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南方来的不速之客
作品:《她从荒芜开始》 夜幕垂落黑石城,落石村的临时营地飘着烤肉与黑麦酒的香气。
白日竞技场里的欢呼声仿佛还绕在耳边,篝火堆旁边坐满了人,木架上烤着今天从市集买来的肉肠,锅里炖着一锅加了腌菜的土豆杂烩汤。
火堆旁围坐的村民个个脸上带着红光,手里攥着木酒杯,你撞我一下我碰你一下,笑闹声压过了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没人再提昨天垫底的窘迫,只反复念叨着“不到一掌”“木头甲虫”,说到兴头上就仰头灌一口黑麦酒。
艾拉没凑在火堆边。她蹲在营地角落,蹲在那只拆了一半的“木头甲虫”旁,手里攥着扳手,一边拧螺栓一边还哼着跑调的小调,显然还在想下午布伦希尔德的邀约。
“哎,艾拉小姐!”哈罗德举着酒杯喊她,“别跟你的虫子较劲了!过来喝一碗!明天再拆呗!”
“这不是虫子!”艾拉回头瞪他,手里的铁棘爪晃了晃,“这叫爬轨式举升装置!懂不懂!”
笑闹声里,林策坐在火堆旁的木墩上,手里捧着一碗炖菜,笑着看着大家。橘座蜷在她腿边,啃着尾巴慢悠悠地扫着,时不时抬眼瞥一下那堆木头零件,满脸“什么玩意儿”的不屑。
玛莎站在汤锅边,拿着大木勺挨个给人盛炖菜;凯恩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埋头啃烤肉,仿佛周遭的热闹都跟他没关系;格伦蹲在艾拉旁边,默默得帮她清点拆下来的零件。
营地外的土路上传来马车的声音,车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营地外。
格伦兽人的听觉是最灵敏的,他在一堆喧闹中首先听到了这个声音,他抬起头看过去。夜色里停着辆红宝石一样的马车,车前站着个穿着蓝色大衣的男人,有着被南部阳光吻过的小麦色肌肤和浅金发的头发,手里提只小巧的橡木酒桶,正顺着火光往营地里望,嘴角挂着点漫不经心的笑。他身后立着范恩商会的埃德蒙,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却带着亲切的笑容。
莱昂范恩提着酒桶大步走进来,火光恰好照亮他的眉眼,蓝色如南部大海的眼睛,带着南境人特有的松弛。没等主人家开口迎客,他先晃了晃手里的酒桶,桶内酒液撞着桶壁,发出闷闷的咕咚声:“看来我赶得正是时候,晚了就赶不上饭点了。”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柴火的噼啪声,了顿,他指尖敲了敲橡木桶面,带着点商量的笑意:“一桶南境的苹果酒,不知道能不能换你们一顿炖肉?”
村民们都愣了。
老伍德盯了他三秒,范恩商会最近因为二十金的赌资和莱昂花枝招展的装扮,实在不让人不记住都难。认出来人之后,老伍德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范……范恩会长?!”
范恩商会的会长?这种大人物怎么会跑到他们落石村的这种破营地来蹭饭?
一时间人人手足无措,举着杯子的手都忘了放。老伍德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油手,慌慌张张往旁边找凳子:“范恩会长!快请坐快请坐,我给您找个凳子!”
