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输也要输得漂亮
作品:《她从荒芜开始》 北风吹过旧矿洞,六支队伍在竞技场东北的旧矿洞洞口集结线后站定。这是矿石搬运接力赛的第一棒。之后依此是模拟塌方后的碎石路,有很多急弯的旧矿车轨道,以及设在场内的加了重力魔法阵的最后一棒。每一站的赛道跑都已经站了不少观众,大家喊着自己支持的队伍的名字,给参赛的队伍加油打气。
第一段矿洞口前,黑松林站了两个人,还是全队腿脚最快的两个;黑曜矿队也是两个,护具簇新,站得像用尺子量过。灰岩村只放了一个老矿工,矮人工坊只放了一个矮人,赤铜谷只放了个毛头小子。
落石村也是两个:艾拉,加上村里腿最快的小皮特。一个精灵,一个半大孩子,一人背一只空筐,站在一群壮汉中间,怎么看怎么单薄。
落石村的观赛区里,老伍德又一次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靠着木栏打哈欠的凯恩:"最后一站,真不用凯恩?他可是退休勇者呢。"
正在摆弄手边石子的林策头也没抬:"不是不用。是他不干。”
老伍德愣了一下。
林策抬头,朝那边努了努嘴:"你自己问。"
凯恩显然听见了,眼睛都没睁:"不去。"
"为什么?"老伍德忍不住问。
"累。不想加班。"凯恩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没钱。"
林策:"昨天就跟你说了,赢了有奖金。"
"那是村里的。"
"给你算一份。"
凯恩终于睁开一只眼:"多少?"
林策报了个数。
“不值。”凯恩重新闭上眼。
观众席上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竞技场的边缘不知何时立起了一排黑铁架。架上嵌着三块乳白色水晶,彼此呈三角排列,下方是一方刻满阵纹的中央阵盘。一名披着灰斗篷的法阵师走到阵盘前,将手按了上去。
三枚水晶依次亮起。
先是轻微的嗡鸣,随后三块晶石之间的空气像水面一样微微荡开。
一片幽蓝色的旧矿洞慢慢浮现在半空中,灯苔伏在潮湿的岩壁上,远处一道木梁横在洞顶,矿渣堆在角落,地面上还留着旧矿车的辙印。
看台上"哇"的一声,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是旧矿洞内部!”
林策抬头看了一眼那片悬浮的幽蓝画面。画面很清晰,但没有任何声音,像一幅会动的油画。她转头看向安伦:“东西是不是和你那面掌晶是一个道理?”
安伦也正仰着头看那三块水晶,点了点头:“星辉学院的技术。映像共鸣默魔法阵,记录端和显示端都设有魔法阵,通过阵纹预先配对,能让显示端的画面跟着记录端的魔力波动一起振动。不过这东西贵的要命,加上维持魔法阵运转的星晶消耗……”他顿了顿,口中发出啧啧的声音,“黑石城今年可花了大价钱啦。”
正说着,传声晶里炸出老科温的骂声:"都别光顾着看热闹!先说清楚,这玩意儿没声!谁再问我为什么画面上的人张嘴不说话,我就请他下去替我问问!"
“当——!”铁钟长鸣,荧光旧矿洞段,开赛!
观众们能看到洞口处的景象——六支队伍冲入洞内,然后在第一个转角处依次消失在画面边缘。
然后是一片空白。
记录阵只装在洞口和几个关键节点处。从第一个转角到第一处分岔口之间,有一段大约四十米的盲区。观众们只能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洞口画面,等着选手们再次出现。
这种等待有一种奇异的张力。因为你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谁领先谁落后,观众能做的,只有等。
荧光旧矿洞里,蓝绿色的灯苔像绒毯似的覆在岩壁上,不是刺眼的亮,是柔得像水的荧光,把凹凸的岩面、垂落的根须、积着水的洼坑都晕出模糊的边。墙缝里垂着细细的植物根须,白的、褐的,顺着气流轻轻晃,像地底长出来的发丝。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积着矿坑水,灯苔的光落进去,就映出一片晃动的碎蓝。
跑起来的时候,衣摆扫过岩壁的灯苔,会蹭下细碎的光粒,落在肩膀上、鞋面上,像沾了一身星子。
第一处岔口的画面亮起时,看台上起了一片小小的骚动。
有队伍的人影从黑暗里撞进画面,看台上立刻炸出一声喊,好像刚才那几十秒,是替洞里的人憋住的一口气。
右边的路更宽,灯苔铺得密,亮堂堂的,连路面都照得清清楚楚。黑松岭的两名矿工脚程最快,脚步没半分停顿,闷头就冲了进去,往年比赛都走这条道,熟门熟路。
“黑松岭这是把飞毛腿都派上了!”老科温的声音顺着传声晶传遍全场,“昨天憋了一肚子气,今天打算从开头就领跑啊!”
