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第 35 章

作品:《易燃易爆炸

    现在的代芝花,在幻想里,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只停在电线上的麻雀。

    叽叽喳喳的麻雀,扑腾着翅膀,从屋檐上飞下来,蓝天白云,她是最自由的鸟儿。

    “我飞到这里咯。”代芝花单脚立在椅子上,两条胳膊上下快速挥动,扫落了放在桌子上的瓶瓶罐罐。

    “快点下来,别闹了。”周瞭停一只手拉着她,想把她往下扯,又怕她摔下来。

    代芝花轻盈一跃,又直接跳到了桌子上,因身形不稳,桌子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

    电线在脚下晃,晃得她头晕,这只小麻雀高喊着:“地震啦!地震啦!”

    周瞭停慌忙上前扶稳了桌子,他两只手推着往墙上按,微微弯腰,高大的身形罩住了站在桌子上的人,伸开臂膀虚拢着。

    轻轻叹了口气。

    “玩得开心吗?”

    他抬头,对着那道鲜活的影,心里清楚对方听不懂自己说的话,才敢轻声问出。

    房间很小,代芝花站在桌子上,只能微微弓着腰,她感觉到难受了,永远挺不直的腰,想变成巨人,把这个束缚自己的壳子撑破,想顶天立地伸展手脚。

    头顶的吊灯被她撞得一晃一晃,昏暗的房间里,这唯一的光源从房间的一角到另一角,黑暗从哪边蔓延都会被立刻照亮。

    暖光迷着她的眼,眼睫像翩飞的蝴蝶轻轻颤动着。她的脸因为喝了酒的缘故,透出苹果一样的红润,这是她清醒后不会透露出来的可爱姿态。

    周瞭停站在面前,如同一堵墙,明明是为了保护她,此刻却又像是要把她围困在这方寸之间。

    他说话的时候,代芝花听见了,却听不清,又把头低下去了几分,偏过脑袋,耳朵对着人,小声问道:“你在和我说话吗?”

    “玩得很开心吧。”这回是陈述句。

    那份总像被冰碴子冻过的清冷声线,此刻也像被酒气氤氲出来的暖意消融,他的声音很低,低到不免让人多了几分亲昵的遐想。

    身为鸟儿的代芝花,此刻当然听不懂人类的话,只会摇头晃脑,不知道在跟着应和什么。

    “我不在的时候,你玩得很开心吧?”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吊灯投出温馨的光线,窗外的天已经很黑了,窗帘被紧紧拉着,书桌前,因光而存在的影子,从桌子一直拖长到地上。

    那个较长的影子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地上。另一个较短的影子却活蹦乱跳四处乱转,她一会儿翘起左脚,一会儿翘起右脚,身下的影子跟随着她的摇摆,朝着另一道安静的长影,一下,一下,贴近,又远离。

    从某一角度看过去,两道影子亲密得过分,依偎在一起,一方像踮起脚亲吻心爱少年的姑娘,一方静静立在原地,渴望垂怜,缥缈的远影,若即若离。脚下是暖光洒下的橙黄,更远的,光找不到的地方,是一片漆黑,隐约透出物品模糊的轮廓。

    “为什么后来没来医院了?因为玩儿忘了吧。”周瞭停自嘲一笑。

    先前的温柔转瞬即逝,好像只是一场幻觉,他严肃地板起脸来,很能唬得住人。

    代芝花一直弯着腰,累了,想飞到另一个地方去,却发现,朝哪儿转都有东西堵着。

    她抬脚,先是撞到了墙,转了个面,用手去推,触及到的,是衣服的布料,往上摸索几下,坚硬的肌肉怼着她,与墙相比却又显得柔软。

    她知道,这里一定就是突破口。手下又用了几分力道,掌心摩挲布料发出轻微的细响,她的手掌都被磨红了,那堵肉墙却依旧一动不动。

    咬紧牙关,又使出吃奶的力,几乎是整个人都快要贴上去了。她迫切想要撞出一个缺口,角落的呼吸都像是在被渐渐抽走,滚烫灼热的气息在四周上升蒸腾,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她喘不过气,只能微微张开嘴小声呼吸着。

    情绪越来越急切,推搡的动作越来越剧烈。伸出的手腕却突然被一股巨力桎梏着,再无法动弹,捆着她的手指就如同粗绳一样,她挣扎的同时,肉感的摩擦就也如粗糙的绳子,手腕一圈又红又烫。

    到最后脱了力,只能手肘撑着那堵肉墙,整个胸膛都压倒了下去,紧紧贴着,那种紧密不分你我的感觉,让本就头脑不太清楚的代芝花,觉得自己貌似被嵌进了墙里。

    “冷漠,贪婪,虚荣,傲慢,暴躁,自私自利,没心没肺……”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开口,说出的每一个词,都是对人无情的审判,高高在上的模样,就像是不近人情的机器,输出一段不明所以的数据。

