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等待进入网审

作品:《枕边生花

    第二十天。

    荞麦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抱着荞麦的本体。枕面上那朵歪花的线头又松了,她想把它塞回去,但手指不太听话了。她的指甲盖上的织物纹路变得很模糊,像被洗了太多次的布,格子的边界都看不清了。

    她用指尖去够那根线头,够了三次,每次都差一点点。线头在她眼前晃,像一根细小的白发,她怎么都抓不住。

    最后她放弃了。把枕头抱紧了一点,下巴搁在枕面上,歪着头看沙发上的梨枝。

    梨枝坐在沙发上,旗袍的领口松了两颗扣子。不是故意松的,是扣子自己松的,荞麦看到过,梨枝低头的时候,领口那颗扣子会自己往外滑,滑到一半又卡住,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出门。

    她的脸色比以前更白了。白得像旧唱片的底色,那种带一点灰的白,不是人的白,是东西的白。

    "梨枝姐。"荞麦抬头。

    梨枝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很淡。像旧唱片表面的那种暗哑的反光,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一点。

    "你还记得那首歌吗?"

    梨枝没回答。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画圈,一圈一圈的,像唱片在转。

    "你能唱吗?"

    梨枝还是没回答。但她站起来了。

    她走到客厅中间,站定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脚下画了一块亮斑。亮斑的边缘刚好碰到她的鞋尖,旗袍的下摆在亮斑的边缘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站了很久。

    荞麦抱着枕头坐在地板上,看着她。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梨枝的呼吸声。呼吸声很轻,轻到要竖起耳朵才能听到。

    然后梨枝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底噪。底噪比以前重了很多,像老唱片在深夜自动播放的时候,沟槽里的灰尘被唱针带起来,混进了旋律里。不是那种干净的声音,是一种掺了什么东西的声音,像沙子混进了水里。

    歌词从"夜深了,星星都睡了"开始,一句一句地往外冒。

    像从很深的水底打捞上来的沉船碎片。有的地方完整,有的地方断了,断了的地方就用哼的代替。哼出来的调子不连贯,像一幅被撕碎又拼起来的画,拼缝处全是空白。

    *夜深了,星星都睡了*

    *只有月亮还醒着*

    *它在等,等一朵云*

    *把它也盖住*

    梨枝唱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断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像在找什么东西。然后她的手放下了,继续唱。

    *你也睡吧,小宝贝*

    *梦里有花,有风,有妈妈的脸*

    唱到"妈妈的脸"的时候,梨枝的声音沙了。不是那种假装的沙,是真的沙了,像唱片的沟槽被磨得太浅了,唱针走过去的时候打滑了。

    她停了一下。

    荞麦抱着枕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梨枝继续唱。

    *等你睡着,月亮也睡了*

    *等你睡着,风也停了*

    *等你睡着,妈妈就不走了*

    *等你睡着……*

    最后一句,梨枝的声音沙得几乎听不清。

    *等你睡着,爸爸也在梦里等你。*

    唱完了。

    客厅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

    梨枝站在阳光里,一动不动。她的左耳那个唱针孔里,有极细微的光在转。不是灯光的反射,是另一种光,很淡,很弱,像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轨道,在转。

    荞麦抱着枕头坐在地板上。她的眼眶红了,但哭不出来。眠物哭不出来。但她身上开始渗水珠了,从手臂上,从脖子上,从脸颊上,一点一点地冒出来,像露水凝在叶面上。

    "你全记起来了?"

    "不是记起来的。"梨枝的声音沙沙的,底噪比以前更重了,像唱片被播放了太多次,沟槽都磨浅了,"是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找不到入口。"

    她走回沙发坐下。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扣到领口,严严实实的。扣子扣好的时候,荞麦听到很轻的一声咔嗒,像唱片的封套被合上了。

    "他录这首歌的时候,我在唱机上转。"梨枝看着窗外,阳光在她的旗袍上画出竹叶的影子,一片一片的,随风晃,"他录了三十七遍,我就转了三十七遍。每一遍我都听到了。"

    "第三十八遍呢?"

    "第三十八遍,他女儿跑进来了。"梨枝的手指在膝盖上画圈,一圈一圈的,"站在话筒前面,对着他笑。他一遍过。我转了最后一遍,唱针停了。"

    "然后呢?"

    "然后他把唱片封起来了。再也没有放过。"梨枝抬头看荞麦,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但还是那种暗哑的亮,"他死之前,把唱片捐给了旧唱片店。他说这首歌不应该被封起来,应该被听到。"

    "可是没有人听过。"

    "因为没有人来。"梨枝说,"旧唱片店的老板换了三个,没有一个人把这张唱片放上唱机。他们以为它只是划花了的废品。"

    "那你呢?"

    "我等。"梨枝说,"眠物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等。"

    荞麦把枕头放在膝盖上,伸手去拉梨枝的手。梨枝的手指凉凉的,指尖的纹路一圈一圈的,比荞麦的更深,更清晰。

    "你等了多久?"

