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连夜奔波2

作品:《七两春》

    话音落地,他像是彻底卸下了所有执念与伪装,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面上,脊背佝偻,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

    “我名唤宋麒麟,祖籍蓟州,今年二十二岁。”

    他稍稍停顿,喉结滚动,眼底泛起水光:“家中遭难,父母做一些小生意维持家中开销。我十五岁中了秀才之后迁居至此,就在我们一家日子好过起来时,父亲突然重病离世。偌大的家,只剩我与母亲相依为命。父亲离世第三年,我参加科考,却被顶替。第四年我迎娶了瑞娘,新婚当日,母亲突发心疾,撒手人寰……大喜之日,转眼成了双重丧事。”

    过往的悲欢苦楚尽数涌上心头,他声音渐渐哽咽,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衣襟。

    “婚后瑞娘勤恳贤惠,一心为这个家操持。他鼓励我继续科考,日日操劳这个家,从无半句怨言。那时我暗自立誓,定要出人头地,好好报答她,让她往后余生安稳顺遂。”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泪,语气里满是天道不公的悲愤与绝望:“可苍天偏不遂人愿!成婚不过三月,我开始发热盗汗,浑身无力,没过多久,皮肤双目尽数发黄,缠绵病榻,日渐衰败。”

    “瑞娘心疼我,走遍四方,四处寻访名医,散尽家财为我治病。可病痛日夜折磨,我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寒窗苦读的学业,也彻底荒废,再无翻身之机。”

    “后来我只能靠着在村中教书授课,勉强维持生计。可我面色发黄的模样,被村民视作异类。人人避之不及,受尽冷眼排挤。就在我满心绝望,濒临放弃之时,一位云游道士找到了我。”

    “那道士告诉我,我这病并非绝症,只需寻得阴年阴月出生的清白处子。取她们的血为我换血,便可祛除病灶,重获生机。”

    “道士起初说,只需割破姑娘指尖取少许血就好。我听闻不会伤及无辜性命,想着到时候身体好了,多挣些钱来弥补一下人家。就一时糊涂,答应了下来。”

    “起初的换血事宜,全程都是瑞娘与那道士经手操办。直到第二次换血之时,我才隐隐察觉不对劲,过程凶险异常,绝非取指尖血那般简单。我再三逼问之下,瑞娘才终于吐露了全部实情。”

    他满是自我厌弃:“我从前总自诩一身骨气,胸怀壮志,不屑旁门左道。可当换血过后,我身体好转,心底的贪念便彻底疯长。我非但没有及时制止瑞娘,反而被生的欲望蒙蔽心智,主动教唆她,专挑那些孤苦无依的弱女子下手。”

    真相被层层揭开,夜色愈发沉郁,压抑的氛围笼罩全场。

    一旁的王鱼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把狠狠攥住宋麒麟的衣襟,将人直接拎起,厉声追问:“那瑞娘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不是阴年阴月生的,为何她……”

    被拎在半空的宋麒麟浑身脱力,泪水汹涌而出,彻底崩溃大哭:“那道士说……瑞娘的血是世间罕见的至纯之血,对我的病灶有奇效,是救命良药……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贪生怕死……瑞娘,我对不起你,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罪孽!”

    “畜生!你简直畜生!”

    “我畜生?我宋麒麟二十岁前,从未做过半件恶事!家境好转之后,我年年赈灾济民,为村里修缮水利、铺路架桥,桩桩件件皆是善事!从未做过丧良心的事情,我只是想活着,好好的活着!”

    凄厉的哭诉回荡在空旷的野地,悲凉又荒诞。

    凤七静静立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听着这一场善恶颠倒,贪念毁人的悲剧。世事无常,人心贪妄,最可怜的从来不是身患绝症之人,而是被欲望裹挟,一步步亲手毁掉所有的寻常人。

    凄厉的哭诉回荡在胡家村,字字句句皆是偏执的不甘,撞碎在沉沉夜色里。

    周围围着的村民,有的谩骂,有的抹泪感慨好人不长命。

    宋麒麟双目赤红,带着彻骨的绝望与诘问:“不都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吗?我只想活着,老天爷,你为何要这样待我!为什么?!”

    最后一字落地,他浑身登时一松,紧绷的筋骨彻底脱力,直直倒了下去。

    廖维音忙掏出一颗药丸塞进他嘴里,这一举动引来部分村民不满:“杀人凶手,你救他干什么?”