“不用忙啦。”莱昂摆摆手,自己踱到火堆边,找了个装工具的空木箱坐下,拍了拍箱面发出咚咚闷响,“这个很好,比我商会那把椅子好多了,至少没人坐在对面跟我要钱。哈哈。”
他说得随意,大家哈哈一笑,方才紧绷的气氛莫名就松了半截。
莱昂手指勾住桶塞,轻轻一拔。
“啵”的一声轻响,清甜的苹果香混着木桶陈香,还有一丝淡淡的暖肉桂味,瞬间漫开在夜风里,压过了黑麦酒的冲劲。他拿起旁边一只干净木杯,倒了小半杯,酒液是透亮的浅琥珀色,在火光下晃着细碎的光。
莱昂抬抬下巴,把酒杯先递给老伍德:“尝尝来自南部的酒怎么样?和你们北部的酒风格不大一样。”
老伍德忙接过去,喝了一口:“好甜。”
莱昂大笑起来:“那是因为你们北境的黑麦酒,喝起来感觉像有人拿麦子打了你一拳。”
众人哄地一声笑了。随着这桶苹果酒在火堆旁传开,莱昂身上的“会长”光环仿佛被这晚风吹散了。他就像个迷路的旅人,随性地伸长腿蹭着火堆的热气。
莱昂的视线转到了火堆最边缘的一个人身上,那是凯恩。从莱昂进营地到现在,所有村民或拘谨或好奇,都往他这里瞟过两眼。唯独这个年轻人埋头苦干,风卷残云般干掉了两大碗炖菜,连头都懒得抬一下,仿佛来的人不是什么商会会长,就是一阵过路的风。
莱昂眼里的兴趣更浓了。他主动起身走过去,将手中的酒桶往凯恩面前递了递:“喝吗?”
凯恩停下木勺,凑过去闻了闻:“免费?”
莱昂笑:“今晚免费。”
凯恩麻利地接过去倒满:“那喝。”
莱昂笑出了声:“我喜欢你。”
凯恩头也没抬,一口灌下半杯,淡淡道:“别喜欢。我很贵。”
说完重新抄起勺子,继续对付碗里的土豆,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闲话。
莱昂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全黑石城最好笑的笑话,仰起头大笑了很久。
莱昂起身溜达到了那堆拆了一半的“木头甲虫”旁,伸手准备摸摸那歪斜的曲臂。
“别碰。”艾拉头也不抬,手中的扳手发出一声警告性的清响。
莱昂的手悬在半空,挑了挑眉:“我还没碰。”
“你想碰。”
莱昂哑然失笑:“精灵小姐,你对商人的评价真的很差。”
“非常准确。”艾拉翻了个白眼。
莱昂低头看着那只在火光下略显笨拙的怪异装置,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精明的商人光芒:“多少钱?”
艾拉立刻梗起脖子:“不卖!”
“我问的是,做一台,多少钱?”莱昂弯下腰,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艾拉的手停了一下,抬头重新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认真的。她低下头,继续拧螺栓:“等燃木节结束再说。”
莱昂笑了一声,走回火堆边坐下。
夜风把篝火的烟吹向东南,火星子在暗蓝色的天幕下打着旋儿飞远。炖肉的香味和苹果酒的甜味混在一起,营地里的气氛比莱昂刚来时松弛了许多。
林策坐在篝火的另一侧,没有靠得太近。她面前也有一碗炖菜,但吃得慢,更像是在陪着大家吃。安伦坐在她旁边,少年的圆脸被火烤的通红。
莱昂看向她:“林策小姐。”
"范恩会长。"林策接过玛莎递过来的一碗热气腾腾的炖汤,递给莱昂。
"叫我莱昂就行。"莱昂接过木碗,"会长的椅子太硬,名字也太长。"
“那也叫我林策就行。”林策笑笑:“莱昂你今晚顶着夜风来我们这简陋营地,应该不是专门来送酒的吧?”
莱昂半点不嫌弃地夹起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谁说不是呢。”
他咽下食物,喝了一口苹果酒,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再顺便……看看我的钱。”
“二十金币?”林策问。
“一千。”
噗,正在喝酒的哈罗德一口把酒喷了出来。老伍德的烟斗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安伦眯起眼睛认真打量起莱昂。
莱昂笑了:“如果你们真赢了的话。”
他晃了晃自己的木酒杯:"赌坊不喜欢冷门真的赢。"
"所以你那张五十倍的票,真让他们那么在意?”林策也抿了一口莱昂带来的苹果酒,甜甜的,酸酸的,倒让她开始想起她那个世界的小甜水。
“二十金币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可他们原本大概以为,那张五十倍的赌票永远只是一张纸。但现在,你们让它变得很值钱。”莱昂凑近了,轻声说,“上午黑松林拿了六号。下午你们拿了一箱'好东西'。不觉得太巧了么?”莱昂的语气像是在聊天气。
“能把手伸得这么长、把这些小动作集中到一起的,全城只有一个地方吧。”安伦的手指在空中画着线,仿佛在连接不同的线索,最后停留在黑石城的方向,“矿监署。”他笑着说。
林策看着莱昂:“所以赌坊背后有托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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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莱昂耸耸肩:“我只能说,我的情报不排除没有。”
林策:"所以你是来提醒我的?"