    "六十年。"

    "六十年是多久?"

    梨枝想了想。"是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我差点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那你怎么没忘?"

    "因为歌还在。"梨枝的手指在荞麦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只要歌还在,我就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荞麦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盖上的织物纹路已经很模糊了,格子的边界都看不清了,像被洗了太多次的布。

    "可是我的东西在变少。"她小声说。

    梨枝没回答。她的手指在荞麦的掌心里画了一个圈,像唱片在转。

    "你怕吗?"梨枝问。

    荞麦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连怕什么都忘了。"

    梨枝的手指停了。她看着荞麦,看了很久。眼睛里的光很淡,但很稳,像旧唱片表面的那种反光,不会灭,也不会亮,就在那里。

    "那就趁还记得的时候,把能记住的都记住。"梨枝说,"记不住的,就让别人帮你记。"

    "谁帮我记?"

    梨枝的目光往卧室的方向飘了一下。卧室门开着,里面暗着,枕头放在床上,枕面上那朵歪花的线头又松了。

    "她会帮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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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荞麦趴在沈鹿栖的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沈鹿栖的气味,洗衣液的、便利店的、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沈鹿栖自己的东西。

    "沈鹿栖。"

    "嗯。"

    "梨枝姐今天唱歌了。"

    "我听到了。"沈鹿栖坐在床边,手放在荞麦的手背上。

    "她唱的是给一个已经不在的小孩的。"荞麦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她等了六十年,就为了把歌唱完。"

    沈鹿栖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荞麦的手背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划过荞麦指缝间的纹路,划过她指甲盖上那些已经很模糊的织物纹理。

    "我也会等吗?"荞麦小声问,"等到有一天,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忘了,

    然后也像梨枝姐一样,在某个地方等?"

    沈鹿栖的手收紧了一点。

    "你不会。"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让你等。"

    荞麦歪了歪头。"那你会怎么做?"

    沈鹿栖看着她。灯光在荞麦的脸上画出暖暖的轮廓,圆脸,梨涡,眼睛亮亮的。头发的触感今天又软了一点,介于头发和棉布之间的那条线,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人的方向滑。

    "我会一直跟着你。"沈鹿栖说,"你忘了什么,我就告诉你。你忘了我,我就重新介绍自己。你忘了那朵花,我就重新绣一朵。你忘了你是谁,我就告诉你你是荞麦,是我的枕头。"

    荞麦笑了。梨涡浅浅的。

    "那你不是要一直说话?"

    "嗯。"

    "说到嗓子哑了怎么办?"

    "那就写下来。"

    "写到手酸了怎么办?"

    "那就……"沈鹿栖想了想,"那就把你裹起来。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裹人吗?我把你裹起来,裹得紧紧的,你就跑不掉了。"

    荞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枕头的荞麦壳被她呼出来的气吹得沙沙响。

    "你什么时候学会裹人了?"

    "我学什么都快。"

    "才不快。你绣那朵花绣了三天。"

    "那是花。花难绣。裹人简单。"

    荞麦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沈鹿栖。沈鹿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深的、更亮的东西,像灯光打在水面上的那种碎碎的光。

    "沈鹿栖。"

    "嗯。"

    "你真好。"

    沈鹿栖没回答。她伸手摸了摸荞麦的头发,从头顶摸到发尾,一路顺下来。头发今天比昨天又软了一点,更接近人的头发了。

    "你今天头发又变了。"她说。

    "我知道。"荞麦把脸在枕头上蹭了蹭,"变软了。"

    "嗯。"

    "不好摸了?"

    "还是好摸的。"沈鹿栖的手指在她的发尾停了一下,"只是不一样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线。路灯嗡嗡的电流声和冰箱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像两把不同的琴在调同一个音。

    荞麦的呼吸慢慢变深了,变匀了。

    沈鹿栖没动。她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荞麦的手背上,手指搭在荞麦的指缝间。

    她在想那首歌。

    等你睡着,月亮也睡了。

    等你睡着,风也停了。

    等你睡着,妈妈就不走了。

    等你睡着,爸爸也在梦里等你。

    她想,那个爵士乐手录了三十七遍,第三十八遍的时候,他三岁的女儿跑进来了。他一遍过。

    不是因为他变厉害了。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这首歌是唱给谁听的。

    不是唱给世界的。不是唱给唱片公司的。不是唱给任何一个陌生人的。

    是唱给一个三岁的、站在话筒前面笑的小女孩的。

    然后小女孩走了。他就把歌封起来了。封了六十年,只有一张唱片在替他记着。

    梨枝等了六十年,等到了荞麦和沈鹿栖。

    荞麦的线头松了,花褪色了,但还在。

    沈鹿栖的笔记本写满了,红笔没墨了,但还在写。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旁边荞麦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像布料被风吹动。

    她没睁开。

    这次多停了两秒。

    然后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