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第 59 章
作品:《玉兰迟》 立秋过后,芸娘带着那位学徒来到了织云坊。
兰君端坐在绣坊后院的石桌前,手里摇着把蒲扇。
今早忍冬给她梳了灵蛇髻,扯得兰君头皮有点痛,忍冬说她已经是县城里有身份的姑娘了,穿戴都是有讲究的。
兰君趁着忍冬没注意,偷偷把头顶的头发拉松了一点。
芸娘带着学徒穿过前堂和绣坊,到了兰君面前。
这女孩面黄肌瘦的,看着也就十岁左右,穿得破破烂烂的,背上还背着个包袱,她站在兰君面前,有点瑟缩。
兰君有点不解,看了芸娘一眼。
芸娘悄声道:“这姑娘有十二岁了,证件和户籍我都看过了,她家里条件不好,吃不饱穿不暖,所以看着小。”
兰君点点头,她抬起手,叫那个女孩走上前来。
兰君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答道:“我叫杨桃。”
杨桃看起来有点不自在,兰君让她坐到对面,忍冬把杨桃的包袱从她肩上摘了下来。
“做学徒的条件,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兰君问道,“先做一个月试试,做得好,再签五年的身契,一个月有一百文的工钱,到期后去留随心。”
杨桃点头,还是默不作声。
兰君问道:“你家里是什么情况呢?”
杨桃答道:“我是本地人,家里八个孩子,爹娘养不起这么多张嘴,就叫我出来找活。”
“你爹娘是做什么的啊?”兰君好奇道,“你来这儿经过爹娘同意了吗?”
杨桃说道:“我爹娘就是四处打零工,爹娘都知道,也同意了,芸娘姐姐知道。”
“那没什么问题了,你去签字画押吧。”兰君说道,“吃饭跟着店里吃,住的话,你和绣娘姐姐们挤一挤,可以吗?”
杨桃默默点头,还是不吭声,兰君有点无奈,让芸娘带着她走了。
立秋过后,天气还是热。
高翎离开了县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是为了安顿好兰君才来的,兰君在县城已经落下脚了,他就离开了。
在高翎离开之前,他带着兰君去郊外跑了几次马,陪她在县城里看了两场戏,教她读那本没有注解的《漱玉词》。
兰君不开心的时候,他就用她亲手做的那支苦竹笛吹曲子给她听。
高翎的手臂好全了,直接出去跑商了,下次什么时候再见还不知道,据他所说,这趟处暑前就能跑完,到时候再来看她。
县城的宅院里只剩下兰君和两个女使,她又开始偶尔失眠。
在那些失眠的夜里,兰君会从床上爬起来,一个人坐在回廊里,听着大门外传来的梆子声,在月光下静静地注视着那棵郁郁葱葱的玉兰树。
她想不起来多久没回家了,来的时候打算待半个月就走,但绣坊里事情太多,她一直脱不开身。
忍冬会陪着她一起制香丸,在她在书房看书时倒茶磨墨,会把她的埙收好。
半夏会在她不在家时把家里打点好,在她回来前把饭做好,天热时煮绿豆汤送到绣坊。
兰君心里一直有种难以名状的孤独感,心上像是蒙着一团散不去的雾。
即使宁君和堂嫂偶尔会留几天陪她,即使忍冬和半夏一直在这儿,她偶尔还是觉得孤独。
制好的香丸在窗台上摆了七八罐,兰君拿了一罐到绣坊里,放在绣坊各处。
辛夷和哥哥会通过车马行送货的渠道,偶尔送封信和一些吃食给她。
有的时候是简单的问候,有的时候讲讲家里的近况,偶尔也聊聊醉仙楼的时令菜和七宝镇上的八卦。
兰君准备等到高翎回来的时候,和他一起回秀水村待半个月。
按件计酬后,绣娘们不再像之前一样,发呆闲聊磨洋工。
她们减少了磨蹭的时间,全神贯注地专注于手上的绣活。有的绣娘甚至会在夜里点灯熬油地绣花。
兰君觉得这么熬下去不是办法,怕她们把眼睛熬坏了。她和芸娘商量好,让芸娘过了亥正,就把后院厢房里的油灯全部收走。
绣娘们为了避免返工,会尽量一次绣成,推行按件计酬的制度后,每日合格的绣件稳定在三十五件以上。
江氏姐妹负责绣一些针法复杂的精美绣件,现在每天不愁断货,还能攒下些库存。
前堂放着的那架梅竹山禽绣屏吸引了不少路人的视线,墙壁上的绣画又多了一幅。
货架上的小件每天能卖二十几件,兰君时不时地往返于后院的库房和前堂之间,给前堂的货架上补货。
姐夫从七宝镇回到县城的消息已经传开,不少官眷和闺阁小姐们带着图样上门定制。
有些人是带着衣裙来的,有些人是来定制屏风面和帐幔的,还有人是来给即将出嫁的女儿定做嫁妆的。
立秋过了十几天,姐夫手里已经有六个订单排队了,其中有一单是嫁妆,即便如此,他还是亲自在宁君和兰君的秋装上刺绣。
除了授课以外的时间,姐夫每天带着三个绣娘忙得脚不沾地,在绣架前一坐就是一天。
芸娘开始手把手地教杨桃绷绣架,学劈丝,认针法。
杨桃还是那样闷不吭声,但她挺坐得住板凳的,每天坐在绣架前,也不觉得枯燥。
绣坊里伙食不错,芸娘的母亲负责一日三餐,每顿都是十几个菜,杨桃来了一段时间,气色也好多了。
高亦恒又带着商队来收了一次绣品,兰君觉得他这人挺有意思的,每次来的时候都是一副累到不想多说的表情,不过做事又很靠谱。
兰君库存里的绣片剩了不少,高亦恒以三十文一片的价格,收走了五十片。
忙着忙着,处暑就到了。
“你看看这些。”兰君说道,“我从绣坊里带过来的。”
桌上放着虎头鞋、虎头帽还有肚兜,堂嫂一件一件地看,笑得很温柔。
兰君说道:“我特地让绣娘做的,都是双层的,刺绣在外面那层,不会扎到孩子的。”
“谢谢兰君。”堂嫂笑道,“我把钱给你吧。”
堂嫂让侍棋去拿钱袋,兰君连忙拦住。
她说道:“别别别,真不要,这是沈家这辈第一个降生的孩子,我总得有点表示,而且我是来看你的,给钱算怎么回事。”
堂嫂听完,思索起来。
她问道:“我记得平君还有个堂哥,他没有孩子吗?”
