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等待进入网审
作品:《枕边生花》 门铃响了两声。短的,然后长的。
沈鹿栖从沙发上站起来。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面,面条已经坨了,汤面上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她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楼道里站着一个人。灰色衬衫,领口有点歪,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没有东西。
她打开门。
钟表匠站在门口。他的衬衫下摆没有塞进裤腰,左边多出来一截,像出门的时候没照镜子。鞋是旧的,帆布鞋,鞋帮上有一块白色的盐渍,是出汗留下的。
"你来了。"沈鹿栖说。
钟表匠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沈鹿栖,又看了一眼客厅里面。
"她在吗。"
"在。"
沈鹿栖侧身让开。钟表匠走进来,经过鞋柜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鞋柜上的东西。鞋柜上放着半杯水,一个绿色的苹果形状的磁铁,还有一袋菠萝油,包装纸皱巴巴的。
他没有换鞋。
沈鹿栖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锁扣里。
客厅里,荞麦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本体枕头。她看到钟表匠,点了一下头。
"你来了。"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已经知道的事实。
钟表匠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坐下去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干净,指甲剪得整齐,但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握工具留下的。
"例行检查。"他说。
荞麦把本体枕头放在膝盖上,枕面朝上。那朵旧花的颜色又淡了,淡得快要和枕面的底色混在一起。旁边那朵新花还在,白色的线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太阳。
钟表匠从口袋里拿出怀表。
金属壳在客厅的灯光下反出一点冷光。表盖合着,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表盖的边缘,然后打开。
表盘上的秒针在走。
滴。
沈鹿栖听到了。那个声音比上次听到的更慢了。上次是比正常慢了三拍,这次慢了五拍。滴......滴......滴......像一个人在很累的时候呼吸,每一次呼吸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
钟表匠把怀表放在茶几上。表盘朝上,秒针在表盘上走,一格一格的,每一格都走得很吃力,像在推一扇很重的门。
"手。"钟表匠说。
荞麦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下。钟表匠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的东西,圆形的,像一枚硬币,但比硬币厚。他把那个东西贴在荞麦的手腕上,停了三秒钟。
然后拿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怀表的秒针走到了表盘的某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一格。
"八十七。"他说。
沈鹿栖的手指在裤腿上收紧了一下。裤子的布料被她揪出一个小褶子。
"上次是多少。"她问。
"上次没查。"
"临界值是多少。"
钟表匠把那个圆形的东西收回口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整理一件他不想拿出来的工具。
"九十。"他说。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钟。冰箱压缩机在厨房里嗡嗡响着,声音很远,像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侧呼吸。
"两周。"钟表匠说,"如果继续按现在的速度褪色,两周以内会到临界值。"
沈鹿栖的指甲陷进裤子的布料里。布料被她揪得更紧了,褶子变深了,像一道小小的裂缝。
"到了临界值会怎样。"
"形体开始不稳定。"钟表匠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先是记忆,然后是形态。最后连本体上的痕迹都会消失。"
"消失以后呢。"
"没有以后。"
茶几上的怀表还在走。滴......滴......滴......每一滴之间的间隔又长了一点。秒针走得很慢,像在泥泞里走路,每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
钟表匠看着怀表。
他的眼睛没有眨。瞳孔映着表盘上的秒针,秒针在瞳孔里一格一格地走。
"你的怀表也慢了。"沈鹿栖说。
钟表匠没有抬头。
"上次来的时候慢了三拍,"沈鹿栖说,"现在慢了五拍。"
钟表匠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然后松开。
"嗯。"他说。
他伸手拿起怀表。表盖还开着,秒针在表盘上走。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了一下表冠,表冠弹出来了一点,他拧了一下,拧了两圈。上发条。
