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第 36 章

作品:《易燃易爆炸

    房间的温度陡然攀升。

    暖橙色的光像暗火,无声地灼烧着空气,让危险的气息在这狭小空间里变得清晰可触。

    指节牢牢抓着桌边,沿着手臂往上攀升的青筋,似深扎入土的根脉,蓬勃有力。

    深冷的瞳孔是冷清幽寂的古井,湿润起水作的帘幕,里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倒映出少女红润的脸庞和紧闭眼时的神情。

    她昏睡着,那样静谧安详。

    此刻,万籁俱寂,只有他一个人,被乱如麻的思绪束缚着动弹不得。

    他的心慌意乱,他的忐忑不安,他的矛盾,他的纠结,他的自遣。

    她都浑然不觉。

    好奇怪。在不为人知的一隅,他这样悄无声息,感受自己身上的每一处异常。生平第一次,能够如此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仿佛下一瞬,就会冲破胸腔。

    几个呼吸间,那种异样的感觉却仍旧迟迟未能褪去。

    周瞭停将怀里的人轻轻安放在自己怀里。

    怀中的人,醒着时张牙舞爪横行霸道,全身长满了刺,去刺痛每一个靠近她的人。睡着时,那刺就卷曲成小动物的绒毛,她的骨架很小,又瘦,缩成团时像寻求依偎的流浪猫,可怜可爱。

    脑袋歪靠着搭在自己的肩膀,正要向下滑去,他掌心放在后脑勺去将人扶正,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由此时此地做出来,却如何都奇怪。

    是否太过亲昵。

    是否超出了一定的界限。

    周瞭停将人抱起,轻轻放在床上。

    他坐在床边,目光顺着窗外透进来的亮光看去,桌子上躺着一个小光圈,有人打着手电经过时,就会跟着晃动。

    光圈缓缓流动,就如水中的鱼漂,上下沉浮间,周瞭停感觉到自己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目光渐渐平静,沉缓。

    地上,他之前睡的床铺,被代芝花收了起来,不知道放在了哪里。

    代芝花睡在左边,占了一小半的床。他躺在另一边,背对着人,微微缩着身子,半只脚要悬在外面。高大的身形,对比起旁边的瘦长身影,只占了床的三分之一。

    一米五的床,勉强躺下了两个人。

    *

    代芝花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酒吧里和小姐妹们玩乐,她梦里在推杯换盏,现实里也跟着猛地直起身,脚一蹬,手臂往前一递。

    “喝!”

    紧接着,旁边响起“噗通”一声。

    有什么重物硬物从床上掉了下去。

    起初她以为是被子,手一摸,意识到被子还盖在自己的身上,接着慌慌张张爬到床的另一边,低头去看,就看到地板上躺着一个人。

    周瞭停一晚上没睡好,好不容易睡着了,结果就被人一脚踹碎了美梦,直接踹出了床。

    他坐起身子,手向后撑着地板,抬头,就对上趴在床沿边,正低头看向自己的代芝花。

    两只眼睛从床边上探出,一眨不眨盯着,她感觉自己还在做梦,是幻觉吧,周瞭停怎么会回来?

    代芝花觉得这比纵情声色的梦还要虚幻不现实。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二人头顶,他们视线相对,闹钟铃响起,是一段没什么规律且称不上好听的旋律,眼睛和耳朵都被纷乱所充斥,足够光怪陆离。

    “周瞭停!”

    面前这人率先错开视线,起身,又坐回到床边上,代芝花这才反应过来,大叫一声。

    声音之大,几乎是喊破了喉咙,要把房顶掀翻天。

    周瞭停背对着她,纯白的T恤衫映出他挺阔的背,肩胛骨凸出两个性感弧度,修长的脖颈微弯。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瞭停?你怎么回来啦?”

    代芝花欣喜若狂,两只水灵灵的眼四射出光,像汪清泉,里头叮铃咣当盛着夏日梅子汤。

    她手里夹着枕头,刚要攀上对方的肩膀,却被他一下挣开。周瞭停猛地起身,站到床边,转过来面朝着她。

    一张脸还是先前那样死板无趣,没什么表情。

    白瞎了这么一副好看的皮囊。

    代芝花不明所以,不过也并不在意,知道这人毛病多,还阴晴不定,念在他还知道回来的份上,她宽容大度,不跟他计较。

    “你的伤好啦?”

    枕头被抱在胸前,她头轻轻一歪,露出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周瞭停没回她,兀自坐到前面的椅子上,捧起桌上的一本书,翻看起来。

    代芝花忍着口气,咬碎了牙,才没把手里的枕头扔出去。

    “喂!你为什么不理我呀?”

    代芝花光脚下床,走到他的旁边。

    他正在看一本数学书,上面乱七八糟的公式,代芝花瞥了一眼,就开始头晕。

    “这里你不是看过了吗?”

