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033
作品:《娇瘾难耐》 这场春波宴持续时间很长,从午时开始,一直进行到夜幕降临。
在繁星点缀的苍穹之下,春日夜晚舒适惬意。两排描金灯被穿梭的侍从点亮,照得整个席台如同白昼。
期间温芙实在无聊,就着规矩守了几个时辰。在一番往来的觥筹交错之后,朝萧邺眼神示意,转身下场更衣。
身旁男人当然知道她待不住,扬手唤来李申,让他跟着去。
就此温芙彻底脱离了面前的喧嚣,从右侧小径穿出,打算透口气,顺便散散步,观赏灵湖的月色。
她是随性之人,多年的经历让她无惧黑夜。何况身边还有小棠和李申,周遭守卫森严,亦是安全得很。
这样想,她索性放下戒备。来到湖心凉亭下,仰望夜空,一尾金红鲤鱼突然跃出水面。荡开涟漪,与远处的乐声产生奇妙的混响。
温芙托腮观察,伸手探入水中,试图去抓游动的鱼儿。
只是黑夜深不见底,为了避免遇上蛇虫鼠蚁,她玩了一会儿就去了边上的群屋,打算找间房更衣。
这时李申不便再跟,颔首退下,守在门外。
不足多时,台阶下走来两名侍卫,告知王爷有事吩咐,请他速速折返。
李申对此有些犹豫,回头瞧了眼。确定里头无事,这才收起顾虑,去往灵湖正中。
小屋离宴席台有段距离,大概需要走五六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是贵女们小憩的地方。
然而这时只有温芙待在里头。
李申因为没进去,不知室内环境。走到席台,蓦然回首,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主子有事,他不敢怠慢。紧赶着奔上席台,前后花了一点时间,只觉现场阻碍莫名变多,人群越来越混乱。待到晋王身侧,已是半盏茶之后,他调整呼吸,在嘈杂中略微颔首。
“不知王爷何事吩咐?”
萧邺正饮酒,眼见他来,不悦问。
“你不是在守着王妃?”
李申不明所以。
“不是王爷托人传话,让属下……”
语毕很快被人打断。
“她人呢?”
他拱手禀明。
“还在探云阁,属下刚收到消息。说是主子有交代,特意过来一探究竟。”
回头刚想说什么,前方探云阁突然燃起熊熊烈火,似有冲天之势。他一惊,立刻脱口。
“遭了,阁内起火了!”
眼见这一幕,萧邺迅速丢开酒盏站起身。得知温芙还在里头,挥开一众手下,径直走出雅阁。
一帮侍从见状尾随而上。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只知明明刚刚还好好的,怎会忽然着了火。且瞧着像有备而来,提早设计好,叫人防不胜防。
这时温芙还在房间内,整个探云阁没有别的女宾,只余她一人。
说来也巧,小棠头先因着衣物未拿,跑到马车中帮她取外裳。
突如其来的场景让她没反应过来,起初只是闻到一缕焦糊味,而后展开帘子,热浪扑面而来。直直朝向她的位置,西北角的箱子燃出一人高的火舌,浓烟很快从室内外扑散开。她不敢再待,提起步子来到门口。动手攀上扶手,却如何也打不开。外面传来敲铜锣的动静,房门被人反锁,如今就剩她在,显然成了孤立无援的局面。
意识到这,温芙暗自沉住气,深知有人蓄意加害。试着踢了几下门,高声呼唤,却意料之内得不到回应。
火势蔓延得很快,屋中热浪灼人。顶上的木制在烈焰中扭曲,发出频频爆裂声。
不足多时,鼻腔里传来闷沉沉的味道。火舌舔舐着檐角灯面,顺势而下,将壁上的名家字画烧出一个大窟窿。
于是她只能左顾右盼,急中生智,尝试在混乱中寻找突破口。
