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作品:《她从荒芜开始》 场地中央,一根五米左右,重达百余磅的粗壮黑松木横在地上。赛场正前方四米外,赛场前方用红色画出一条笔直的十二点中线,两侧再划出十一点、十点与一点、两点的扇形刻线。
老科温扶着传声晶,大声宣读规则:“老规矩!每队两人,每人三次机会!木木杆必须完整翻过去!顶端先着地,尾端越过垂直线,最后越正对十二点方向,分越高!按两人最高成绩合并算村队排名!第一名拿6个积分,依次递减!另外,谁要是把木头扔进观众席,”他顿了顿,“自己负责把人从医馆背回来!要是砸了酒摊,直接赔我一年的酒钱。”
全场爆发出轰鸣般的笑声与怪叫声。
落石村候赛区里,老伍德站在林策旁边,看着林策手里的报名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林策小姐,你真不让格伦上?就他那身力气,扔这个绝对不吃亏。”
"不上。格伦的两项名额,要留给矿石搬运接力和矿难救援。”林策转头看他,“格伦作为兽人,力气是大,但他比不过你们老矿工有经验。”
老伍德还是一脸肉疼:“那这一场怎么办?”
“输。”林策看向场内,“我们东陆有个很有名的赛马故事,叫田忌赛马。”
“扔木头跟赛马有什么关系?”老伍德不解。
“关系就是比赛不是看谁赢第一场,是看最后谁分最多。”林策笑着说,“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抛原木——正式开始!”
老科温的声音顺着四周的黑铁柱轰然炸响,整个竞技场沸腾起来。
抛原木历来都是最让观众兴奋的比赛,没有什么比一根四五米长的木杆被一个壮汉整个掀翻、轰然砸在地上更让人血脉偾张的了。
十二名选手分成两组,第一组首先上场。
第一个登场的是黑曜矿队的二号选手。他显然经过极严苛的体能训练。他爆喝一声,弯腰将粗重的松木贴胸抱起,大腿肌肉高高隆起,顶着数百磅的重压在冰地上发起猛烈助跑!
“哈!”壮汉双手猛然向上向上向上托举!粗壮的松木呼啸着飞向半空,巨大的惯性带着它在空中极其沉重地旋转。
“砰!!”
顶端砸在土地上,发出沉闷的震响,溅起无数泥屑!木杆顺势翻倒卧地。
“翻转成功!偏向一点半方向!得分:7.5分!”老司赛人的声音穿透全场。
黑曜队拿下了极其扎实的开局。看台上矿监署的阵营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贵宾台上的文森特总长也微笑着颔首。
紧跟着黑松林的年轻矿工也上场。他话不多,掂了掂木杆找准重心,助跑、托举、松手一气呵成。木杆稳稳翻转一周,落地时偏差不大,成绩立刻压过了黑曜队。黑松林观众席齐声叫好,玛蒂尔达村长微微点头,神色松了些。
赤铜谷的二号选手因第三个上场,胆子大,冲得猛,可惜落地时歪了些,排在中间位置。赤铜谷的观众唉声叹气,情绪有点低落。
矮人工坊的一名壮年矮人上场时,看台上还起了一阵小小的哄笑——矮人个子矮,攥着两丈长的木杆,看着格外不协调。可他却毫不受影响,矮腿蹬地爆发力惊人,借着腰腹力量把木杆高高送起,木杆在空中翻得又高又稳,落地偏差居然只比赤铜谷的选手差了一点。
全场顿时收了哄笑,有人拍着看台喊:“矮人可以啊!别看个子矮,劲儿都在腰上!”
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热,观众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落石村的哈克第五个上场。他手心有点冒汗,深吸一口气冲出去,第一次试抛没找准角度,木杆没翻过去,重重倒在地上。看台上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哄笑,落石村的看台却立刻响起整齐的呐喊:“哈克加油!稳住!”
哈克咬咬牙,第二次、第三次调整姿势,终于让木杆完整翻转,可落点偏得厉害,成绩暂时垫了底。他走回队伍时有点懊恼,林策冲他微微点头:“已经很好了,后面还有贝恩。”
最后上场的是灰岩村的年轻矿工。年轻人一身肌肉鼓胀,手感很稳。三次试抛一次比一次好,最后一次落地偏差极小,超过了黑曜村。
灰岩观众席爆发出欢呼,有人挥着陶酒杯喊:“看见没!这才叫灰岩的本事!新人也比黑曜的花架子强!”
