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连夜奔波1

作品:《七两春

    沈渊眸光微沉,沉声询问:“这不是婴孩会有的吗?”

    “孩童初发黄疸,多为外感湿热,对症调理便可痊愈。”廖维音语气凝重,“可若是成人罹患,且症状如此明显,定然是肝胆脏腑已然受损。发病初期尚可用药调理,拖延日久,脏腑衰败,便无力回天。”

    他看向凤七,又补充道:“民间倒是流传一则偏方,只是此法太过残忍诡异,且从未有人证实有效,无人敢轻易尝试。”

    王鱼瞬间来了兴致,连忙追问:“何种偏方?我等常年查案,各类奇闻异事见得多了,班主但说无妨。”

    “换血。”

    “换血?”刘妙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追问,“这、这如何能换?难不成是用竹筒刺入皮肉,强行灌血入体?”

    廖维音看着满桌饭菜,略有迟疑:“此法太过骇人,此刻用膳,说出来恐倒众人胃口。”

    “无妨。”王鱼摆手直言,“我们办案之人,凶案尸身,诡异乱象见惯不怪,早已不惧这些,您尽管细说。”

    刘妙也是个好奇心重的:“您说吧,我没事。”

    廖维音看向沈渊,得到同意后,才缓缓道出这诡异偏方:“取通透竹管为引,用洗净的猪膀胱或羊胃盛新鲜血液,与竹管一端紧密衔接,再将竹管另一端送入患者直肠,以外力轻轻挤压,将新鲜血液缓缓灌入体内,以此达成所谓‘换血祛病’的目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王鱼错愕得下巴微张,满脸难以置信。廖维音抬手替他把嘴合上。继续补充:“且这方子对血液要求很高,需是纯阴处子之血,女子生辰八字还需为辰时降生,缺一不可。”

    “前四位遇害者确实生辰都是阴年阴月的,可瑞娘不是。”王鱼道。

    “我也是阴年阴月的……”刘妙后辈发凉,颤颤巍巍回想,“难道瑞娘接近我……是为了……为了我的血?”

    她不敢相信那样好的瑞娘会存着害自己的心思,难怪那日她非要自己去她家,生辰是幌子,她的血才是真正的目的。

    凤七伸手握住刘妙的手,安慰道:“你福气大,经此一事,日后可不能轻易相信别人了。”

    席间死寂,众人纷纷停下碗筷,神色凝重,心头寒意丛生。

    凤七抬头认真发问:“师父,除了腐坏的臭鸡蛋,世间还有何物会散发这种相似的腐臭异味?”

    廖维音眸光平静:“尸体。无论是兽类尸身,还是人身尸首,腐烂发酵后,都会生出这般酷似臭鸡蛋的腐秽气息。”

    话音落地的刹那,雅间内空气瞬间凝固。众人神色剧变,身上鸡皮疙瘩起了一片。他们两两对视,眼底皆是震惊与恍然。

    下一秒,几人不约而同快速起身,椅凳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无暇顾及,全部冲出雅间。

    沈渊步履最快,率先踏出酒楼,立在阶前沉声发令:“王鱼,持我腰牌即刻赶赴衙门,调集人手,带上仵作,以最快速度奔赴胡家村!”

    “属下遵令!”王鱼接过鎏金腰牌,转身疾驰而去。

    “竹月,你护送刘姑娘安全回府,随后即刻折返胡家村,在外围隐秘埋伏,随时待命。”

    “是!”竹月应声领命。

    “齐风!即刻带廖班主先行赶往宋麒麟住处!”

    齐风快步上前,不由分说拉着廖维音朝外跑去。

    沈渊转头看向身侧的凤七:“你可会骑马?”

    凤七轻轻摇头:“我不会,但师父会。”

    沈渊当即扬声叮嘱齐风:“你带廖班主先行策马赶往胡家村,我随后便到!”

    廖维音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凤七:“小七,你与我一同……”

    话语未及说完,沈渊已经俯身将身形瘦小的凤七抱起,托举送至马背之上,动作稳而利落。他转头对匆匆追来的店小二沉声吩咐:“记邓云账上。”

    “侯爷,我不会骑马,我不会……”

    凤七害怕的说着,沈渊翻身上马,扬鞭疾驰。马蹄踏地声声急促,骏马绝尘而出,直奔夜色将至的胡家村。

    廖维音勒着马缰,青色襦衫被夜风扯得翻飞,他俯身紧追着前方疾驰的黑马,扬声大喊:“侯爷!此举实在不合礼数!”

    “侯爷!侯爷!这不合礼数啊!”

