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为什么它不能自己爬上去?

作品:《她从荒芜开始

    第二天上午,是寻脉赛。

    昨日抛原木时那种震天的喧闹淡了不少,竞技场西侧原本废弃的试矿场被重新清开,露出六块大小相仿的岩坡。裸岩、冻土、裂隙和旧水道纵横其间。今天比的不是谁力气大,而是矿工真正吃饭的手艺。

    老科温站在传声晶前,照例先得罪了一遍所有人:“昨天我们已经证明,黑石城从来不缺力气大的蠢货。”

    看台立刻嘘声一片。

    “今天看看谁真的会挖矿。寻脉赛,每队两人。找矿、定脉、取样,谁找得准、挖得快,谁分高。炼金探矿器具和魔法一律不准用,连藏在石头里的矿都得用魔法找的话,我看你不如直接回家放羊。”

    规则说完,各队便到矿监署文书负责的抽签处领取试矿区。

    灰岩村抽到一号,看台上立刻有人喊了声“好签”。

    黑松林摸出的却是六号。

    四周顿时“嚯”了一声。

    六号是出了名的烂地,碎层、旧水道、假矿迹一样不少,历年栽在这里的队伍能数出一串。黑松林的人脸都绿了,可签是自己抽出来的,除了骂一句手臭,也没什么可说。

    落石村最后抽到五号。

    老伍德拿着木牌回来时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林策问:“五号不好么?”

    “也就比六号强点。”

    林策看了一眼还在那边黑着脸的黑松林:“那还行。”

    她运气向来欠佳,不然也不至于穿越到这里。但,至少最差的那块还没落到自己头上,所以也没啥能叫苦的。

    落石村派出的两个人,是老伍德和哈克。

    老科温念到名字时停了停:”哈克?昨天那个帮助落石村稳稳拿下第六名的哈克?”

    全场轰然大笑。

    艾拉在场边已经捏紧了拳头:“我迟早把那个老瘸子的台子拆了。”

    老伍德倒没理会,只拍了一把哈克的肩膀:“今天不扔木头。”他说,“挖矿,我们不比别人差。”

    铁钟声响,六组选手同时入场。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比昨天安静得多。

    没有木杆砸地的巨响,也没有一群人扯着嗓子数步数,场上只剩断断续续的敲击声。矿工伏在岩壁前听回音、辨裂纹、看水痕,有时候半天才挪出去几步。

    灰岩村发挥得几乎无可挑剔,第一个定脉,也第一个取出矿样。

    黑曜矿队的少爷们动作最快,却一头撞进了假矿迹,最后虽然及时修正,还是丢了不少时间。

    最惨的还是黑松林。六号区接连把他们骗进旧水道和碎层,折腾到时限将尽才勉强取出样本。

    至于五号区的落石村,前半程几乎没什么声音。

    老伍德和哈克一度插错了旗,又自己拔了出来。

    直到其他几队已经开始开凿,五号区才终于传来一声沉沉的铁响。

    红钉落地。

    之后又过了很久。

    久到老科温都忍不住在传声晶里提醒:“落石村,昨天,你们至少还是知道木头在哪里的。”

    看台刚笑起来,落石村忽然爆出了一阵欢呼。

    哈克跪在坑边,满脸灰土,手里举着一块完整的矿样。

    裁判重新测了一遍五号区那根红钉的位置,红钉距离真正的主矿脉中心,不到一掌。

    “本届寻脉赛,定脉最准,落石村!”

    昨天还在嘲笑哈克的人,这一次真的鼓起了掌。

    老伍德只是伸手,在哈克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老科温却显然还没准备放过他。

    “恭喜哈克。经过两天比赛,我们终于知道他到底适合干什么了。”他顿了一下,“反正不是扔木头。”

    全场再次大笑,这回连哈克自己都笑了。

    最终,灰岩村凭定脉速度、走向判断和取样时间拿下第一。

    落石村因为定脉最准,虽然速度落后,但还是拿到了第二名。

    寻脉赛最终排名:

    第一,灰岩村,六分。

    第二,落石村,五分。

    第三,黑石矮人工坊,四分。

    第四,黑曜矿队,三分。

    第五,赤铜谷,两分。

    第六,黑松林,一分。

    巨大的积分木牌重新写过以后,灰岩村以十一分独占第一;黑松林、黑曜矿队和矮人工坊同为七分;落石村六分;赤铜谷四分。

    贵宾台上,托尔的目光在积分牌上停了一会儿。

    灰岩村十一分,黑松林,七分,很好。随后,他的视线往下一格:落石村,六分。

    只差一分。

    托尔端到唇边的酒杯停住了。

    范恩手里那张二十金币的票,是五十倍。

    没过多久,炉火赌坊门前的赔率牌上,“落石村:五十五”被擦掉了,换成了新的数字:三十。

    艾拉经过时一眼就看见了,立刻就开心了:“昨天不是还五十五吗?”