黑曜那边一片沉默,队员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第一轮结束,各队的一号主力依次登场。
最先上场的黑曜主力伊森,显然憋着一口气。助跑距离拉得更长,发力也更稳,木杆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翻转一周后稳稳落地,成绩爬到了第一。
黑曜看台瞬间炸了,矿监署的官员也坐直了身子。有人扯着嗓子喊:“刚才是谁说我们花架子?睁大眼睛看清楚!”
灰岩观众不甘示弱:“得意什么!格雷厄姆还没上呢!”
黑松林的罗尔夫紧跟着上场。这位老矿工和格雷厄姆斗了十几年,手法稳得像刻在骨子里。三次试抛一次比一次准,最后一次落地,偏差只比伊森大了一丝,暂列第二。
黑松林与黑曜的观众立刻吵成一团,都喊着自家选手能赢。
赤铜谷、矮人工坊的选手陆续上场,成绩各有千秋,都挤进了上游梯队。看台上欢呼声、惋惜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终于轮到格雷厄姆上场。
全场瞬间静了大半,连吵得最凶的黑曜观众都停了嘴。贵宾台上的黑石子爵也微微倾了倾身。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拿过三次个人冠军的老矿工,今天还能不能再创纪录。
格雷厄姆已经五十多岁了,前面几个年轻矿工冲进场时带着的那股锐气,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到。他缓缓脱下了厚重的旧皮革外套,丢在地上。暴露在寒风中的上半身布满了交错的矿伤与疤痕,皮肤呈沉淀多年的铜褐色,一身厚实的肌肉,不是精心雕琢的健美线条,而是实打实几十年矿区劳作带来的沉甸甸的力量感。
灰岩村的看台上,不知是谁先用拳头敲了一下胸口。
“咚。”
很快,旁边又有人跟上。
“咚、咚。”
低沉的声音一下一下连起来,并不整齐,却越来越响。
老科温没有像刚才那样开玩笑。
“格雷厄姆。”他的声音从四周的传声晶里传出来,“二十七年前第一次参加燃木节竞技大会,今年是第十八次。”
赛场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前三次个人冠军。”老科温顿了顿,“至于今年,谁知道呢。五十岁以后,人的腰可不会因为你以前拿过冠军就突然变年轻。”
看台上顿时响起一阵笑骂。
格雷厄姆连头都没抬,只伸手摸了摸木杆,又往前挪了半步。
林策很快发现,他和前面那些选手不一样。
别人拿到木杆以后,多多少少都要调整两三次手的位置,有人甚至要重新放下,再找一遍重心。格雷厄姆只摸了一遍。
左手下移。
右手托住底端。
然后不动了。
“看他的手。”老科温忽然说道,“别光盯着胳膊。木头每年都是新砍的,同样长、同样粗,重心也不会一模一样。”
格雷厄姆屈膝,腰背缓缓绷紧。
没有吼声。
那根粗大的黑松木一点点离开地面。
先是底端抬起,接着整根木杆沿着他的肩膀立起来,直到几乎笔直地指向天空。
周围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这是最难受的时候。
木杆一旦真正立直,重量便不再只是压在手臂上,而是顺着肩膀和脊背往下沉。稍微偏一点,前面的努力就全白费。
格雷厄姆站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不快。
第二步依旧不快。
到了第三步,他才开始明显加速。
那根立在肩头的黑松木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摆动,却始终没有失去平衡。看台上的击胸声已经停了,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的落脚位置。
红色的十二点中线越来越近。
格雷厄姆没有像伊森那样把速度提到极限。
最后两步,他反而收了一点。
“就是这里。”老科温低声说。
下一刻,格雷厄姆左脚踏实,身体猛地向前一送。
双手从木杆底部托起。
原本笔直立着的黑松木终于越过了最危险的平衡点。
它开始向前倒。
场边有人已经站了起来。
沉重的顶端越压越低,尾端则顺着惯性从格雷厄姆手里向上荡起。
“翻过去——”
老科温话音还没落,木杆顶端已经重重扎进土地里。
“砰!”
一声闷响。
随后,整根木杆从半空翻落下来。
看台上几千双眼睛几乎同时看向地面。
木杆从落地点到最终倒下的方向,几乎正正压着那条鲜红的十二点中线。
竞技场安静了那么短短一瞬。
老科温低头看了一眼裁判举起的牌子。
“十二点!”他的声音一下拔高。“十分!”
