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 25 章
作品:《易燃易爆炸》 外面狂风大作,雷电轰鸣,树的沙沙声,盖过了屋内的喧腾,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书桌下面蔓生出来的潮气蒸出水珠,挂在玻璃窗上慢慢往下滑。
“这一步是为什么这么做?上面的条件又没有提到过。”
周瞭停随手扯过放在书桌旁边的一本书,放到她面前,翻开一页,划出那段证明过程。
“哦。”代芝花点点头。
不得不说,这个数学实在太催睡了,现在的她也学会了大象的独门秘籍,站着睡觉。
挨着墙边,她抱臂,头已经开始一点一点,不应该呀,她不是刚睡过吗?
代芝花突然弯腰,低头去看伏案学习的周瞭停,从侧边看,能看到眼周有乌黑的一圈,不太明显,可真能熬啊,明明也很累了吧。
她手肘一撑,跟着把桌上的翻开的书都重新合上:“快去睡吧,你睡床上,我趴在书桌上也能睡。”
周瞭停神情古怪地盯着她看,代芝花察觉这道意味不明的视线,再看过去,对方很快地偏过了脸。
他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了夏天用的凉席,铺在床边的地上,位置太狭窄,席子卷到代芝花的脚边,她站的地方刚好挡了位置,代芝花往旁边挪了一步,顺便把书桌的椅子也朝里推了推,勉强能睡下个人。
代芝花心说这样也可以啊,周瞭停有地方睡,她也就不用再良心不安了,刚要走到床边,就见周瞭停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床,平躺在中间,闭上了眼睛,他的睡姿就跟躺棺材一样,格外安详。
什么意思?
这地铺是给她打的???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毫无怨言”地躺下了,身上盖的还是有些热的毯子,翻了个身,总感觉地板下面硌着什么,她手往席子下面摸,就摸到了那张银行卡……然后再朝里,是她随手不知道放哪里的手机。
硌她的是手机,意外的是那张银行卡。
“周瞭停?”代芝花支起上半身,托腮朝床上看,“你知不知道明天不上课。”
床上的人,代芝花屏住呼吸,仔细听,也没听到平稳的呼吸声。
其实她一直怀疑周瞭停有可能不是人,而是吸血鬼,惨白的脸,立体的五官,应该是有些欧美血统的,大晚上这么有精力,睡觉不打呼,不翻身,跟死了一样。
代芝花这么一想,她不禁有些害怕,又有些担心,担心自己睡着了,被周瞭停一口吸干血,成了人干。
“班长?”
床那头终于有了回应。
“代芝花,再吵我就把你扔出去。”
“哦。”
她终于又躺了回去,盯着黑乎乎一片的天花板看,大概是数学题的后劲太大了,她真的开始困了。
这一觉睡得意外的安详。
一夜无眠,很难得,梦里没有追着自己吸血的周瞭停。
代芝花从被窝里探出头,一眼就瞧见了书桌前那个雷打不动的身影。
她都震惊了。
这人是在自己和书桌上各绑了一块磁铁吧,一醒来就自动被吸了过去。
代芝花抬起胳膊,敲了敲椅子腿。
“你饿不饿,我去买早饭。”
周瞭停侧过脸,把桌子上的包子往她那儿一扔。
“已经下午一点了。”
“哦。”代芝花伸了个懒腰,直起身子,包子已经冷掉了,但是不影响口感,她意识到自己真是饿了,昨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代芝花大快朵颐,三两下,一个包子就进了肚子,吃到第二个,她边咬一口,边笑起来,眉眼弯弯,憋着坏劲儿。
“周瞭停,我起这么晚还不是都怪你,昨天打了一晚上呼噜,我睡都睡不好。”
听到这话,“啪嗒”一声,桌子那头传来撂笔的声音,代芝花心跟着一颤,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
周瞭停身子朝后转,低下头,和她对视上,代芝花跟着他大眼瞪小眼,一眨不眨,就注意到对方眼底的乌黑比昨晚更重了几分,昨天是吸血鬼,今天就是没吸足阳气的吊死鬼。
“代芝花,是谁昨天磨了一晚上牙齿,一边大声吼不要吸我的血,一边说好饿好想咬一口?”
啊?
这是她?
她昨晚上没做梦呀。
瞪眼游戏,代芝花甘拜下风,她眨巴眨巴眼,试图装出一副可怜无辜样,来换取对方的心软。
“还不是因为昨天太饿了,你就庆幸我没半夜饿醒把你咬了吧。”
周瞭停扭过头,声音冷沉:“既然这样,不如现在就把你这只咬人的狗从我屋里扔出去。”
多么冷酷无情的人啊。
代芝花一个扑倒,扒着周瞭停的大腿:“不要啊!!!”她脑袋搁在人腿上,“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就跟被打入冷宫的妃子似的,这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晃晃脑袋,要把这想法抛出去,妃子伤心的是帝王的无情,她悲痛的是自己的求生之艰。
“班长,我保证!我就算是饿到要啃自己的手臂,也不会咬你的!”