    林策拍了拍她的肩:“下午机关赛,你和科林,把赔率再打下来?”

    艾拉对着她眨了眨眼睛:“放心交给精灵,下午让他们再改第二遍。”

    午后的竞技场地中央竖起六座六米高的木制井架,每座井架底下都摆着一只空矿筐,旁侧料堆里木料、绳索、铁轴、齿轮坯、滑轮码得整整齐齐,金属反光混着木屑气飘满全场。

    艾拉从吃完午饭就异常亢奋。

    不,准确地说,她从昨天知道今天要比机关赛就开始亢奋了。林策注意到,别人进场以后都在研究自己的材料和井架,艾拉却在看矮人工坊那一队。布伦希尔德·铁砧带着另外两个矮人工匠入场时,艾拉的目光几乎就没移开过。

    科林提醒她:“艾拉小姐,我们的位置在这边。”

    “我知道。”她嘴上应着,眼睛却舍不得收回来,“我这是在观察强劲的对手。”

    传声晶嗡的一声亮起,老科温懒懒散散的声音砸下来:“机关赛,今年的主题是比矿井提升机关赛。三个人,一堆料,一座井架。把这筐矿,从底下送到上面。越重、越快、越稳,分越高。魔法不准用,最后只能留一个人操作。”

    他顿了顿,语气里裹着点促狭的笑意:“至于你们怎么把它弄上去……”老科温耸了耸肩,“就不关我的事了。”

    他又指了指矿筐:“顺便提醒一句,掉下来也算失败。今天筐里装的是石头。感谢诸神,至少没有矿工。”

    落石村这次派出了艾拉、科林、哈罗德三人。分工早在赛前就商量好了:艾拉主设计与核心装配,科林控尺寸、排工序,哈罗德干重活,同时以老矿工的眼光把关实用性。

    艾拉赛前早就准备好了方案。一台她自己改过的复合齿轮提升机,用了三级变速和一组自锁棘轮,设计图纸她在脑子里改过不下二十遍。她非常想让矮人看看,精灵也能做出漂亮的机关。这个念头她没跟任何人说过,但从她走进竞技场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已经出卖了她。

    场地上,落石村的料箱刚撬开。

    科林拿起铁轴往平地上一滚,铁轴歪歪扭扭滚了半圈就停了。他皱了皱眉:“轴有点偏。”

    哈罗德掂起木轮,对着光看了看轴孔:“孔也偏。”

    艾拉拿起一只滑轮,指尖一拨。

    “吱——嘎——”

    刺耳的摩擦声当场响起来。

    她又拨了一下。

    还是“吱嘎”作响,涩得像生了锈。

    艾拉的脸一点点黑了下去。她把所有零件挨个摸了一遍,心一点点往下沉。落石村拿到的每一件东西,单独看都在允许误差之内。麻烦的是,偏偏所有最□□度的零件,误差都集中在他们这一箱。

    她下意识扭头看隔壁矮人工坊的料堆。布伦希尔德手里的铁轴笔直如线,齿轮坯边缘齐整,连木方都刨得光溜溜的。

    艾拉沉默了三秒,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我要杀人了!”

    她冲到材料登记处,把铁轴往桌上一放:“这零件不对。”

    矿监署的文书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不对?”

    “轴偏了。”

    文书把量尺压上去看了一眼:“没超限。”

    “轮孔也是偏的!”

    “也没超限。”

    “滑轮根本转不顺!”

    文书拨了一下。滑轮吱嘎着转了半圈:“转得动。还有哪件不合格?”

