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等待进入网审

作品:《枕边生花

    沈鹿栖开始数日子了。

    她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边角有点磨手。她从便利店里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这一本,因为封面上什么都没印,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还没被写过的黑板。

    她在第一页画了三十个格子。横六竖五,整整齐齐的,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陈列。每个格子大概一厘米见方,她用尺子比着画的,线条很直,没有歪。

    然后她拿起红笔,在第一个格子里画了一道斜杠。

    红笔是新的,墨水很浓,红色在白纸上很刺眼,像一道刚划开的伤口。

    第一天。

    荞麦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播的是一档综艺节目,几个穿得花花绿绿的人在玩游戏,笑声从音箱里传出来,假假的。荞麦看了十分钟,然后忘了自己在看什么,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一个讲烹饪的,看了三分钟,又忘了,又换。

    沈鹿栖坐在旁边,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用红笔在第一个格子里画了一道斜杠。红色的墨水在白纸上洇开了一点,边缘毛毛的。

    "你在画什么?"荞麦凑过来。

    "没什么。"

    "红红的。像血。"

    沈鹿栖把笔记本合上。"不是血。"

    "那是什么?"

    "记号。"

    荞麦歪着头想了想。"什么记号?"

    沈鹿栖没回答。她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水。荞麦的目光跟着她,从沙发到厨房门口,看着她倒水,看着她喝了一口,看着她把杯子放下。

    "你不告诉我。"荞麦的声音闷闷的。

    "告诉你什么?"

    "你画的那个记号是什么意思。"

    沈鹿栖靠在厨房的台面上,台面的边缘硌着她的腰。她看着客厅里的荞麦,荞麦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靠垫,靠垫被她揉得皱巴巴的。

    "是天数。"她说。

    "什么天数?"

    "你还有多少天。"

    荞麦眨了眨眼。她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从沈鹿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沈鹿栖的舌根底下,说出来的时候石头动了一下。

    "你害怕了。"荞麦说。

    沈鹿栖没回答。她端着水杯走出厨房,坐回沙发上。荞麦把靠垫挪了挪,给她让出一块地方。

    "我不害怕。"沈鹿栖说。

    "你骗人。你每次说不害怕的时候,声音都会变。"

    "怎么变?"

    "变薄。像纸一样薄。风一吹就能吹走。"

    沈鹿栖看了她一眼。荞麦的眼睛亮亮的,圆圆的脸在灯光下暖暖的,梨涡浅浅的。

    她伸手摸了摸荞麦的头发。头发的触感介于头发和棉布之间,有点粗糙,有点软。今天和昨天一样,没有变化。

    "你记不记得温辞?"沈鹿栖突然问。

    "温辞?"荞麦想了想,"你的同事?大嗓门那个?"

    "嗯。"

    "记得。怎么了?"

    "没什么。"

    第七天。

    温辞来家里送东西。一袋水果,几个苹果几个橘子,装在塑料袋里,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温辞站在门口,把塑料袋递给沈鹿栖,然后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你家那小姑娘呢?"

    "沙发上。"

    温辞往客厅看了一眼。荞麦趴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她听到门口的声音,转过头来,盯着温辞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问沈鹿栖:"这个人是谁?"

    温辞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鹿栖的手指攥紧了塑料袋的提手,指节发白。

    "温辞。"她说,"你的朋友。"

    "哦。"荞麦冲温辞笑了笑,笑得很自然,梨涡浅浅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好。"

    温辞的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她把东西放下,说了句"我先走了",转身走了。

    沈鹿栖站在门口,看着温辞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温辞没回头。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

    门关上。

    荞麦还趴在沙发上,遥控器在手里转来转去。

    "她怎么了?"荞麦问。

    "没什么。"

    "她好像不太高兴。"

    "她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沈鹿栖没回答。她走到茶几旁边,翻开笔记本,拿起红笔,在第七个格子里画了一道斜杠。红笔的墨水没有第一天那么浓了,画出来的线有点淡,边缘更毛了。

    荞麦凑过来看。"又画了一个。"

    "嗯。"

    "这是第七个了?"

    "嗯。"

    "那还剩多少?"