黑曜队两人紧随其后,保持着三步的固定间距,一前一后,步伐稳得像用尺子量过,连呼吸都踩在同一个点上。
赤铜谷的毛头小子是真的在跑。老科温在传声晶里都笑了:"赤铜谷这小子不知道早餐吃了什么,看起来是想把昨天的分一起跑回来。"
灰岩村的老矿工不急,连呼吸都很平均。
最吃亏的是矮人工坊。矮人肩膀宽得能搁下两筐矿,分量半点压不住他,可矿洞里拼的是腿长,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越跑越远。
落石村的艾拉和小皮特跑到岔口时,却猛地收住脚。
右边亮得晃眼,可岩壁上垂下来的根须蔫头耷脑,末梢发褐发枯,连风都没有半分,闷得像口封死的箱子。左边的路窄得多,灯苔稀稀拉拉,光线暗了大半,可墙缝里伸出来的细根鲜灵灵的,嫩白的梢头正轻轻往一个方向晃。
有风。
气流活,说明路通,离出口更近。
“这边。”艾拉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往暗巷一点,话音没落已经矮身钻了进去。
小皮特半句没问,攥紧背上的矿筐绳,紧跟着扎进了更暗的岔道。
"落石村走错路了吧?"看台上有人喊,"亮的在那边啊!等会得最后一名了吧。"
没跑多远,艾拉在另一处岔口前又停了一下。
那是一条被旧木栅拦住的废弃矿道,里面黑得看不见底。几根细长的树根从岩缝里垂下来,在洞口微微晃着。
"那边也通?"小皮特问。
艾拉侧了侧耳朵,又伸手碰了碰树根。
"有风。"
"去哪儿?"
"不知道。很远。反正不是我们走的路,走。”
两条人影很快没入了右边的灯苔光里。身后,那条被木栅拦住的矿道黑黢黢的,安静地留在原地。
竞技场内的晶幕又再次亮起。
第一个从画面里冲出来的,是艾拉和小皮特。
两道身影踩着积水冲出来,精灵的尖耳朵在天光下格外显眼。两人各背一筐矿,肩头沾着细碎的灯苔光粒,像披了一身碎星。
看台上瞬间炸开了锅。
没人想到,第一段第一个送出矿石的,既不是以速度见长的黑松岭,也不是训练有素的黑曜队,居然是刚刚疑似走错路的落石村。
老科温的声音从传声晶里飘出来,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意外:“落石村第一批矿已经出洞了。精灵小姐大概是问了问路边的小草哪边更近。”
艾拉把背筐卸下来,两筐矿石稳稳落在交接区的平台上。她没有多说一个字,小皮特紧跟其后放下背筐,喘了两口气,转身就跑回洞口,准备第二趟。
没隔多久,黑松岭的两名矿工也撞出洞口,一趟两筐,脚步带风,放下矿筐转身就扎回洞里,半分不耽搁。黑曜、灰岩、赤铜谷与矮人工坊的第一筐也陆陆续续送到了交接区。
几趟跑下来,黑松岭两个快腿的优势彻底显了出来。头趟摸路稍慢,后两趟熟了门径,越跑越顺,积水在脚下溅成连片的脆响。六筐矿全数搬完时,他们竟是第一个清空第一段的队伍。
“黑松岭第一段完成!六筐全部送出!”老科温高声报数,“厉害!”
紧随其后的是黑曜队,两人配合严丝合缝,只慢了一线。落石村排在第三,再往后是灰岩、赤铜谷,最后是矮人工坊。
老科温顺着传声晶报名次的时候,看台上的议论基本都围着黑松岭和黑曜转。
没人太把落石村的第三名当回事。精灵能抄近路又怎样?负重跑确实不是两个身材瘦弱的人的强项。
竞技场空中的画面已经变成了碎石坡。
碎石坡在黑石城外,是早年矿工运矿留下的废弃运输坡。现在更是为了比赛加多了碎石子,两旁插了很多小旗子,算是给小推车留出了赛带。赛道两边围满了来看热闹的观众。
第二段从来都是最热闹的。矿车摇晃,石头飞溅,选手摔倒,全都发生在观众眼皮子底下。
但没人注意到,但真正重要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落石村的第一批两筐,早就不在第二段了。
艾拉和小皮特第一次把两筐矿石放到交接区的时候,哈罗德就立刻把两筐矿石装上小推车,沿着碎石坡道出发了。
车斗里只装了两筐,空荡荡的,看着都浪费。旁边几个队伍的接应人员都愣了,心想落石村这么着急干什么?