周瞭停被人抱着大腿,身子一僵,条件反射要去提,没想到对方就跟鼻涕虫一样,黏糊糊地蹭着自己,怎么甩也甩不掉。
他伸手去扒拉身上的人。
“你好好说话!”
“好。”代芝花“噌”地一下窜回自己的位置,毫无顾忌地当着对方的面干呕了一声。别说他了,她自己也被恶心得够呛。
代芝花打开手机,看到弹出来的一长串消息。是余小鱼发来的,道歉的废话一长条,后面说她这段时间不回出租屋,代芝花可以随便住。
应该是住到她对象家去了。
代芝花随手发了个表情包,表示已阅,就又继续躺了回去。
“周瞭停,你家里人呢?”
笔尖的沙沙声没停,那边始终没抬头。
哦,这问题是他不会回答的。
代芝花翻了个身。
“周瞭停,你是在五金店帮人看店吧,那边……还缺不缺人啊。”
“不缺。”
代芝花又翻了个身。
“那你还知道有什么缺人的地方不?”
“缺人的地方我不知道,缺狗的地方倒是有。对面那家工厂却条看门狗。”
“你!”代芝花气得跳脚。
周瞭停叹了口气,“代芝花,你为什么又回来上学了?”
“要你管。”她抱着被子在席子上打滚似的翻来翻去,“反正我是要认命了,可能我就没那个上学的命。”
“为什么?”
代芝花猛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来,结果闪到了腰,龇牙咧嘴站起
身。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我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
“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明天就饿死了。”代芝花恶狠狠开口。
手机叮一声,她低头,余小鱼给她回了一个表情包。
“我要回去了。班长你好好学啊。”代芝花拎起地上的书包,推开门,她顿了顿,回头,“谢谢你了,拜拜。”
周瞭停转过身,抬眼:“拜拜。”
代芝花扭过头,关上门,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捂着嘴,一路走到旁边的房间,脚步也渐渐轻快起来。
台风雨过去了,多日阴沉的天空露出了第一抹升起的太阳,暖光从厚重的云层里射出来,照到地上,反射出水坑上亮晶晶的光,教踩在地上,像踏出万里星河。
两边是逼仄的矮墙,从头顶上方划出两三道细长的电线,麻雀在头顶叽叽喳喳的叫,抬头是飞过云层的黑色浮点,一路移动到另一边。
代芝花突然转过身子,重重拍着身后那扇房间的门。
“周瞭停!周瞭停!有飞机!”
“快出来!”
砰砰砰。
这门都要被拍塌了。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从里面被打开,少年人一身简单素白的短袖,冷脸看着她,一副很是不耐烦的样子。他触及代芝花脸上的欣喜表情,那冰冻的神情也有了几分动容,跟着指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飞机穿透过暖光四射的云层,尽头是一弯淡淡的彩虹,红霞映在天边,浅淡的蓝像最澄澈干净的清池,雨后的世界都被洗涤干净,清新的空气里还夹着青草泥土香,万物生灵飘出最纯净的灵魂,气象一新。
周瞭停扭过头,就对上一双比世间一切河流都要干净的眼瞳,温润的黑色宛如刚从池子里捞出来的玛瑙,水珠的润打磨出明亮的光。
代芝花想到了过去,程萍在看到天边飞过的黑影,不管是在厨房里忙活,还是在街上走,总喜欢拉着她,让她看。
“看!有飞机!”
那冲破云层的人工造物,在总以自由代名的天空上,像鸟,却远没有鸟那么灵活,只固守规定的轨道。
周瞭停不太喜欢被拘束的东西。在学到庄子逍遥游的时候,老师说大鹏飞九万里需要风,他们虽然厉害,但仍有依赖,不算真正的逍遥。
真正的逍遥是“无所待”,不依赖任何外物。
世间有真正的自由吗?
真的可以做到什么都不依赖吗?
后来,他想,物质依赖是共生的法则,但灵魂可以悬于其上。无需信仰,没有牵绊,便也算是“逍遥”。
然而,庄子的逍遥没有让他感到自在,却是作茧自缚,画地为牢,越求孤高,越怨天尤人,恨周遭一切不遂他意。
天地辽阔,他们并肩站着,仰望头顶没有尽头的天空。
过去,他会心生怨怼,置身这庞大的世界,他小如蝼蚁,无力撼动既定的命运,也永远逃脱不出时间的牢笼。
可,那又如何?
天空并不能看见天空,世界不能对着镜子孤芳自赏,渺小如他,却能感受到万物的一切,或许,他又如何不能是万物?
他看到了从缝隙里透出的希望。
感受到了过去生活里一直被自己忽略的,宁静柔软的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