<
p>整个竞技场骤然炸开。
观众们站起来疯狂鼓掌叫好。
“这老家伙,有点东西。”橘座叼回刚才看得太专注而掉下去的肉干,一边啃一边含糊评价。
老格雷厄姆站在赛场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胸口剧烈起伏。他转过身,向着四方看台缓缓举起了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
“格雷厄姆!格雷厄姆!格雷厄姆!”
呐喊声响彻云霄,这一刻,这个五十多岁的老矿工,就是这片赛场上无可争议的王者。
然而,虽然老格雷厄姆拿到了无可挑剔的个人最高分十分,但抛原木比的是全村两名选手的综合成绩。
黑松岭以两分的综合微弱优势,逆风反超灰岩村,成了抛原木项目的村队团体第一名。
当老科温顺着传声晶公布最终得分时,全场开始讨论起来。
“最强的绝对还是格雷厄姆!”
“个人强有什么用?黑松岭两个人都在前四,人家综合成绩才是第一!”
贵宾台上,各大商会代表与城政官员们交头接耳,无不为这场扣人心弦的拉锯战惊叹。
第一场比赛的积分榜在巨型木牌上轰然挂起:
【抛原木-村队团体排名与积分】:
第一名:黑松林积分6分
第二名:灰岩村积分5积分
第三名:黑曜矿队积分4分
第四名:黑石矮人工坊积分3分
第五名:赤铜谷积分2分
第六名:落石村积分1分
艾拉站在榜前面,耳朵耷拉着:"最后一名……"
"不是最后一名。"凯恩淡淡的说,"是第六名。"
“有差么?”
"有。"林策从后面走过来,"因为还有三天的比赛。"她抬头看着那个榜单。
"格雷厄姆今天赢得很漂亮。"凯恩补充道,"但他也消耗了体力。"
"对。我们的目标是……"林策顿了顿,"不是赢每一场。是赢该赢的场。"
市集赌坊的赔率牌前,庄家飞快地将落石村的赔率改写成了更加讽刺的55。
黑铁商会代表看了一眼积分榜:“范恩会长,你的落石村现在可稳稳扎在倒数第一上呢。”
莱昂抿了口热的香料酒,他的眼光落在积分牌边和人交谈的林策身上:“不着急,这才是第一场。”
日头过了正午,赛场的锋芒暂时收了起来。
下午是孩童赛,不算入各村总积分,就是燃木节给孩子们的乐子。主项目是矿兔跳台:一块块高低错落的木台排成一列,地被铺上了厚厚的草垫和干麦秆,孩子们要从台上一路跳过去,脚不落地就算赢。奖品也简单:糖渍浆果、木雕小兔子、彩色布带,还有巴掌大的铜制小矿灯。
上午还在互相抛狠话的大人们,到了下午全换了模样。
格雷厄姆蹲在看台最前面,对着自家孙子扯着嗓子喊:“跳稳点!别看下面!”平日里沉稳的老队长,此刻嗓门比谁都大,手心里全是汗。
玛蒂尔达村长也没了上午的冷脸,攥着拳头给黑松岭的孩子加油,孩子跳错一步她就皱紧眉,跳过去了又立刻松口气,比自己上场还紧张。
布伦希尔德靠在场边的柱子上,看着台上蹦蹦跳跳的小孩,嘴角也松了点弧度。有个小矮人脚滑差点摔下来,她眼疾手快伸手接住,把人稳稳放回到木台上,粗声粗气地说了句“小心点”,又别扭地别过脸。
老科温的解说突然就变温柔了。一会儿说“这小子胆子大,以后肯定是个好矿工”,一会儿笑“摔了别哭啊,摔一下长一寸”,惹得全场阵阵发笑。
贵宾台上的人也都放松了些,西奥的目光落在跑跳的孩子们身上,紧绷的下颌线松了些许。
林策看着场上蹦跶的小身影,还有周围一脸紧张的大人们,忽然觉得很可能这才是燃木节才有的样子。
赛场上他们是斗了十几年的宿敌,为了名次、为了脸面、为了村子的荣光寸步不让。可赛场下,他们都是在这片冻土上熬寒冬、讨生活的邻居。
较劲是真的,一起守着这片矿脉、一起过燃木节,也是真的。
夕阳把赛场染成暖橙色的时候,孩童赛也散了场。
孩子们攥着奖品跑回自家营地,叽叽喳喳的笑声飘得很远。白天的喧闹慢慢沉淀下来。
林策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往火堆里又加了一块木柴。
还有三天,真正考验协作、考验技术、考验巧劲的项目,还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