    代芝花被他牢牢拷着,只能静静地低着头,耳朵贴着那堵肉墙,以为没有生命的物体,却听到了人类才会有的心脏跳动声。

    砰、砰、砰。

    说话时震动的声腔,牵扯着胸膛蓬勃跳动的心脏。每一个字,都让心脏鼓动得越发起劲。

    酒精麻醉着的,不只有喝醉了酒的人。

    周瞭停一向清醒的脑子,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格外地想要抒发些什么。凝在胸腔将近两个月的闷气,堵着他觉得嗓子越来越干涩,说话越来越艰难,连结着心脏处的酸痛。

    他说:

    “你这样的人,不配让人付出感情。”

    两个月,他一个人躺在医院,偶有护士过来换药,医生过来查房,再没有接触过别人。孤单落寞的时候,只有窗外啄着玻璃的鸟。

    这样的日子,想起了之前脚受伤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住院,那个时候……有觉得日子这么漫长吗?为什么现在,就觉得每日如此煎熬呢?

    自那天过后,代芝花就再也没有来过。周瞭停一直以为她总会来看看他的,就像是先前那样,只是来看看他也好。

    他们住在一起也已经有两三个月了,同学之情,室友之情,不管是什么情义,肉做的心,总会想起他来看看他吧。

    他知道这样或许很无理取闹,他竟然真的开始渐渐习惯,身边有人陪伴的感觉,怀念起逼仄出租屋里拥挤又温暖的日子。

    如果是他的话……

    放下书,他看不进去一个字,对着空白的书页开始发呆,思维在

    同样一片空白的大脑里乱窜,发散开结成一张密不通风的蜘蛛网。

    反过来想,如果是代芝花受伤的话,他会惦记着二人之间的情谊,去医院看看她的,带上一些水果,或者花?虽然他觉得花没什么必要,但是女生好像会更喜欢花,注重这些仪式。

    他会一放学就过来看看她,像当初她来看自己一样,如果她问起来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他也会一箩筐都倒出来。如果她不嫌烦,想听听学校里上了什么课,他也很愿意坐在床边,翻开书,细细讲与她听。

    窗帘被拉开,护士过来换药,叹了口气,尖尖的针刺入肉里,这个新来的护士显然不太精通给病人打针,鲜血流了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躺在床上的病人却没有什么感觉。

    今天没来,或许是因为工作太忙了吧。

    今天又没来,可能是因为雨下得太大了的缘故吧。

    一个月没来,他开始反思,或许就如当初代芝花说的那样,是他的冷漠和刻薄,导致总是独来独往,是他过于糟糕的性格,下意识疏离每一个想要靠近他的人。

    是否也要学着做出一些改变,学着放下戒备心,拉下心里的防线,尝试和人建立起更亲密的关系。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一度唾弃自己过于无趣的性格,不会说有趣的话,没有什么特别地兴趣爱好。

    如今,看到沉迷于欢乐之中,花天酒地里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代芝花。

    他知道,他都想错了。

    “喜欢和人一起出去喝酒是吗?喜欢混迹在酒吧里是吗?喜欢穿着小吊带看男人对你起兴致是吗?喜欢招那些不正经的男人围着你骚动是吗?”

    周瞭停感觉自己真的是疯魔了,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就像是心里堆积了许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拿走那块堵在心口的石子,任由洪水冲泄,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痛快,冲出来的不是沉在河底的脏污,而是破开身体每一处流出来的血水。

    也就只有这样的时候,对着一块沉默的石子,才敢有些许放肆,因为从嘴里说出来的话,不会对听不懂人类语言的石子带来伤害。

    他不知道,石子锋利的外壳,也会被被伤人的话语磨得越来越圆润钝化。

    代芝花挣扎得越来越厉害了,她用脑袋重重顶着人的胸膛,一个不慎,下巴磕到桌角,周瞭停当即松开手,却没想到这个不过是代芝花为了挣脱,故意演的一个假动作。

    她终于能够将人从自己身前推开,动作之急促,之强烈。

    直起身子,结果脑袋撞上头顶的墙,本就晕眩的大脑,浆糊一样晃荡,加速了昏迷的进度。

    她眼睛一闭,头一低,往下倒去。

    整张脸朝着下方已经伸开手要去接住她的人,鼻尖和对方的鼻尖碰到的时候,就像是船碰到礁石,那是惊天动地的一瞬。

    温软的嘴唇,正好撞上同样似含着两片花瓣的柔软。

    一开始的懵,过后是绵延无尽的麻意。

    除了嘴上的那份柔软的触感,再感觉不到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