    沈鹿栖数了数剩下的格子。二十三个。

    "二十三。"

    荞麦歪着头看了看那二十三个空格子,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数到第十个的时候忘了前面数了几个,从头来。

    "数不清。"她说,"太多了。"

    "不多。"沈鹿栖把笔记本合上,"很快就数完了。"

    第十二天。

    荞麦忘了梨枝的名字。

    她叫她"唱片姐"。坐在餐桌前,对着梨枝的背影喊了一声"唱片姐"。梨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她的唱片。

    沈鹿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杯子是空的,她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拿杯子。

    那天晚上梨枝把那张残破的乐谱拿出来,放在荞麦面前,指了指最后四个字。

    荞麦念了一遍。"等你睡着。"

    念完抬头。"这是谁写的?"

    梨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回答。

    沈鹿栖翻开笔记本,在第十二个格子里画了一道斜杠。红笔的墨水快用完了,画出来的线很淡,像一道快要愈合的旧伤。

    第十五天。

    下午三点。沈鹿栖白班回来。

    推开门,荞麦坐在客厅地板上。她面前摆着荞麦的本体,那只旧枕头。枕面上那朵歪花的线头松了好多根,花朵的颜色褪得快要看不清了。旁边那朵沈鹿栖绣的新花还在,针脚歪歪扭扭的,但颜色比旧花鲜艳。

    荞麦把枕头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摸着枕面上那朵歪花,摸了很久。

    "这个枕头是你的吗?"荞麦抬头问。

    沈鹿栖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叮的一声。钥匙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滑到了鞋柜底下。

    "是你的。"她蹲下来,声音有点抖,"那是你的本体。"

    "本体?"

    "你是枕头精。这个枕头就是你。"

    荞麦低头看枕头,又看看自己,再看看枕头。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一种很安静的害怕。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害怕,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不知道该害怕什么的害怕。

    "那我是什么?"她小声问。

    沈鹿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地板凉凉的,硌得膝盖疼。

    "你是荞麦。"她说,"你是我的枕头。你笑起来有梨涡。你头发摸起来不像头发。你下雨天会犯困。你难过的时候身上会渗水珠。你喜欢把自己裹在我身上,像被子卷人。"

    荞麦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你记住了?"

    "我记住了。"沈鹿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旧笔记本,递给她。笔记本的封面已经被翻得有点毛了,边角翘起来,"你自己看。"

    荞麦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地方被水渍弄模糊了。她看得很慢,手指在字迹上划过,像在摸一行一行的盲文。

    *荞麦笑起来有梨涡。*

    *头发摸起来介于头发和棉布之间。*

    *下雨天会犯困。*

    *身上有荞麦壳的气味。*

    *难过的时候会渗水珠,哭不出来。*

    *怕忘。我也怕。*

    荞麦看到最后一行,抬头看沈鹿栖。沈鹿栖的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她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像在忍什么东西。

    "你帮我记了好多。"荞麦的声音很轻。

    "我答应过你的。"

    "可是你也怕。"荞麦指着最后一行字。

    沈鹿栖没回答。她伸手摸了摸荞麦的脸颊,指尖碰到一滴水珠。不是眼泪,是渗出来的潮湿。水珠凉凉的,挂在荞麦的脸颊上,像露水凝在叶面上。

    "你又渗水了。"沈鹿栖说。

    "我知道。"荞麦把脸在她手心里蹭了蹭,"我一害怕就会这样。"

    那天晚上沈鹿栖在笔记本上划掉了第十五个格子。十五个格子划完,还剩十五个。红笔的墨水快用完了,画出来的线越来越淡,像在褪色。

    她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荞麦的本体枕面上那朵歪花,线头又松了一根。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十五个空格子。

    十五天。

    半个月。

    三百六十个小时。

    她以前数过货架上的矿泉水瓶,数过冰柜压缩机的启停间隔,数过窗外经过的车。她什么都会数。数东西是她对抗时间的方式,把时间切成一段一段的碎片,摆在盘子里,看起来就没那么可怕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数的不是东西,是一个人的倒计时。

    沈鹿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红笔没墨了,她明天要去买一支新的。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旁边荞麦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像布料被风吹动。

    她没睡着。

    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在想。

    想怎么让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