悦摇了摇头,“据说他早就死了,不过也有人说他是归隐了。你找他是有什么事吗?”

    李弱水缓缓道:“我有位好友不知何故失去了记忆,他多方打探,最终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个郁休韩或许认识他,我想着替他打问一下,看能不能想起从前发生的事。”

    齐悦点点头,劝解道:“我也是听别人说,兴许他真的还活着呢?”

    吃过饭收拾完,李弱水便要休息,齐悦替她拿了套新衣裳。

    “姑娘,换下来的衣服我替你收到包袱里了。”

    “多谢。”

    齐悦将衣服叠整齐,正要往包里装,却看到腰间系着的那块玉佩。

    她好奇地托在手心端详片刻,李弱水走过来看她一直盯着看。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看你这玉佩样子很特别,是你买的吗?”

    “朋友送的。”

    “原来如此,很好看,看着就价值不菲。”齐悦将玉佩一同放进李弱水的包袱里。

    “姑娘,你的剑我替你放桌上吧。”

    “不用,我自己收拾吧,不早了,你也休息吧。”

    李弱水将剑立在枕边,齐悦却走上前道:“就这么搁着吗?这不吉利吧,看着怪吓人的。”

    李弱水正想反驳,却又想,她本来就和自己素不相识,放一个陌生人大晚上到家里住,已经是做了很大心理建设了,今晚又遇到那样惊险的事,想来看着她拿着剑心里还是有些担心的。

    “那就劳烦齐姑娘帮我放桌上吧。”

    李弱水吹了灯歇下。

    她想着齐悦的话,心中一片茫然,若是郁休韩真的死了怎么办,想着想着渐渐入眠......

    李弱水闭眼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她猛然睁开眼,已是清晨,齐悦不知去了哪,屋里静悄悄的,她穿戴好出去,听到外面似乎有人在小声交谈。

    李弱水谨慎地打开一条门缝,外面是无数黑衣人,和她见过的玄冥谷的弟子一样,齐悦站在他们面前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警觉地没有发出动静,而是默默关上门,她跑回屋内,桌上的佩剑和包袱早已不知所踪。

    不好!

    李弱水本能地向后院跑去,就听到房门被人打开,齐悦在唤着她。

    “姑娘,你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