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第 37 章
作品:《易燃易爆炸》 代芝花翻身侧躺。
两个人躺在一张单人床上,明明那么拥挤,却硬生生隔出一道楚河汉界。
这夜,代芝花明明很困,一根筋却被吊着无法安眠。侧躺的姿势,硌得她骨头生疼,好想翻身,却又执拗地不去动。
薄薄的被子,横过来,盖在两个人的身上。
代芝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良久,久到她以为周瞭停应该已经睡了,才敢偷偷翻身,平躺着,却又觉得另一边被压久了不舒服,她又转了个身。
结果鼻子刚好擦过对方的鼻子,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动作僵硬起来,从刚刚不小心被触碰到的那一点开始,酥麻的感觉瞬间蔓延开全身。
她没想到这样一个翻身,会和周瞭停脸对脸。
漆黑的夜里,窗帘紧闭,唯一的亮光是从门缝外面透进来的微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趁着黑暗,悄悄遮掩自己,睁着一双大眼,眼睫止不住地扑闪。
凑得这般近,连黑暗都要为目光让道,隐约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像是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灰布。
他枕着自己的手,呼吸轻轻喷洒在枕边。
这样安静的时刻,像一道分界线,把白天的暴躁与愠怒隔绝在外。清白的太阳,总不留情面地揭露人心底不愿承认的事实,而到了夜晚,宁静的月亮却温柔地抚过每一个乖戾叛逆的孩子。
如果他白天也像睡觉时那般乖顺温和就好了。
这么想着,代芝花慢慢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恍若月光如瀑,径直倾泻在这张床上,他们躺在静静流淌的河畔边。那样安宁的世界,躺着两个安宁的灵魂。
无处安放的情绪,都随着迢迢流水远去。
*
翌日,代芝花主动询问起周瞭停有关他家的事。
“你不回家……真的可以吗?”
周瞭停扭过头,看向她,面露不解。
代芝花低头划拉着手机,状似不在意地说道:“你姐好像挺关心你的,现在你可以回家了,你不回去和她一起住吗?”
“她结婚了。”周瞭停合上书,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代芝花被他看得坐立难安,直觉他之后说出来的不会是什么好话。
“你为什么之后没来医院看过我?”
“啊——”代芝花迟钝地抬起头,手机屏幕几乎是要被她戳出一个洞,黑色的屏幕上倒映出她此刻犹犹豫豫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模样。
“我以为你姐姐会照顾你,想着你应该不需要我了。”
听到这话,周瞭停不禁皱起眉。
“周茜结婚去国外了。你以为她很关心我,其实不是的,因为之前我和她在外婆家,外婆重男轻女,导致她小时候特别讨厌我。她对我的感情没有那么多,之后不常见面,在出国奔赴大好前程和照顾弟弟间二选一,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个。”
代芝花抬眼,她微微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那些在面对脆弱的人时,她都能轻易说出口的宽慰,此刻对上这样一张冷面,她分不清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倔强地伪装。
太具有迷惑性了,他说完这些,依旧能扭过头,继续干方才未完成的事。
“周瞭停,对不……”
“对不起。”
代芝花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方才由那硬冷声线说出口的三个字,像是一剂针狠狠扎进她搭在膝盖的那只手上。
她感觉脊背发麻,全身血液都开始倒流,毫不夸张地讲,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太可能听到周瞭停说出这三个字了。
“对不起,我方才的表达可能有些歧义,并不是需要你的照顾,才想要你来。”
他背过身,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梗着脖颈,硬是不敢转过头,面向身后的姑娘。
代芝花觉得眼前的一切还是太过魔幻了,她忍不住去掐了自己的手臂,很痛,低头看,手上被拧起了一块青。
不是梦。
“你是因为这个,才向我道歉的吗?”她问道,嗓音干哑。
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清了。这样简单的词句,说出口竟然是如此艰涩。
周瞭停没有理解她的意思,翻过一页纸,这才突然反应过来,他想,自己或许真的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永远表达不清楚心里真正想说的话。
他想,或许是因为他总是耻于向别人透露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所以,开口说的话也习惯靠向模棱两可的回答。
似乎这样,就可以显得自己的情感没有那么浓厚。
他下定决心,要好好改变自己。
一段健全的关系,始于两方的磨合,包容彼此的所有,不管好与坏。
周瞭停转过身,眼神坚定地望向代芝花,那望断秋水的视线牵连着她的心绪,心的某一角被人揪起,狠狠打了个结。
代芝花不免也认真了几分,她觉得有点好笑,此时此情,两个人这样严肃地,像是在讨论一道数学压轴题似的,尝试打开心扉,学习友好相处。
“不是的。”周瞭停摇摇头,这般笨拙地去解释,就犹如牙牙学语的孩童。他都快忘了,过去的自己,是何等的能言善辩,在语文作文上,在众人目光追寻的讲坛上。
“我道歉,是因为我擅自揣摩你不来医院的原因,误解了你。这些天朝你发了脾气,还和你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
刚开始学会表达的人,总是莽撞,每一个字,每一个词,从他的嘴里说出,仿佛都失去了原有的含义。他机械地吐露,那样僵硬生涩,没什么情感,致使说出的话总显出一种异样的别扭。
代芝花真的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天知道她有多想在此刻掏出手机,把这一幕录下来。
“周瞭停,你不会真的脑子也病了吧?!”