“他以前在我们村里就名声不好,总是对姑娘媳妇动手动脚,说不来亲。”兰君说道,“大伯家吃了官司以后,更没有姑娘愿意嫁他,他每天跟我大伯娘在家,闭门不出。”
兰君拿帕子擦了擦手,拿起块点心。
堂嫂说道:“不提他了,你今天再坐会儿吧,等会我娘家妹妹来。”
“行啊。”兰君笑道,“你再有一个月
就生了吧?过段时间我来送抹额和襁褓给你,别说不要,你不要我也得送别的。”
正聊着,堂嫂的妹妹进了门,堂嫂冲着她招手。
堂嫂开口道:“绿华,这是你姐夫的堂妹,在县城里开绣坊的沈姑娘。”
文绿华坐到兰君身边,兰君冲她笑笑。
她和堂嫂长得有点像,小脸盘,气质有点冷。
“沈姑娘好。”她开口道,“是击鼓鸣冤的那位沈姑娘吗?”
兰君点头,文绿华对她有些好奇。
她开口道:“沈姑娘好胆气,我早就听说了你的事,现在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在讲这事呢。”
兰君有些语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的绣坊在哪儿啊?”文绿华问道,“可以去看看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女商人呢。”
兰君笑道:“绣坊在梧桐巷,站在路口就能看见,等你来了,我送你几条帕子,不过我这几天就要回家了,半个月之后回来。”
文绿华和兰君倒是很投缘,她和兰君约好了,明天就去看。
回了绣坊,姐夫还在授课,芸娘坐在柜台里,教杨桃劈丝,兰君喝了口水,坐到芸娘身边。
她问道:“芸娘,你知道知县府的文三姑娘吗?”
芸娘没抬头,让杨桃专心点。
“不认识,但听说过。”芸娘说道,“这位文三姑娘在县城和临州的闺秀里,属于比较另类的那种,她也不怎么出来交际。”
兰君好奇道:“为什么啊?”
“文知县是县里最大的官,有的闺秀讨好她,她觉得烦,索性不怎么出来了。”芸娘说道,“她偶尔会在城外和公子们一起打马球,县城里有些风言风语的。”
兰君忽然想到堂嫂以前说,她出阁前会翻墙出去买吃的。
她不禁笑了起来,觉得这文家人个个都挺有趣的。
次日,文绿华如约而至。
兰君带着她看了前堂的梅竹山禽绣屏,和墙上的几幅绣画,又拉着她在珠帘后看了会儿姐夫给绣娘们授课。
文绿华见什么都新鲜,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
她说道:“你们这绣坊还挺大的。”
“这里是前店中坊后院的布局,后面还有住的地方。”兰君开口道,“等她们上完课,我带你去后院转转,刚好你来了,我送你两条帕子,你去前面挑吧。”
文绿华推拒了半天,兰君坚持挑了几条绣帕送她。
她问道:“你也住后院吗?”
“我不住,我住在宣化坊的王家巷,离主街不远,就在县衙附近。”兰君说道,“主要这后院没有马棚,我的马没地放,而且后院快住不下了。”
文绿华听了这话,眼睛都亮了。
她问道:“你会骑马?”
“会啊,我得赶路。”兰君说道,“我是村里人,生意做到县城里,我也得回家,骑驴慢,搭车也不方便。”
“那你会打马球吗?”她兴奋道,“县城里的姑娘嫌骑马灰太大,临州的姑娘我又不熟,我只能跟相熟的公子们一起打。”
兰君有点愣神。
兰君答道:“嗯……我骑马是为了赶路,我不会打马球,而且我骑的是普通驮马,不是那么好的马。”
文绿华说道:“没事,等你有时间,我带你去马球场转一圈。”
兰君让她说得有点心痒痒,点头答应了。