    她感觉今天的周瞭停有点怪,但是又说不出来哪里怪,毕竟这个闷葫芦,心里再怎么千折百回,依旧一脸漠然。

    一次两次,代芝花还会耐着性子去问,几次被人无视,她的脾气直接炸了,重重朝周瞭停的肩膀一推。

    “你又发什么病啊?!”

    周瞭停被她这么一推,手中的书直接啪嗒一声掉到桌子上,书本很厚,书页刷啦啦翻飞,又回到开始的一页。

    最后完全合上,就留了个书封。

    他起身,开始在房间里翻找起来。不知道是在找什么,翻开各种乱七八糟大柜子小抽屉,每打开一个地方,还要故意发出巨大的声响。

    “你在找什么啊?”

    “我的被子。”

    “哦,我昨天拿去晒了。”代芝花抱臂坐在床上,就这么盯着他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不想他第一天回来,就和他吵架。

    周瞭停闻言,动作一顿,身形有些僵硬地在房间里走动着,又一个一个把柜子抽屉关上。

    “周瞭停!你他妈到底有什么毛病啊?”

    明明不想吵架的,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一同无法收敛的,还有心里那团已经被点燃的怒火。

    周瞭停转过身,冷眼看她。

    代芝花被他看得越来越炸。

    “我真他妈倒了八辈子血霉。”

    “有病就去治,别来我面前发癫!”

    周瞭停跟着轻笑了一声,似是对她方在的一通骂并不在意,只是兀自又坐回到原来的地方。

    桌子上摆满了各种书,还有一些用完了的笔芯,他有收集这个的爱好,笔芯都被橡皮筋捆起来堆在一起。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代芝花才想起来自己今天要去上班。她咿咿呀呀跟着那头掰扯了几句,然后迅速起床洗漱,一股脑儿冲出门。

    过去没有哪一天,是那么急迫地想要逃离这间出租屋。明明渴盼着那人的回来,可真正到了这一天,一切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美好,或许梦境和现实还是有差距。

    她内心深处可能并不希望周瞭停回来,只是那阵突然离去的伤痛放她觉得孤单落寞,适应一段时间就好了,是她太心急,以为自己是不舍,其实只是没习惯。

    日子又过回了先前那般,两个人依然看彼此不顺眼,忍着心烦委屈住在一个屋檐下,巴不得早点起床,就为了错开一起早起的尴尬。

    对对方的厌恶程度,可以举例出几十条,但要说为什么还要住在一起,可能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代芝花坐在工位上,已经数不清第几次因为发呆,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了。

    也数不清第几次,老板说出那句“不想上班就别来上了”的话。

    代芝花多想脱口而出那句“好”,现实生活所迫,给她一百个胆子,也再不敢轻易辞职。

    人生哪有那么多条可以选择的路,到头来还不只是命。

    回到出租屋里的代芝花,没有见到周瞭停。

    走近到房间,透过窗子看到里面漆黑一片,就像是之前很多个下班的夜晚,她机械地进门,手臂抬起,熟练地摸到墙上凸起的开关。

    灯亮了,黑暗顷刻间被光明驱散。

    恍惚间有那么一瞬,她觉得早晨发生的事不过是一场梦,周瞭停并没有回来,这一切不过是她为了打消痴妄的白日做梦,自我宽慰。

    你看,就算周瞭停回来了,也还是那样,并不能改变什么。

    她好歹也在医院里照顾他过一段时间,惦念着同居室友的情谊,虽然只是短短几天。

    就好比先前,她想尽千方百计,也不能从他嘴里讨到一句“谢谢你”。

    你不能奢求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会来肯定你的付出,不能奢求一个刻薄寡恩的人,会去主动偿还这份恩情。

    代芝花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她太累太疲惫了,但是脑袋里装着的东西,却执拗地不让她休息。

    还要想什么?

    想早上发生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门把手被转动,夜很深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同时伴随着轻手轻脚的洗漱。像一只跳动在草坪上的蚂蚱,夜色里伪装得很好,如果代芝花睡着,她一定不会被吵醒,但是现在她醒着,甚至清醒得过分。

    任何轻微的响动,都足以牵扯着她的大脑神经,让她感觉烦躁。

    她翻了身,床板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吱嘎的声响。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代芝花能感觉到自己旁边的位置陷下去了一块。

    她蓦地弹跳起身,反应很大,扭头瞪向周瞭停:“你干嘛!”

    “今天下雨,我的床铺没收回来,湿了。”

    周瞭停边说边将脚也放到床上,他侧躺着,占的位置很小,甚至算是挤到了最边上,被子是一块自带的毯子,很薄,应该挡不住什么风。

    代芝花下意识又往旁边挪了几分,这般态度,就像在面对什么洪水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