老矿工懂得都懂:这种车,两筐推着轻快,三筐是常规满载,再往上,就是看诸神的脸色了。所以大多数队伍的选择都差不多,等第一段凑齐三筐,再发车。矿工的本能摆在那儿,多跑一趟,就是白
白浪费一趟力气。
哈罗德没理会旁人的眼神,他稳稳得推着车往前走,脑子里想起昨天晚上林策对他说的话:“我们不追求一次搬最多,我们得让车不要停。”
老科温当然不会放过哈罗德:“落石村的第一辆车已经出发了,只装了两筐。大概落石村的人比较心疼车子。”
观众笑了起来。有点嘲笑落石村太心急的样子。
林策没笑,面前摆着一块从木箱上拆下来的板子,板上用炭条画了五格:一段,二段,三段,四段,终点,手里捏着六颗小石子。
看到画面上哈罗德动身的样子,她低头把第二颗石子移到第二格。
橘座蹲在木板旁边,尾巴圈着爪子,忍住了用爪子去拨石子的冲动。
贵宾席上,埃德蒙观察她有一会儿了,终于忍不住问:"林策小姐她怎么老是低头在摆弄小石子?"
莱昂正晃着手里的银酒杯,浅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壁转出细碎的圈,闻言视线才慢悠悠从坡道上收回来:"她没在看人。"
"那在看什么?"
莱昂抿了一口酒:"货。她在看六筐矿石怎么流动。"
黑松林选了三筐满载。他们太想守住第一段挣下的优势,第一趟推得明显快了。碎石拐角处,车轮碾上一块浮石,车身猛地一歪,最上面一筐矿滑了下来,砸起一片碎石子。
推车的矿工骂了一声,立刻停车,三两下把矿筐重新码好,前后只损失了几十秒。没有翻车,没有撒矿,就是憋屈。
可就是这几十秒,黑松林第一次掉出了领先集团。
黑曜矿队的三筐一到,立刻发车。满载的矿车压得碎石咯吱作响,推车的矿工步子又沉又匀,上坡、过弯、下坎,没有一丝多余动作。单看一趟,他们比哈罗德有效率得多。
灰岩村也推两筐。
埃德蒙在贵宾席上跟莱昂报告:"灰岩村也是两筐。"
"不一样,不一样。"莱昂摇着酒杯,往坡道上抬了抬下巴,"灰岩是求稳,落石村是怕等。"
埃德蒙顺着他的下巴看过去。灰岩村的老矿工推得四平八稳,两筐矿在车里纹丝不动;而落石村那边,第二批两筐刚滚到坡底,哈罗德的车刚好掉头回来,装满,又走。第三批也是一样。
二加二,再加二。
落石村的车,几乎没有等过矿。
赤铜谷在赛段选择派出两人,少村长亲自带队。两个人,三筐矿,装得和别队没什么两样。不一样的是速度。两人几乎是小跑着把车推上了坡。碎石被车轮碾得四下乱飞,那辆矿车一路往前撵,愣是把先出发的满载车甩在身后,连黑曜那辆最稳的车都被他们追了过去。
赛道上的观众疯了。谁都爱看这个。
"赤铜谷!赤铜谷!"
喊声一浪盖过一浪,在竞技场内的人都被带着一起喊了起来。昨天丢了分,这群年轻人今天憋着一口气,就是要跑给所有人看。
第一趟,全场最快。第二趟,还是全场最快。照这个跑法,最后一趟跑完,赤铜谷能把昨天丢掉的时间抢回一大半。
最后一个坡,出事了。
矿车冲到坡中段,前轮碾上一块浮石。
车头猛地一沉,冲劲泄了,三筐矿压着整辆车,顺着陡坡往后倒溜。车帮往侧面一歪,最上面那筐滑出去半边。
所有人同时倒抽一口凉气。这要是一头栽下去,就是连人带车滚进沟里。
少村长却一头撞在歪出去的车帮上,先拿肩膀把滑出去的矿筐顶回原位,再腾出一只手死死扶住车架。另外一个年轻人也赶紧用力拉住车。
那辆眼看要翻进沟里的矿车,就这么被两个年轻人,一步一步抬上了坡顶。
下一瞬,掌声和叫好声轰然炸开,从坡底一路漫到坡顶。
赤铜谷这一趟,前前后后丢了不少时间。计数牌上,他们还是排在后头。
可被喊得最响的名字,是赤铜谷。
也许,在这一刻,这群年轻人压根没想排名。他们就是觉得,输也要输得漂亮。
矮人工坊还是老样子。三筐加三筐,矮人重心低,车推得又平又稳,不抢眼,却连一粒矿都没颠出来过。
落石村在这一赛段非常不显眼。没有满载的威风,没有掉筐的惊险,也没有压车的蛮劲。两筐,两筐,又两筐,像个抠抠搜搜的小气鬼。
可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弯轨矿车的起点旁,科林已经把落石村的第一批两筐装上了矿车。
林策从画面上看见了。
她把两颗石子推进第三格,然后抬起头,望向那条一头扎进坡后的弯弯曲曲的铁轨。
落石村的第三段已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