    “这就是一个坏种,从小坏到大。杀了那么多人,他得下地狱。”

    周遭的谩骂如潮水般袭来,起初众人还只针对宋麒麟声声斥责,可怒火一旦燎原,便再无分寸。辱骂的矛头从廖维音救人那一刻开始调转,狠狠砸向无辜的廖维音。人群愈发躁动失控,推搡怒骂间,有人悍然扬手,径直朝着廖维音扑去,场面混乱不堪,戾气翻涌。

    沈渊身形一动,快步上前将廖维音护在身后:“宋麒麟罪无可赦,但律法有规,罚当其罪。他该活着站上公堂,偿所作所为之债,绝非在此处病死,一死百了。”

    混乱的人群被这凛然一语稍稍震慑,躁动的势头缓了几分。

    后方茅厕之地,秽气充鼻。阴风穿隙而过,带着森森寒意,吹得周遭草木簌簌轻响,更添阴森。

    茅厕地面被厚重的实木木板覆盖。王鱼抬手示意,数名官兵齐齐发力。臂膀青筋暴起,伴随着“嘎吱——嘎吱——”刺耳沉闷的木板摩擦声,厚重的木板被众人合力撬开。

    随着木板被挪开,一股浓烈数倍的腐臭与秽物混杂的恶臭扑面而来,瞬间席卷全场,呛得人呼吸一滞。

    本还在低低私语的人群,一下子全部捂住口鼻跑开老远。

    幽暗深邃的暗坑之中,五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赫然暴露在众人面前。死寂、阴森、诡异,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暗坑底部昏暗泥泞,污秽淤积,惨状触目惊心。白日里那位开门的女子青青,此刻正被粗麻绳捆绑住双脚,呈倒立姿态僵硬悬于暗坑之中。

    仵作举起火把硬着头皮第一个跳下坑上前查看。只见她双目圆睁,眼球浑浊凸起,残留着极致的惊恐与痛苦。脖颈处一道狰狞割裂的伤口皮肉外翻,血液正顺着伤口缓缓滴落。

    “啪嗒——”

    “啪嗒——”

    缓慢沉闷又清晰的滴血声在死寂的茅厕旁反复

    回荡,声声砸在众人耳膜之上。

    仵作戴上羊皮手套,上前用手触摸伤口:“刚死不久。”

    温热的鲜血一滴一滴坠入下方承接的木盆之中,积起浅浅一汪暗红血水,血腥味混杂着暗坑的腐秽之气,层层叠加。青青的身躯僵硬笔直,倒立的姿态让她整张脸充血肿胀,死状凄惨凄厉,令人不敢直视。

    这惨烈至极的一幕,毫无遮挡地撞入每一个撬开木板的官兵眼底,包括王鱼。

    下一瞬,所有人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强烈的窒息感与恶心感席卷全身。众人再也克制不住,纷纷弯腰俯身,大口大口剧烈呕吐起来。干呕声此起彼伏,打破了短暂的死寂。

    廖维音此前早已预料现场景象会极为惨烈,提前备好的粪桶此刻派上了大用场。众人争抢着凑近粪桶,刺鼻的粪便异味虽难闻,却恰好能压制住暗坑中血腥腐秽带来的极致冲击,稍稍缓解了眼前惨状带来的生理性眩晕与反胃,勉强稳住了几分心神。

    这味道沈渊、齐风、廖维音三人都已经闻到。虽不是在深坑跟前那样强烈,但齐风还是没忍住跑到一旁吐了起来。

    沈渊面色平常走上前查看深坑里的景象,他在战场上杀敌多年已经看惯了血腥,尸横遍野,面前这场面对他来说不足为惧。

    查看过后,他沉着脸吩咐后面事宜。晕厥在地的宋麒麟则被官差匆匆押解送往大理寺,等候后续审讯定罪。

    纷乱的现场之中,凤七退至一旁的石头上坐下,远离了血腥污秽的核心区域。连日奔波的疲惫已经席卷全身,浑身筋骨疲软,浓重的困意沉沉笼罩周身,连呼吸都带着倦怠。

    身旁的竹月见状轻声开口:“姑娘,王捕头那边备有马车,我扶您上车里歇歇。”

    “不必了,我在这儿坐片刻就好。”凤七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沙哑。从天未亮就开始奔波,一直到现在,身心早已透支。

    她抬眸望向竹月,轻声发问:“你家侯爷,一直都是这样,从不停歇地办差吗?”

    “是的姑娘。”竹月如实应声,“侯爷勤勉,不仅日日奔波查案,通宵达旦处理公务是常有的,极少有歇息的时候。”

    凤七闻言轻轻叹气,眉眼间满是感慨:“这世间从无轻松行当,身居其职,便要担其重,各行皆有各行的辛劳与不易。”说完又问竹月,“侯爷的头痛近些日子有复发吗?”

    “没有,而且听齐风说,侯爷睡得也好了。”竹月回答。

    二人闲谈之间,沈渊处理完现场初步事宜,迈步径直走向凤七。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锭,递至凤七面前:“这是五十两,今日帮大理寺查案的酬劳。”

    凤七见状立刻直起身躯,连忙抬手连连推辞,眼神满是错愕:“太多了!侯爷!这酬劳实在过重,寻常人家一年生计也用不了这么多。”

    “这五十两是半年定金。”沈渊语气笃定,“后续若有疑难案件,我仍需你协助帮忙。一年酬劳共计一百两,其中二十两由衙门拨付,剩余八十两皆是侯府额外补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