"林策小姐,你高估我了。"莱昂把木杯放下,"我是商人。我一般不免费提醒别人。"
"那你今天收什么?"
莱昂看了一眼锅里还剩小半的炖汤,又看了一眼周围这些人:"晚饭。林策,再给添一碗?"
这一晚莱昂在篝火边,就像一个随意路过的旅行者。他喝着苹果酒,吃着落石村的炖汤和烤肠,听村民们唠矿上的事,唠白天比赛的细节。没人再把他当高高在上的商会会长,偶尔有人壮着胆子问南境的新鲜事,他也笑着答两句,风趣又随和。
可他心里看得清楚。
这群人太“怪”了。
精灵姑娘像个机关疯子,抱着堆木头零件宝贝得不行;沉默的年轻人油盐不进,连商会会长都不放在眼里;看上去年纪最小的学者,却有着不符合年纪的对事物来龙去脉的敏感;大个子兽人默默干活,话少得像哑巴。还有更多的村人,居然会自然的以那个年纪轻轻的东陆女人为中心。
那绝不是严苛等级下的服从,而是一种拧成一股绳的信任与自在。
莱昂见过太多商会、佣兵团、贵族领地,规矩森严,层级分明,却各怀鬼胎。像落石村这样,没什么正经规矩,却人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反倒有种奇异的凝聚力。
这比一千金币的赌注,有意思多了。
喝完了最后一杯苹果酒,莱昂起身告辞:“燃木节结束以后,来范恩商会坐坐吧。今晚这顿饭先记在我账上,总得让我找机会还了。”回城的车上,埃德蒙忍不住问:“落石村的人是不是不大一样?”
莱昂往马车外看了一眼,营火的光隔着老远,依旧暖融融的,隐约还能听见笑闹声。
“从你的第一份报告里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有这种预感了。”他靠回椅背,笑了一下,“是个值得记住的名字。”
莱昂走了,林策的帐子里却挤满了人。
林策用树枝在地上画着路线图,她思考了一下,对老伍德说:“村子,我跟你确认一下,接力赛的目标是:把六筐矿石全部通过四个运输区,送进终点矿仓。”
老伍德点点头:“对。前面送来一筐,后面就能先运一筐,不用等六筐齐了。五个人,四个赛段,哪一段放两个人各村自己定,但报了哪段,中途不能换。”
林策点点头:“也就是说,规则只管最后六筐是不是都到了,不管中间分几趟、每趟运几筐?”
“是,只要别超过各段用具的承重,也别把矿撒了。大家一般都尽量多装,少跑一趟是一趟。”他的手指指路线:“四个赛段,都有不同的难处。第一段没矿车,全靠人背,第二段有小推车,但路太碎,第三段是开矿车,但都是弯道,最后一段,那是最难的,这里有魔法阵,能把你自己的重量都加到矿石上。”
林策想了一下,又拿出树枝和六颗小石子在地上摆弄起来。
凯恩看了一眼:“你今天晚上就提前做魔法阵了?”
橘座也跳过去好奇的看着:“感觉又是东陆的魔法。”
“这魔法阵叫走进科学。”林策头也没抬,继续演算了几种组合,然后她抬起头,笑着对在场的各位说,“我们可能要做点不一样的事情了。”
夜风吹过,篝火的火星子打着旋儿飞向夜空。
今夜,矿工竞技大会的各个参赛队营地的光都亮着。
灰岩村求稳,格雷厄姆反复叮嘱众人别冒进;黑曜矿队住的旅店里,队长只对文森特说了一句:“明天照训练时的流程走。”矮人工坊的灯下还摊着明日的路线图,黑松林憋着一股劲,要在接力赛把名次抢回来;赤铜谷的营地里则还响着年轻人的喊声。
但没有人知道落石村在计划什么。
甚至连落石村自己的人,也还不知道。
可他们看着林策低头拨弄着地上的那六颗石子,莫名觉得:
明天的接力赛,一定会很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