发条拧紧了。他把表冠按回去。秒针走的速度快了一点点,快了半拍,然后又慢下来了。比刚才更慢。
钟表匠看着表盘。
"它以前走得很准。"他说。
沈鹿栖没有说话。
"我妈留给我的。"他把怀表翻过来,表壳的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刻上去的,不是印刷的。字太小了,沈鹿栖看不清。"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别忘了时间。"
他的手指摩挲着表壳背面的刻字。金属壳被摩挲得很光滑,像被舔过的石头。
"她走了以后,怀表停了。"钟表匠说,"我把它放在抽屉里,放了三个月。第四个月拿出来的时候,它自己走了。"
沈鹿栖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在怀表上没有动,但手指的关节绷得很紧,像在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跑出来。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眠物。"他说,"我以为是发条没松完。后来它又停了,我又上发条,它又走了。停停走走,走走停停。我带它去修,修表的师傅说机芯没问题,就是走得慢。"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机芯的问题。是它在褪色。"
客厅里的光变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白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暗蓝色。太阳在往下走。
怀表的秒针还在走。
滴。
滴。
滴。
每一滴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了。沈鹿栖数了,从一滴到下一滴,大概四秒钟。正常应该是每一秒一滴。慢了四倍。
钟表匠把怀表放在茶几上。表盘朝上。秒针在表盘上走,走得很慢,像一个人在爬一座很高的山,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我试过很多办法。"钟表匠说,"每天上发条,每天擦壳,每天对准时间。我把它放在枕头边上,每天晚上听它走。它走一晚上,我就安心。它不走了,我就醒。"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平得像一条没有波纹的河。
"十二年。"他说。
秒针走了一格。
"它等了我十二年。"
钟表匠的手从怀表上拿开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扣着指节。
沈鹿栖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没有红,嘴角没有抖,额头没有皱。什么都没有。
但她看到了他的手。
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发白。指节上的皮肤绷得很紧,像要裂开。
"你试过转移吗。"沈鹿栖说,"你说过,执念够重的话,记忆可以转移。"
钟表匠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交叉的位置换了,左手在上面变成右手在上面。
"试过。"他说。
"没用?"
"有用。"他说,"但不够。"
"什么意思。"
钟表匠低头看着怀表。秒针又走了一格。滴。间隔更长了,大概五秒钟。
"转移需要执念,"他说,"执念是双向的。你往载体上灌多少,你自己就少多少。我试过把它的记忆转移到别的东西上。灌了一年,灌不进去。"
他停了一下。
"不是我的执念不够重。是它不肯走。"
沈鹿栖的呼吸停了一秒。
"它不肯走?"
"眠物的灵有自己的选择。"钟表匠的声音轻了一点,"你可以把记忆灌进载体里,但如果灵自己不肯离开本体,记忆就灌不进去。它选择留在本体上。它选择等。"
他看着怀表。
"它选择等我。"
客厅里又安静了。冰箱压缩机停了,嗡嗡声消失后,房间里只剩下怀表秒针走动的声音。滴。滴。滴。间隔很长,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每敲一下都要等很久才敲下一下。
钟表匠伸手拿起怀表。他把怀表翻过来,表壳背面朝上,用拇指按了一下表壳边缘的一个很小的凹槽。表盖弹开了。
表盘露出来了。秒针在表盘上走,一格一格的。齿轮在表盘下面转动,金属的齿轮,很小,一个咬着一个。
齿轮在转。但转得很慢。沈鹿栖能看到齿轮的齿和齿之间的缝隙,缝隙里有锈。橙色的锈,像秋天的落叶,卡在齿轮的关节里。
齿轮还在转。锈卡着它,但它还在转。每转一下都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不是滴,是另一种声音,像金属在磨金属,涩的,钝的。
钟表匠看着齿轮。
"锈了。"他说。
沈鹿栖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没有眨。瞳孔映着齿轮的转动,齿轮在瞳孔里一格一格地转,每转一下,瞳孔就缩一下。
"灵还在吗。"沈鹿栖问。
钟表匠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怀表举到耳边,听了一下。
"还在。"他说,"很弱。但还在。"
他把怀表放回茶几上。表盖还开着,齿轮还在转,锈还在卡着齿轮的关节。
"它走不了多久了。"钟表匠说,"齿轮锈死了以后,灵就驱不动了。壳还在,但里面空了。"
"就像荞麦。"沈鹿栖说。
钟表匠看了她一眼。
"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你的荞麦有人需要她。"钟表匠低头看着怀表,"我的怀表只有我需要它。一个人的执念不够。"
沈鹿栖的指甲在裤子上又陷了一下。布料已经被她揪得变形了,膝盖的位置鼓起来一小块。
"你说过,执念是双向的,"她说,"你往她身上灌多少,你自己就少多少。那你的怀表呢?你灌了十二年,你自己还剩多少?"