她深吸口气,首先寻到一处靠窗的位置,退到干净的边角。
转身尝试开窗,怎知那里也被锁住,竟然推不动。外面的声音嘈杂不堪,不知谁是谁。听着像是在尝试灭火,可她处在密闭空间,却不能眼睁睁坐以待毙。
别看她平日性子冲动,关键时刻竟淡定得厉害。撕下衣摆捂住口鼻,趴下寻觅。就在这时,萧邺飞快赶来,观察火势,命所有侍从立即救火。
底下人得知王妃还在里头,不敢耽搁,纷纷四散抬水。
守卫队知晓情势,在晋王的喝令下调遣更有效率的救援队。兵卒排成两队,一边从井中打水,一边有序传递水桶,形成高效水流输送线。
就着这阵势,外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好在这里临近储备营,很快就有一队骑兵护送几辆大车疾驰而来。上头配有木制水龙,只需合力压动杠杆,便有水柱激射而出。待到阁门外,李申安排几个壮汉立时迎上,将水口直喷最深处,试图尽快灭火。
萧邺蹙眉仰头,目光从起火上方下移,来不及多想。火速除去外袍,抬步迎上。
李申出言阻拦,包括奔过来的苏牧,知他意欲何为,同样满脸焦急。
“王爷使不得,您贵为主子,怎能以身犯险?让属下去。”
男人顾不得多,一把将人挥开。
“让开。”
语毕取了一只桶,抄起水浇满全身,用湿布捂了口鼻,毅然决然走入探云阁。
在场官僚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回过神群起号令,招呼下人迎上去帮忙。
如此紧急时刻,任谁见状皆是呆若木鸡。苏牧拧眉观察,不带犹豫,立时跟上主子的步伐。
此刻温芙还是趴在地上,也不知是她运气好还是怎的,居然在角落寻到一把匕首。拾起来找准窗口位置,屏住呼吸,用力砸向门栓。窗户随之打开,她利落跃上,从口子处翻了出来。
好不容易得以透气,她用袖口擦去额角汗珠,深深吸气,拔腿就跑。
可是临到院外,大门依然落了锁。围墙太高,没有借力她很难翻上。沉住气思考,她倒管不了那么多。将身上繁琐的外袍除下,只余里头的中衣。继续趴在地上,如同刚才那样再度寻觅突破口。
就在这时,身后梁柱传来断裂的巨响。一根燃烧的横梁轰然砸落,她吓得一激灵,手指颤抖着摸索,只觉四周地面都开始发烫。
就在屋顶火星如雨点般坠落时,温芙捂鼻探寻,忽然在角落发现了一处狗洞。
那处不过两尺来高,边缘被水流冲刷,嵌在一堵土墙之下。洞壁浅窄,混合着各种难言的味道。
她瞧着,顾不得脸面,千钧一发之际,还是觉得逃命要紧。直接将身体挤入阴沟。忍着浓重的腥气,打了个喷嚏,慢慢向院外爬。
她全程动作又快又小心,两臂撑地,缩住肩膀。先钻入上半身,随后腰腹使劲,一点点朝外拱。
好在她身量娇小,刚刚可以穿越洞口。只是那里实在太臭,爬起来费了一番功夫。她努力克制住作呕的冲动,手脚并用。可好死不死身子意外卡住,进退不得,只能猛地一挣。
伴随衣物撕拉声,她的后背被利石扯出条口子。但关键时刻还是用足全力,灵活侧身,很快脱离了束缚。
没过多久,面前豁然开朗,耳畔传来纷乱的喝声,她呼吸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新空气。
眼见自己顺利爬出,她当即站起身。全身上下沾满污水,看起来着实狼狈。温芙为此咳嗽几声,抹开脸颊的湿水,看准大门口的方向,埋首狂奔。
哪知还没来到门口,远远就见前方走来几位熟悉的男人。为首的面色沉沉,口里不停地唤她的名字。神色凝重,不是萧邺还能是谁。
她见状顿住脚步,拭去额头上的脏污,雀跃唤。
“王爷,我在这!”