他抬起眸,那道满含幽怨的视线阴恻恻地投过来,代芝花当即笑着举起双手,作出一副投降的姿态。
“好了好了。”
她笑起来时,脸颊两侧若隐若现的小酒窝又冒了出来。平日里那副锋利又美艳的模样,此刻竟被笑意冲淡了,透出一股又
甜又纯的劲儿。
“我也有错。”她被对方这一本正经的作态逗得想笑,一记眼刀过来,却又只能强憋着笑,也学着端正了坐姿,双手搁在膝盖上,“我不该自己跟自己闹别扭,不去医院看你,也不该这些天总跟你发脾气——”
她说到一半,就看到周瞭停摇了摇头。
“怎么了?”她话被打断,也就没继续像小学生念检讨似的说下去。
周瞭停目光沉静,潭水里倒映出此刻代芝花乖巧坐在床上的模样,圆圆的大脑袋,瞪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
“我向你道歉,并不是要你也一起认错。代芝花,我只是想求得你的原谅。”
他低垂着头,向来挺直的脊梁骨,在此刻就如被风吹折了腰的柳枝,这样低的姿态,虔诚得宛若祷告。
代芝花见状,瞬间六神无主,手脚慌乱成一团,她好像变成了一只听不懂人话的小虫,被突然落下的雨水围困在原地,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要说些什么才好呢?
和周瞭停习惯了争吵,习惯了总是扯着嗓子互相吼,却不知道,原来他们也可以有心平气和坐下来谈的这么一天。
初始的遇见算不得好,对彼此的偏见种在心底,生根发芽,带着有色眼镜看对方的时候,又一次次撞见彼此偏离预设的模样。于是好奇,于是靠近,于是又在靠近之后互相嫌弃。
其实他们都是偏离固有轨道的异类,真实的样子,从来不符合任何人的预想,
代芝花面上如何讶异,内心却又是怎样的波涛翻涌。
要说原谅吗?
众人眼里的周瞭停,是清冷自持的学神,是温和有礼的班长,却独独对自己总是挑剔得过分。怎样的傲慢与冷淡,那些从不肯示人的刻薄一面,全都在她面前不遗余力地展现。
原来一直想到等到的一句“对不起”,是在这样的情境下,由他嘴里说出。
“你之前说,我们一起考出去。”
“周瞭停,如果你能够让我进年级前十,我就原谅你。”
听到后面半句,面前的少年突然抬起头,很难在这样一张冷淡的脸上看到震惊的表情,上一次,还是在代芝花说过“再也不会去学校”后,第二天又突然出现在了教室里。
代芝花手肘撑着膝盖,掌心捧着脸,朝他眨巴眼,努努嘴:“你不会做不到吧?”
她跳下床,走到周瞭停面前,蹲下身。周瞭停似乎还没有从她刚才说的那句话里反应过来,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衣服下摆被人轻轻扯了扯。他低下头,对上一张靓丽的面孔。柔顺的长发顺着腰线滑下去,一双小猫似的圆眼睛笑起来弯成月牙。她手指还揪着他衬衫的一角,小幅度晃着。
故意摆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她明明蹲着,仰着脸看他,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逗弄的味道。
周瞭停把脸转开,藏在发根里的耳朵已经红透,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那就从现在开始补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