钟表匠没有回答。
他把怀表的表盖合上。金属壳合拢的声音很脆,像牙齿咬在一起。然后他把怀表放在茶几上,表壳朝下,刻字的那一面朝上。
"够用。"他说。
沈鹿栖没有追问。
客厅的光又暗了一点。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暗蓝色变成深灰色,天快黑了。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的,很慢,和怀表的秒针交错着,像两个人在不同的房间里敲门。
钟表匠站起来。
"我辞职了
。"他说。
沈鹿栖抬头看他。
"从今天开始,"他说,"我不再做执行者了。"
他站在那里,灰色衬衫的领口还是歪的,左边下摆还是多出来一截。他的手放在怀表上,五根手指覆盖着表壳,像在捂着什么。
"为什么。"沈鹿栖问。
"因为没有意义了。"他说,"我清了十二年的野生眠物,救不了自己的怀表。执念再重也没用,灵不肯走,什么都白搭。"
他的手指在表壳上收紧了一下。
"你们和我们不一样。"他说。
沈鹿栖看着他。
"你的荞麦,"他说,"她选择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你需要她,是因为她需要你。我的怀表选择等我,是因为它不知道'走'这个动作。它只会等。"
他停了一下。
"等和留不一样。等是不知道别的动作。留是知道了,还是选择不走。"
他的手从怀表上拿开了。
"你的荞麦是留。"他说,"我的怀表是等。"
他走到门口。
沈鹿栖站起来,跟着他走到门口。他弯腰换鞋,不,他没有换鞋,他穿着那双旧帆布鞋,鞋帮上的盐渍在门口的灯光下很明显。
他打开门。
"怀表留下。"他说。
沈鹿栖低头看了一眼他放在茶几上的怀表。金属壳在暗光里反出一点冷光。
"给荞麦做个伴。"钟表匠说。
他走出门。
门关了。锁扣咔嗒一声。
沈鹿栖站在门口,听着钟表匠下楼的脚步声。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远了,每下一层就轻一点,像一个声音在慢慢地被什么东西吸收掉。
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走回客厅。
茶几上放着怀表。金属壳朝下,刻字的那一面朝上。她没有翻过来看刻了什么。
她把怀表拿起来。金属壳冰凉,比她想象中重。壳的表面有细小的划痕,像被指甲反复抠过。她把怀表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下。
滴。
很轻。很远。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门,然后就不敲了。
她把怀表放回茶几上。
然后她走到卧室门口,推开卧室的门。
荞麦不在卧室里。
她走回客厅。荞麦站在阳台上,阳台的推拉门开了一半,夜风吹进来。她没穿外套,薄T恤被风吹得贴在背上。
"进来。"沈鹿栖说。
荞麦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在暗光里亮亮的,没有雾气。
"钟表匠走了?"她问。
"走了。"
"他把怀表留下了。"
"嗯。"
荞麦从阳台走进来,经过沈鹿栖身边的时候,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沈鹿栖的手背。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他的怀表在褪色。"荞麦说,"我能感觉到。它和我一样。"
沈鹿栖没有回答。
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荞麦跟着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茶几上放着怀表。金属壳在暗光里反出一点冷光。
沈鹿栖把荞麦的手拉过来。
荞麦的手凉凉的。比正常人低两度。沈鹿栖把荞麦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指缝间的织物纹路还在。但比上次浅了。像沙滩上的纹路被水冲刷过,痕迹还在,但不深了。
"你的纹路浅了。"沈鹿栖说。
荞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是吗。"她说,"我一直没注意。"
沈鹿栖没有说话。她的拇指在荞麦的掌心上摩挲了一下,指腹划过那些浅浅的纹路,像在读一种快要消失的文字。
"它等了我十二年。"沈鹿栖说。
荞麦看着她。
"钟表匠说的。"沈鹿栖说,"他的怀表等了他十二年。"
荞麦没有说话。她的手在沈鹿栖的手里没有动,凉凉的,像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枕头。
"你在害怕吗。"荞麦问。
沈鹿栖的拇指停在荞麦的掌心上。
"怕什么。"
"怕我也等不了那么久。"
沈鹿栖的喉咙动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过了两三秒,她把荞麦的手合上,把荞麦的五根手指扣在自己的手指里。
"今晚不上班。"她说。
荞麦看着她。
"我陪你。"沈鹿栖说。
她们并排坐在沙发上。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线,切在地板上。
茶几上放着怀表。金属壳在暗光里反出一点冷光。
怀表的秒针还在走。
滴。
滴。
滴。
间隔很长。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每敲一下都要等很久才敲下一下。
沈鹿栖的手放在荞麦的手背上。荞麦的手凉凉的,指缝间的织物纹路已经很浅了,快要看不见了。
窗外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过雨,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九月的潮气,有很淡很淡的荞麦壳的气味。
怀表的秒针走了一格。
滴。
然后又走了一格。
滴。
还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