    他在后头频频扬鞭追赶,声声劝谏穿透夜风。可前方策马疾驰的沈渊,就跟聋了一般,对身后的呼喊置若罔闻,只一味催马前行。

    “抱紧。”

    沈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短促低沉,像一块石头似的砸入她慌乱的意识里。

    天地万物在眼前剧烈摇晃,每一次马蹄落地,都带着极强的颠簸力道,震得她五脏六腑轮番翻涌。腹内方才吃下的食物,顺着食道一阵阵往上顶,恶心眩晕的感觉又来了,让她头皮发麻。

    凤七本能地偏过头,寻觅师父的身影。可她才刚微微转头,一只大手便覆上她的后脑,轻轻一按,将她的脸颊稳稳按回自己宽阔温热的胸膛。

    温热的衣料贴合着她的侧脸,隔绝了刺骨的夜风。

    “别乱动。”沈渊的下颌抵在她发顶,低声叮嘱。

    凤七不敢再动弹,十指攥住沈渊的衣服。她将整张脸贴在他心口处,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勉强稳住了她翻涌不安的心神。

    此刻她满心只剩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忍住,千万不能吐。方才下肚的吃食在腹中反复翻腾,颠簸的力道不断摧残着她的身子,恶心感层层叠加,几乎要冲破忍耐的底线。

    她强忍着:“不能吐,吐了就白吃了。这时候要吐,丢人不说,要是弄脏沈渊的衣服,她的银子……”

    一路风驰电掣,全程颠簸,就在凤七头晕目眩,濒临撑不住的临界点时,疾驰的黑马终于缓缓收势,重重踏地两声停驻下来。

    夜风渐缓,耳畔的呼啸声褪去,只剩下残余的风声与马儿粗重的呼吸声。

    沈渊身姿利落,足尖轻点马镫,翻身下马。衣袍随着动作轻轻扬起,他未多停顿,抬手将马上的凤七打横抱下,动作沉稳轻柔。

    落地站稳的瞬间,他垂眸望向怀中少女:“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凤七双脚落地的刹那,感觉地都在晃动,下意识借力站稳,手有些抖:“没事。”

    哪里会真的没事,不过是强撑着不肯示弱罢了。

    “侯爷快去抓人

    吧,我没事!”

    一路剧烈颠簸摩擦,她大腿内侧早已被粗布衣裙磨得火辣辣的刺痛。每动一下,就会钻心的疼,只是夜色暗沉,遮掩了狼狈的伤势。

    而沈渊已经带着一众官兵奔赴前方,着手捉拿人犯宋麒麟。

    四下无人,凤七再也撑不住,岔开双腿,小心翼翼坐到一旁冰凉的石头上。她抬手抖搂身上的裙摆,布料蹭过破损的皮肉,让她咧嘴“嘶”一声,倒抽一口冷气。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裙摆,喃喃嘀咕:“等回去,我一定要学骑马。学会了,往后再也不用受这份罪。”

    这时,身后马蹄声渐近,廖维音策马赶至,利落翻身下马。他落地直接冲上前,目光直直落在凤七身上,借着火光细细打量她的神色,满心担忧

    目光落在她略显僵硬的坐姿,瞬间明白她的苦楚。他语气柔和叮嘱:“你别动,好好坐着歇息,回去我给你拿上好的金疮药膏,敷上几日就能消肿愈合。”

    话音落下,他转头望向沈渊离去的方向,低声暗骂一声:“莽夫!”

    他算是看透了。这沈渊待小七,从未有半分儿女情长,只有利用。倘若真有半分怜惜心意,怎会舍得让她一个姑娘家连夜奔波,挨饿受累,还要受这般皮肉之苦?

    可转念一想,正是因为沈渊无心于小七,满心只有公事,他高悬多日的心,反倒彻底落了地,悄然松了口气。

    正当凤七勉强缓过几分痛感时,一名侍卫快步走来,神色恭敬:“凤七姑娘,侯爷唤您前去一趟。”

    凤七闻声,当即撑着石头想要起身。廖维音伸手将她按下去:“你歇着,我去。”说完冷着脸大步走了过去。

    夜色笼罩的空地上,一众官兵肃立值守,气氛森严。宋麒麟被两名魁梧官兵一左一右牢牢架着双臂,身形单薄孱弱,一身布衣沾满尘土。他眉眼低垂,整个人毫无半分反抗之力,只剩死气沉沉的疲惫。

    廖维音上前,对着沈渊微微拱手行礼:“侯爷。”

    “廖班主,此人身上藏有线索,需凤七姑娘前来辨认他身上残留的特殊气味。”

    “我常年调香,鼻子不比小七差,这件事交由我来便可,不必劳烦她奔波受累。”

    你不心疼我徒儿,我还心疼呢!真当男子使唤呢?

    心里吐槽结束,他俯身凑近宋麒麟,细细屏息嗅闻片刻,鼻尖捕捉到混杂在药味与汗味中的浓重血腥气,眼底瞬间凝重下来。

    “此人身上血腥味极浓。方才小七所言,那处散发臭鸡蛋异味的地点,众人挖开之前,先准备几桶大粪放一旁。”

    齐风闻声立刻颔首,转身挥手传令,命人速速前去置办。

    趁着众人忙碌的间隙,廖维音抬手,指尖搭上宋麒麟的腕脉。

    腕间脉象微弱不堪,宋麒麟缓缓抬眼,气若游丝:“将死之人,脉象早已败坏,不必再费神把脉了。”

    廖维音收回手指,目光沉沉看着他:“你虽病入膏肓,生机将尽,但我尚有法子能为你吊命,让你多活几日。”

    宋麒麟闻言,干涩的眼底掠过一丝苦涩,慢慢摇头:“多谢好意,不必了,我早已不想再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