    艾拉答不出来,这里没有一件能直接判不合格,可也没有一件能撑得起精密齿轮传动。她捏紧了拳头。科林和哈罗德赶紧上来,把她拉回赛场。

    矿监署的文书在身后不咸不淡的说:“我要是你就赶紧上手干,旁边的村子可都已经动起来了。别技术不行反怪零件。”

    时间不等人。

    竞技场上,斧凿声、锯木声、金属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老科温又开始

    了他的毒舌解说:“灰岩村上手就是传统木制绞盘,可靠、成熟,用了几百年的老法子。换句话说,就是没半点新花样。”灰岩村的观战席上对着老科温一阵嘘声。

    “黑曜矿队已经完成了第一层齿轮铺设!不得不说,矿监署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把所有队员训练得像同一个人!”贵宾席上的文森特脸又黑了半分。

    “赤铜谷的那几位,我提醒一下,这是机关赛,不是伐木比赛。"

    赤铜谷的两个年轻人确实在拼命锯木料,好像只要锯得够快,机关就会自己长出来。

    "黑松林上午受了一肚子气,下午明显有种要跟机器拼命的架势。"

    "矮人工坊——"老科温的声音忽然认真了一点,"完全不同。"

    布伦希尔德和她的两个同伴几乎不用说话。轴、轮、棘轮、滑轮,一件件装上去。精准得让再挑刺的观众都看得舒服,每一个咬合都恰到好处,像那些零件天生就该在一起。

    落石村终于把第一套传动装起来。

    艾拉试着转动了一下,第一圈,机关的关节之间涩得像在拧干抹布。她又试着转第二圈,“咔!”整台机器卡死在半空,机械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科林忙上前帮忙,但即使两人一起用力,转轴纹丝不动。

    这些零件单独拿出来,都只是没有超出标准的小毛病,可一层齿轮咬着一层齿轮,所有误差叠到最后,整套传动彻底卡死了。

    她原来的设计废了。

    这一刻,冰冷的挫败感如潮水般淹没了精灵。她蹲在地上,死死盯着那架的装置,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掐得发白。

    旁边传来细密而均匀的机械声。

    咔哒。

    咔哒。

    矮人工坊那边的传动轴已经转起来了。

    前排挨着场地的老矿工们最先听出不对,有人皱着眉啧了一声:“落石村上午只是运气好吧。”

    落石村的看台上没人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场上的三人。

    贵宾台上,托尔看着那架彻底卡死的传动装置,慢慢喝了一口热香料酒。

    老科温的解说也适时响起,语气里带着点惋惜:“落石村的机子好像卡住了。看起来机关这东西和喝酒一样,差一点,通常也能喝;差得多了,就只能躺下了。”

    科林看了一眼计时牌:“艾拉小姐,只剩不到一半时间了。”

    哈罗德擦了擦汗,在旁边看了看:"要不按灰岩村那样做?普通绞盘也还来得及。"

    这是最保险的方案。做一台传统提升机,能完赛,可能第四第五。不会丢人,但也不会出彩。

    艾拉没回答。

    她抬头,看矮人工坊。他们的机器已经完成大半。布伦希尔德正俯身调试,咔哒一声轻响,锁扣稳稳卡入齿槽,动作利落又漂亮。她也想做出那么漂亮的机关来呀。可她手里只有一堆不精确的烂零件。

    艾拉咬了咬牙。她的视线越过那架已经卡死的机关,落到了面前六米高的井架上。

    井架两侧钉着一排供检修用的横档,从地面一路通到高台。

    一格,又一格。

    艾拉盯着看了几秒,又低头看向那只笨重的矿筐。

    忽然,她开口:“规则原话怎么说的?”

    科林一愣:“啊?”

    “老科温的原话,关于怎么送矿上去的。”

    科林想了想:“把矿筐从下面送到上面,越快越稳越好。”

    “还有呢?”

    “不能用魔法....”

    "还有呢?”

    “没了呀……”

    艾拉的眼睛猛地亮了。

    科林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想到什么了?”

    艾拉站起来,伸出脚踢了踢那架已经卡死的传动装置:“拆。”

    科林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全拆了。”

    “艾拉小姐,我们只剩不到一半时间!”哈罗德也紧张的说。

    “我知道。”她已经蹲下去拔第一根铁销,“但是为什么一定要把矿筐吊上去?”

    艾拉指了指井架:“人能爬上去。凭什么它只能被吊?”

    科林被艾拉正义凌然的发言给愣住了:“那你想怎么弄?”

    艾拉指着矿筐说:“给它长腿,让它自己爬。”

    科林和哈罗德互相看了一眼:艾拉小姐是终于被气疯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