萧邺寻声回头,眼见是她,眉头顿时舒展。大步上前,不在意她满身的污水,心在那刻揪到了一块儿,俯身将她紧紧抱入怀中,贴住耳廓。
“芙儿,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她被抱得透不过气,垫脚仰头。看见身后的李申与苏牧,眼见此景,尽都识相偏头。
于是匀了口气,怔怔摇头。
“我无事,就是身子脏了些。还好我反应快,寻到一处洞穴,否则当真不堪设想。”
如实告知自己的狼狈。
然而萧邺压根不觉,力道大得似将她揉入骨血。好半天才回过神,脱下内里锦衣,把她从头裹到脚。随后打横抱起,径直走向门外。
“跟我来。”
落下这句,男人眸色凛凛,大步出门。
温芙倚在他的胸膛处,聆听耳畔沉稳的心跳,前所未有的踏实。刚才情势紧急,来不及多想。眼下平静过后,满脑子都是刚见他时焦急的眉眼。知他定然担心坏了,内心泛起涟漪,隐隐有种异样的欣喜。
可这时候她哪有心思多想,顺利脱困,只道始作俑者居心叵测,这番举动明显想置她于死地,究竟会是谁,竟这般狠毒。
阁外的小棠等得心急如焚,得知探云阁意外起火,她整颗心忐忑不安。在来去奔波数次后,发现自家小姐被王爷抱了出来,双目一亮,顷刻间奔了上去。
除了她,罗珠也是心惊不已,站在人群中伸长脖子等。直到见她成功脱身,方才长舒口气。
萧邺目不斜视,出门后谁也不看,直接抱着温芙穿过小径,走到平阳台的湖口。找准车队位置,走上马车。小心将人放至软垫,打量她周身的脏污,丢开锦袍,关切。
“把脏衣脱下,换我的衣服。”
她捧着水囊,满脸黑灰,强忍身上的味道,摇摇头。
“不必了王爷,此地不宜久留,我还是回府再清理吧。”
萧邺欲言又止,沉声应下。
“好,本王先陪你回去。”
随后挤入车中,试图揽她入怀。然而才将坐定,恍然忆起这场事故的因由。攥拳沉脸,掀帘冷声。
“苏牧。”
“属下在。”
“传本王令,立刻去查。”
苏牧刚刚走到车下,听到这声吩,毫不犹豫领命。
任谁都知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走水,如若猜得没错,定然有人蓄意为之。
萧邺强忍着想将凶手挫骨扬灰的冲动,神色紧绷,目光阴鸷,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他的话向来不是说说而已,春波宴走水事大,闹到这副局面,诸多可疑之处。现场立时被禁军统领封锁,严查每一位在场人员。
因此自他们走后,平阳台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嘈杂。
有人委屈叫冤,有人沉默不语。众人被扣押在宴席台中,等候公审司亲自查验。
除此之外,晋王的手下亦是不敢掉以轻心。继续利用时机,暗自寻找始作俑者。
但是这些温芙就不得而知。
耳畔马蹄笃笃,在萧邺的陪伴下她平安回到王府。虽然她在火场中举止果勇,可事后还是不由得感到一阵后怕,静静地裹了一层披风。待马车停稳,男人不让她下地。体贴抱起,一直走向寝居外的耳房。
他知女儿家爱干净,阴沟里爬了一通,回府定然要沐浴更衣,索性直接把她送入浴间。
小棠见势不敢磨蹭,一边跑一边命人抬水,奔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浴间外,见自家小姐坐在桌子上,发丝湿答答挂在额角。晋王垂首逼近,正一动不动盯着她。
画面暧昧又亲近,小棠一顿,只管低头避开。等再一次抬眼时,仆人已经送来热水。萧邺深深一眼,耐心安抚几句,转身离开了浴房。
而后就是漫长的清洗时间。
只要一想到自己在哪里爬过,温芙就是一阵皱眉。总觉得口鼻处怎么洗都有股怪味,浸入肌肤,好似浑身上下都在发臭。
为了帮她除去异味,小棠在浴桶里放了许多白芷,零陵香。伴着桶壁本身的缠枝牡丹,热水浸泡下生出更加浓郁的香味,试图掩盖阴沟带回的浊气。
随后捧来青瓷小钵,将里头的茉莉膏一点点抹在温芙的肩头。任由肌肤被热气蒸得泛粉,再用桂花油顺着发顶缓缓浇下。直至她舒适闭目,贴壁下沉。热水漫过脖颈,长发在水中散开,传来丝丝缕缕的甜香。
小棠耐心伺候着,听她说起方才的遭遇,内心起伏不安,又是后怕又是同情。闲谈中取来丝瓜瓤,沾了澡豆,耐心帮忙擦拭肌肤。那澡豆混合蜂蜜与丁香,可以完全驱除她身上的味道。来去反复,终是彻彻底底将怪味扫光。
温芙浮出水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因着那场可怕的大火体验,她今日沐浴费了好一番功夫。约莫大半个时辰后,方才烘干发丝从浴房走出。一张秀脸被蒸得嫣红,眉眼慵懒,唇似点珠。推开雕花门,安静地回到了寝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